七把菜刀

一

据说铁大的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刀光可以斩落空中的飞燕。那是一把菜刀，薄如翼，雪亮。

兔二的刀大开大阖，刀锋过处，泼水不进。昔日与黑道盟主剑妖一战，惊神泣鬼，剑妖得其爱侣相助，负伤，逃。临前，看清了兔二手中的刀，那是一把菜刀，长一尺，厚半寸，钝黑。

尤三不杀人，只磨刀。江湖上一直以为他磨的一定是一把绝世宝刀，后来，他的女儿泄漏了秘密，原来尤三磨了二十年的只是一把普通菜刀。

萧四一直用剑，直到他遇见一个人，那是个快死的老人。萧四将他救回家中，一直服侍到死。老人无以为报，临终传给他随身携带的唯一物品：一把镂着花边的菜刀。

驼五原来只是个商人，一次出行沙漠，误入匪巢坏蛋门，匪首花心狼开出放行条件——纹银一万两。万般无奈之下，驼五操起了刀，其实他想拿的是银子，可他没有，因为货没卖出，货囊里只有一把刀。结果是，花心郎逃之夭夭，商人从此成了刀客。那刀，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海六的刀例不虚发，因为从没见发过，看到她出刀的人大概都死了。江湖传言，海六的刀，也是一把菜刀。

这，就是传唱大江南北无人能够撼动的六把菜刀。每一把菜刀都是一个传奇，每一把菜刀都是一个支撑。二十年来，六把菜刀，一直被视为白道武林的象征。

唯有铸刀世家的主人幽螟子说，世上还有第七把刀，那才是菜刀之神。

江湖人都当幽螟子在说笑，因为谁都没有见过那第七把刀，幽螟子自己也没有。所以，世上也就没有第七把刀；所以，六把菜刀就成了刀者的至高境界．

二

闻八的酒楼里来了六个人。

一儒、一僧、一道、一贩、一童，最后上楼的是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闻八不是老鸨，虽然他的酒楼只做女人的生意。闻八只做女人的生意，是因为他恨男人。闻八恨男人，因为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混在女人堆里，除了他爹，再也没接触过别的男人。于是，只要是男人，看在闻八眼里，都象是爹。闻八最恨爹，一直如此，因为他爹抢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所以，闻八去拦前面五个人。

不到一秒钟，他就退了回来，比狗还溜得快。闻八溜回来，是因为听到了一句话：六把菜刀！

喊那句话的是个算命的术士。卦摊摆在酒楼门外，偶尔为进出酒楼的女人们卜上一卦。

江湖上，没有不怕六把菜刀的，闻八这等生意人更不例外。于是，闻八万般无奈的盯着六个人依次而入，坐进了自己的酒楼，因为怕比恨更威慑人。

那儒倚墙而坐，正对着楼梯口。

那僧向墙而坐，背朝着楼梯口。

那道墙西而坐，东看着楼梯口。

那贩墙东而坐，西看着楼梯口。

大姑娘笑眯眯，逗着那童。那儒就咳了一声，说：“别闹了，六妹。”那姑娘就嘟着嘴，不依不饶的神态：“干嘛如临大敌，不就个小妖么？”

儒道僧贩齐咳一声，那童就躲在玲珑身后，楼上死一般静。闻八一旁傻乎乎的，眉毛一闪一闪，忘记了召呼跑堂的去端酒。酒楼门外，算命术士倚着卦摊，若有所思的摇着签筒。

三

剑妖要去杀六个人。

剑妖去杀六个人，不是和他们都有仇。六个人当中，剑妖只和一个人有仇，那个人就是二十年前将他赶出中原的兔二。剑妖想宰兔二，想得快发疯了。但江湖上人人皆知，想杀任何一把菜刀，其他五把一定不会答应。于是，剑妖决定去杀六个人，六把菜刀。

剑妖日伏夜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旱路，又走了三天三夜的水路，终于从关外潜回了中原。

决斗的日子就在今天。

今天，剑妖要赶去一个地方，和他决斗的六个人就等在那儿。这场武林的巅峰之争、黑白之争与正义之争是悄悄的进行的，知道的只有七个人，剑妖与“六把菜刀”。

剑妖赶着去的地方是一座酒楼，闻八的酒楼。

再拐一条街，就是闻八的酒楼。远远的飘来一股醇香味，过往客人都知道，那是闻八酒楼里的酒香。闻八酒楼里的酒叫“姐儿红”，“姐儿红”不醉人，女人喝了艳如桃花，一下子就把男人迷住了。所以，方圆百里的女人们抢着来买“姐儿红”。闻八不想做男人的生意，于是只卖“姐儿红”。

