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故事背后隐藏了为人的坦荡是必须,但人物刻画略显粗糙。拙见,问好作者。
天气热得让人窒息,连知了也一声一声地高叫,声音直穿人们麻木的神经。知了声透过窗,穿进了造纸车间。所谓造纸,只是泛泛贴贴,最终还是——烧掉,给逝去的人。大大的车间里只有零星的几把吊扇,无力地转着,也许还可以吹起点点风,热热的风。人坐在车间里头,感觉就像被困在了热热的大蒸炉里面,被热气包围——毫不流动的热气。安静得很,即使有风扇摆动的声音,有沙沙的翻纸声,一旦所有人都埋头干着每天一样的活,机械式地无限重复简单的动作,不说一句话的时候,所有都会变得很安静,像死寂的安静。
车间里是一排排长长的木板,作为工人们工作的桌子。在最角落的那一排桌子,是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工作的小天地。她们不是亲姐妹,她们不过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进厂,又安排在一起工作,日夜对着,感情渐好,于是结拜为姐妹,便按年龄排起了顺序,有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的称号。大丫叫王小玲,在四人之中被认为是最胖的一个。其实她并不太胖,只是对于现代的骨感美观点,她是没有突显的骨,只有突显的肉。她的双下巴,还有她那只像肉酱一样悬挂着的手臂常被另外三个耻笑。大丫二十六岁了,但没有恋爱过,她总爱说自己要坚守单身主义,不靠男人。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像她这种有点胖又有点黑的女人——即使只是有点,也不太容易吸引现代男性的。二丫是钟玉锑,瘦削的脸蛋,娇小的身材,白里透红的皮肤很容易让她成为厂花,恋爱经验不少,她经常给大丫,三丫,四丫讲她的恋爱经历。三丫叫李婷,四丫叫李诗,她们是邻居,一起进厂的,自小感情就不错。都是十九岁孩子,三丫比四丫大两个月,但看起来四丫比三丫小很多——像未成年一样。
四丫懒懒地伸腰,背直向后弯,两手交叉向上伸,把本来就不丰满的胸部拉平了。她瞟瞟二丫,道:“怎么这会安静下来了?说说话吧,嗯?”二丫停下手,望着四丫,假生气地说:“这小鬼,难得有我用心做得时候,这偏点中我的死穴,这下子好了,像泄气的球一样,瘪下来了。”边说她边把眼珠向上望,半眯着眼,双手垂下,扭了扭了身体,装出泄气的样子,惹得其余三个一阵笑。大丫捂住肚子说:“你这坏蛋,总没正经的。”“那等我说点正经的让你们听听。”二丫一下子来了精神,连腰也挺直了,“不过你们想不想听?”三丫道:“别卖关子,说了不想听也得听。况且你不说出来,今天你准难受死了。”二丫拍了三丫一下头道:“你这臭丫头……唉,问问你们,车间如果来了男人,好玩吧?”四丫连忙“啧啧”两声;三丫“唉”一声便埋头干她的活;大丫也摇摇头。二丫道:“唉?你们不信哪?还是一个挺帅的年轻男人哩!看过去应该比我大一点吧!听说只是短工,他还在上学呢!”四丫笑笑道:“我说你呀!你看这车间哪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哪有男人肯做些女人工夫?男人们都到旁边车间做搬运了。”二丫道:“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那天我去拿货,看到那男人站在要兴跟前谈着的。要兴说,‘如果只做暑假工的话,就到第三车间吧,虽然没有男人,但工作也无所谓了。’那男的说,‘没关系,只要有工作。’我就是听到他要到我们这里做,才特意看多几眼,准没有错!”二丫顿了一下,用手点了点她们三个说:“哼哼,看我勾引男人的本事吧。”大丫笑了笑,推推二丫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也没有人跟你抢男人,快干活吧。”四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大丫带着四个姑娘的早餐回到车间。这是她们的约定,轮流买早餐,而且买早餐那天要早到,帮其他三个人签到。可是这天她们的桌子多了一个座位,多了一份货。又来了一个人了。“早!”一把低沉而响亮的男声。大丫吓了一跳,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而匀称的男人立在跟前,衣服没有过分的讲究,棕黑色的脸——一种很少见的颜色。鼻梁不太高,所以男人经常推推眼镜。“书生”这个词第一时间跳入大丫的脑袋。大丫呆呆地望着男人,用一种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的目光。男人笑笑道:“你没事吧?”大丫回过神,连忙回了一声:“早!”男人伸出手说:“我姓邝,叫建民,在这里做一下短工,上学就回去。”大丫生平除了碰过她爸爸的手,别的男人也没碰过了,更别说有男人主动让她碰他的手。大丫有点儿不知所措,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她完全没了主意,只顾愣在那里,把脸涨得棕红。建明笑了笑,收回了手,没有一点尴尬,问大丫:“怎么称呼呢?”大丫低声道:“王小玲。她们叫我大丫。”“哦,大丫小姐。”她噗嗤一下笑了,因为从来没人叫过她小姐。而他这么一叫,倒真觉得自己是小姐,似乎有了小姐模样,微微地向建民点点头。
二丫,三丫,四丫陆续地上班了,跟建民打了招呼。二丫这天没干什么活,围着建民问这问那,不时引起大丫,三丫,四丫笑。这天的车间,热气似乎有了点流动,虽然热,但热得凉快。一天下来,建民能与二丫,三丫,四丫开开玩笑了,只有大丫,满脑想着自己既然被人称作小姐,就矜持起来,连笑也是啐啐地笑,更不必多说几句笑话。
又一个早回的早晨。大丫坐下,拿出自己的早餐。建民坐了过来,轻轻说:“我还没有吃早餐哩!我跟你一半,嗯?”大丫笑笑:“馋嘴猫。全都给你了,我减肥好了。”建民道:“不,不要减肥,我喜欢你这样。”没有一个男人跟大丫说过这些话!大丫感觉自己要晕了,脸上火火的。建民摸摸大丫的脸,道:“你是特别的。特别的身材,特别的皮肤,特别的性格……”他顿了一下,在她耳边说:“每天帮我买早餐,行不?”大丫简直快乐到极点!她简直要跳起来,拥抱他,吻他!可是她没有,他那句“小姐”永远在她脑子,生根。她仅仅微笑地点点头。“等我,一年毕业以后,我就回来娶你。”建民吻了她的脸颊。她简直要哭了。她噙着泪,望着建民,点点头。建民跟大丫抱在了一起。
车间的外面黑得像黑夜一样,风呼呼直吹,树都往一个方向摇,偶尔有一两个塑料袋吹了入来。窗子关不紧,“拍拍”直响,没有人去锁紧。车间里不再闷热,却一样地静。人们只顾埋头干活,重复千篇一律的动作。连平时最多话说的二丫也停了口。她们那一桌少了一个人——建民,他回校去了。他走了之后,没有人提起过他。二丫有时神经质地流下泪,自言自语:“该死的,有爱人还对我好,现在我成了他什么东西?”或者有时双臂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大丫,三丫,四丫谁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三丫心想,幸亏二丫表白得及时,建民上学去了,两人不再见面,好让二丫容易断了思念。其实二丫心里有着十足把握,以为之前是他不敢对自己表白,就豁出去一次,谁料算错了——真的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结果!二丫哭得更凶。四丫也觉得二丫冲动了点,心底同时也不喜欢她这样直白,简直丢了女人的脸。大丫心头清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什么呢?她能说什么呢?管她的,就挫挫她的锐气!于是谁也没说一句话。窗外的雷雨经过一番长久的前奏,终于下起来了。有了雨,车间的人都说起话来:“唉,终于有雨了!旱着的这些天,真够难受了。哎,终于下成雨了……”
不久,二丫没在车间做了,听说跟了一个有钱人嫁了。
一年之后,建民回车间找大丫,此时大丫当了一个小组长。建民跟她说:“做我老婆,我养你一辈子。”就因为这句承诺,大丫辞掉了工作,嫁了。
可是嫁了之后,大丫发现建民的钱根本就养不起自己。当然,大丫不是那些用钱如流水的人,但嫁过来之后,生活并没有好过来,反而比以前更加节省,一顿饭的菜也得分几天吃。建民虽说是大学生,但他满肚子空理论,空大志,三两天换一份工作,最终也没能腾出几个钱。开始大丫以为的确是找工作难,找好工作更难,而且建民喜欢跟她下承诺,保证这保证那:我保证我自己能创出事业,我保证我会疼你一辈子,我保证我们能住上新房子——保证太多,大爷也看透那只不过是一堆谎言。之后也渐渐不再相信建民,回来总叨唠几句。建民在外受气,回来又被像苍蝇一样的声音围着,自然搁不下男人的面子,一天终于打碎了碗,随手到处扔桌椅。此后,吵架成了建民和大丫的家常便饭。