拐过那条街，剑妖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是因为看见前面有座酒楼，闻八的酒楼。时间还早，剑妖不想立即进酒楼，他从来就只在午后杀人。于是，剑妖停下来，远远的看着酒楼，冷笑的看。

四

午时过。剑妖走进了酒楼。剑妖上楼的时侯，闻八象是被吓傻了，眉毛杂乱无章的摊开，居然没去拦他。可怜的酒楼老板早忘记了剑妖也是一个男人。

剑妖当然是个男人。不仅是男人，还是这世上最嗜好杀人也最会杀人的男人。他杀的人也许连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了，他只记得自己不宰人就不快乐。于是，他到处炫耀自己是妖，是妖就得吃人。所以，剑妖认为宰人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情。

最会杀人的剑妖一上酒楼，就发觉不妙。

剑妖发觉不妙，是因为他一上酒楼就嗅出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来自楼上客厅的格局。一儒、一道、一僧、一贩，四个人各据一方，从东南西北封住了他所有的生路。僧，正是让水妖恨了二十年的兔二。那个漂亮的大姑娘与童子嘻笑声中亦暗伏着杀机，虽然气势淡了许多。

只有傻子才会走进去。剑妖当然不是傻子，所以剑妖没有走进去，他等。

剑妖等什么？自然不是等人。剑妖从来就没有朋友，因为没人敢和他做朋友。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也许只有鬼。没有朋友就不会有人来帮他，没有人来帮，剑妖也就不会去等人。

剑妖要等的是黑夜。

既然黑夜，自然看不清东西南北。看不清东西南北，也就无所谓东西南北。没有了东西南北，剑妖被封了的生路也就活了。

剑妖等的就是黑夜里的活路。

五

六把菜刀是君子。君子从来就不会去赶尽杀绝。他们没有想过去杀剑妖。若想，二十年前就不会在剑妖和兔二一战中，任由剑妖的爱人救走剑妖。江湖上，谁又能真正从“六把菜刀”的合围下逃生呢。约下这次死亡决斗的人，本来就是剑妖。

所以，剑妖不动，他们也不动。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空气凝固了一般。再也没有人去理会吓傻了的闻八，躲进柜台里的他，眉毛跳得越来越恐惧。

暮至，剑妖终于等出了活路。活路有两条，进在那僧，退在那童。于是，剑妖不再等。他拔出了武器，那是一柄剑，如残月那般弯的一柄剑。

弯剑向兔二的背刺去。途中，被一物架住。那是一把薄如翼的雪亮菜刀，铁大的刀。砍出这刀的是迎面而坐的那儒。

弯剑真的会拐弯，剑锋绕过铁大的刀继续刺向僧人背心。

一把钝黑的菜刀于是反砍过来，那是兔二的刀。伴随着这一刀，兔二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

弯剑却继续拐弯，甩向兔子的面门。左边斜刺里一把刀再次架住了它，那是一把磨了二十年的菜刀，尤三的刀。砍出这一刀，那道如释重负，磨了二十年的菜刀终于用上了。

弯剑居然还在拐弯，拼命的卷向兔二的颈部。右边斜刺里砍出一把镂着花边的菜刀，萧四的刀。它，又一次锁住了剑妖的剑。那贩一出此刀，不知为什么，竟毫无来由的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自己救活又死去的老头。

剑弯尽。剑妖急退，退的方向是那童。童子身矮，头顶一大片空间，空间就是退路。剑妖大鹏展翅般飞向那童，他要从童子的头顶飞出去。

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横空而出，砍向剑妖。剑妖丝毫不理会，掷出手中的弯剑，挡下锈刀，继续往前飞。就在剑妖刚要越过那童的头顶时，童子忽然身形暴涨，双手扼住了剑妖的脖子。童子竟然不是童子，他是驼五，身体亦驼亦不驼。

剑妖急落，欲待挣扎，一双手指倏的插进他的两肋。那是海六的一双手指。她的刀，居然藏在拇指指甲里，那是一对形如菜刀的饰物。原来，驼五和海六不离左右，才是“六把菜刀”给剑妖布下的真正杀着。

剑妖看不出这一着，于是，他只能去死。

六

六个人长吁了一口气，围向倒在楼板上的剑妖，他真的死了。

一阵风袭来，铁大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连忙大叫一声：散开！没等他们散开，一道剑光从他们胸口一掠而过，六个人不若而同的捂住胸口，血慢漫的渗出。