打开破烂不堪的冰箱,大丫看到的是零星的几碟小菜。把剩菜放在一个大盘子了,竟然也装不满。手头一个钱也没有——建民的大男人主义决不让大丫出去工作。这一顿又得饿了。从前日子并不富裕,但总算有份安定的工作,解决三餐问题。本来找到一个爱的人是幸运的,却穷得——眼见那些所谓的爱也穷掉了。大丫冷冷地笑了两声,渐渐地,笑变成了哭,越哭越厉害。“铃——铃——”电话响了——这时候响得真不及时,难得把泪逼出来。大丫擦擦眼,拿起电话道:“喂?”“老婆,不用煮饭,今天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很久没有听过建民这样亲热的话,大丫的眼泪顿时挤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建民听到“呜呜”的哽咽声,连忙解释:“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先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害你受苦了,老婆……”“老婆”——这多么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结婚一年来的辛酸涌到了心头,大丫终于忍不住挂掉了电话,泪水放肆地流出来。“好日子!”她自言自语道,“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哈哈……”
建民真的有钱了。半年以来,他们换掉了旧房子,换掉了新冰箱——冰箱里永远有满满的食物。大丫穿上了新衣服,烫了潮流的卷发,俨然一个贵妇人。大丫快乐极了,不再抱怨建民,因为他实现了对她的承诺。爱无非是这样。大丫想。生活不成了问题,于是大丫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与邻居的阔太太们打打牌,养养花,或者干脆睡上一整天。
轻音乐在大丫家缓缓地放着。大丫,王太太,麦太太,还有麦太太的远方表妹小何围着牌桌打着。邻厅的电话“铃……”地响个不停,始终没人去接。最后电话声没了。“铃……”一会儿,电话又重新响起来了。“小何,初来邝太太家就这么客气,这回又输掉了给邝太太了。”麦太太道。小何笑了笑,没说什么。忽然她竖起食指道:“听!邝太太,电话!”大丫仔细听了听,喊了几声“标叔”,没人应。“哎呀,这标叔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你们先聊,我先去接个电话,很快的,啊!”说着,便扭着大屁股走开了。
大丫接起了电话道:“喂?谁呢?”对方兴奋地叫起来:“大丫,三丫呀!没忘吧!最近可好?”大丫笑笑道:“呵,小鬼还记得我呀!听说你在政府工作,还混得不错吧?”三丫道:“还好。呵呵。对了,你嫁给了邝建民,对吧?”大丫道:“嗯,还不错,现在生活还不错。”现在!大丫已经不愿意提从前了,甚至连想不不敢想。三丫“哦哦”两声,听了一下问:“你可知道二丫?”大丫道:“很久没见了,她嫁得不错呀!”三丫道:“很久没见?有几回在街上碰见过她和你老公呢!”麦太太在外面喊着:“邝太太的情人打来电话啦?半小时时间了,闷得慌哪我们!”大丫应了一声,问三丫:“你说在街上什么来着?”三丫道:“哦,没什么,不耽误你了,改天聊。”挂掉了电话,大丫笑嘻嘻地走出了客厅,继续打她的牌。
午饭后,大丫躺在太爷椅上看书。这是她的习惯,她甚至习惯了建民不在家吃饭的日子。她知道他忙,他忙着挣钱,忙着兑现他对她的承诺。“太太,有客人。”标叔进来递上一张名片。大丫道:“请呗。”那客一进门就热情地抱起了打压:“姐,可想死你了。”大丫道:“二丫现在嫁得好,哪有时间想我!哎呀,二丫你越长越漂亮了。有钱真好。”二丫打量着大丫的房子,扶着大丫的手坐下,道:“有钱真的很好。你说钱和爱情哪样重要?”大丫道:“依我看,有爱情不如有钱。现在有钱了,我和建民生活倒和谐。不像以前,整天为三餐吵架——不说了,总之那时候可苦着呢!”二丫笑笑道:“你说着房子,另外还有一大笔生活费留给你,怎么样?”大丫抽出手道:“姑娘怎么说起这种话呢?”二丫站起来,提起了声音:“你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建民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才有几个闲钱!你看看你现在的环境,哪一样不是我的钱!”大丫的脸霎时白了——从来没有在她有点黑的皮肤上有过的白。二丫瞪着她,仿佛等她的反应。一点反应也没有,客厅只有法国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静得恐怖。二丫最终是不耐烦了,她决定了豁出去:“你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当初就是你!