剑从酒楼柜台里飞出，又飞回柜台里，拿到了闻八的手中。

闻八狰狞般的走出柜台，眉毛张牙舞爪着，先前的猥瑣风卷残云般消失了，脸上跳出吃人的狂妄与不屑。嘿嘿，你们都上当了，我才是真正的剑妖。

闻八居然会是剑妖！

剑妖居然就是闻八！

摇摇欲坠的六个人大吃一惊，刚才还强撑的那股子精气神瞬间就散了。谁都知道，这时的闻八，只要手指头轻轻动一下，就能毁灭任何一把菜刀。

“剑妖”又是谁？

那他是谁？铁大吃力的指着倒在一边的剑妖，刚才六把菜刀的合力一击已经让“剑妖”的面容模糊不堪了。

他嘛……嘿嘿，只不过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一个杀手——鹰九。闻八阴森森的再笑。

自昔日与兔二一战后，我花了五年时间从江湖上消失，又花了五年时间让剑妖成为了闻八，再花了五年时间让鹰九成为了剑妖，最后花了五年时间布今天这个局，要“六把菜刀”命的死局。

闻八阴沉沉的说着，眉毛都凝固了。

江湖豪客多男人。这二十年来，我只卖“姐儿红”，不做男人的生意，就是为了隐藏形迹，避开江湖人士，为你们“六把菜刀”经营一块死地。男人们既不来酒楼了，就几乎不会有其他绝世高手光顾咱闻八的酒楼。我诱你们来这里决斗，先以假剑妖——鹰九与你们周旋，消耗你们的体力，自然鹰九很难胜过江湖上绝无仅有的“六把菜刀”，所以必然死在“六把菜刀”之下，鹰九既死，你们必然松懈意志，我再伺机一击制胜，好比笼中宰鸟，不会有任何差错，那时更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们。闻八的话，冷得让人毛骨竦然。

所以，你们别想找到任何一个逃生的机会。最后一句，象是从闻八眉毛里蹦了出来。然后，他手中剑一抖，散出六朵剑花，正是昔日剑妖赖以慑服黑道群魔的残月六式。剑花，无情的向六个人落去。

连“六把菜刀”都敌不过的对手，江湖上还有谁能敌？没有。况且，闻八说得再清楚不过，不会有任何江湖高手来此。“六把菜刀”死定了。一片长叹，铁大、兔二、尤三、萧四、驼五和海六几乎同时阖上双眼，静静的等待一个字：死。

七

“六把菜刀”居然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连头发也没掉一根。

他们没有死，是因为闻八的剑根本没有刺到任何一把菜刀。闻八的剑没能刺中“六把菜刀”，是因为那六朵剑花刚飘到六个人面前，一根草便无声无息的没入了闻八的胸膛。草，从酒楼外算命术士的签筒内闪电般飞出，不可思议的飞上酒楼，草至剑落，“六把菜刀”于是依然活着。

楼上，再楼下，再门外，拐了三道弯。那根草倒底怎么进入闻八身体，没人能看清。

闻八捂着胸口，惊慌失措的看着算命的，难以置信的挤出一句话：你，你，你是草七？算命术士徐徐而起，走进酒楼，又朗朗一笑：你猜对了，我正是草七，尘世间最平凡的那株草。

怎么可能！传说中的草七不是二十年前就远游海外了么？闻八问，眉毛不停的跳跃着。

因为民间流传真正的闻八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杀死，凶手却一直没有找到，很自然你这个闻八就成了最大的嫌疑。后来，我又得知就在闻八被杀的那天，黑道盟主剑妖曾现身闻八的酒楼，尔后再无踪迹，我就对你起了怀疑。但是你和冤死的闻八长得实在太象了，苦无证据，所以我只能守着等你露出狐狸尾巴。草七一字一句缓慢的说着，目光里荡满了无限的落寞。

这二十年来，酒楼周围的每个生人我都仔细监视着，你居然天天守在我的酒楼外，就不怕引起我的疑心吗？闻八不甘心的再问，眉毛挤成了一堆。

这还得感谢你的“姐儿红”。草七说。为了避开江湖人士，你煞费苦心只做女人的生意。殊不知女人们最迷信，既然闻八酒楼里来往的女人多，我扮成算命的守在它门前招揽生意就顺理成章了。你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年来，我一直暗中追捕着你。

闻八脸色惨白，血如注，扑通一声，仰天倒下，眉毛倾刻间萎顿了下去。所有人都惊异的看见，闻八胸口，那根被血一点一点沁透的草正浅浅的散开，最后化作一柄美丽的刀，那是一把菜刀。

江湖上流传了二十年的传言竟是真的：这世上真有第七把菜刀——草七的惊世一刀。

闻八死，草七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