真想不到我有哪处比不上你!论身材,论相貌——你到底给建民吃了什么药!”然后又是恐怖的静。大丫坐了下来,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是不想辩驳什么,只是她脑子完全抽空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二丫本以为可以在大丫面前泼辣一下,把多年的委屈吐出来。但大丫如此僵硬的反应,像死了一样,让她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说不出话,只好一股气走出了大丫的家。
这顿晚饭一点也吃不下,大丫望着建民一口饭一口菜的吃得津津有味——这是二丫的饭菜,一个女人,一个老公的情人的饭菜——完全呆了,眼一红,哭了。建民放下筷子,摸摸大丫的头问:“怎么?生病了?”大丫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建民拿起筷子,继续扒着饭说:“二丫今天找过你,我知道。不过,你不用这样,你放心,我爱的只有你,而她,我只是要她的钱。你要知道,为了你,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唯一出路——”大丫“拍”地一下饭桌,大声喊:“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你是男人不是?”不是男人!大丫从来没有这样毫无余地地喊建民。建民扔下筷子,推翻了饭桌——这是搬新房子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大吵闹。“好人做坏事了!全都是因为你!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为你的幸福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那个女人——”“于是你欺骗我!于是你就蹭那臭女人,吃女人饭你不明白,我简直忍受不到!”大丫狠狠地把椅子踢了几脚。“有钱了,你还不满足吗?小姐!”“小姐”——多讽刺的称呼。大丫呆呆望着建民,像望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她不再闹了,不再哭了,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们离婚吧。”大丫说出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建民轻轻地笑了一下,慢慢地说:“既然是这样……那房子是你的,还有一笔钱——”“谁稀罕你的臭钱!”大丫忽然觉得身体不断地颤抖,冷得像融雪的季节。她似乎看透了一切,不会说挽留话的男人根本就没必要继续走下去。建民暗笑了一下,拿起大衣,走了。房里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桌椅,打碎的碗碟,还有惨凄凄的大丫——真的什么都没了,一切都空掉了。
床上,二丫抱着建民道:“还是你的主意好,就这样轻易地让那女人先开口了。这下就不用让你费心怎样跟她说了。”建民用力地吻吻二丫的嘴,道:“嘻嘻,她哪能跟你比哪,不离婚就对不住自己了。”二丫推开建民,奸笑一声:“烂嘴巴!”然后起床穿上了衣服,点上烟问:“那笔十几万的公款你填上了没?”建民坐了起来道:“不是你帮我填了吗?”二丫道:“什么时候我还有这个闲钱啊!钱都给了你了!”建民捉住二丫的手:“十几万都给你买汽车了。都是为了你付出的呀——不,你先瞒着,等我借钱——”“还能瞒什么?老爷早已觉得奇怪,报了案——”“你帮我瞒着——”“嘻嘻,对不住了,不小心说漏了口了!假小子,洗干净屁股等坐牢吧!”二丫一把甩开了建民,拿起手袋,叼着香烟,挺着胸,“咯咯”踏着高跟鞋走出了房间。“拍”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再回荡。建民捂着头,一头栽在枕头上,“啊啊”乱叫。最后,终于哭了,吼哭了。
故事是听人家说的。人家还说,大丫嫁了给一个庄稼汉,还找了份工作,两年之后,添个个儿子。大丫还经常露出美丽的笑容——牙齿在她有点黑的皮肤显得特别的白。人家还说,有人看见二丫丢了一百块给一个路边的乞丐,第二天,乞丐就不见了。那乞丐有点像建民的背影——当然,只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