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羽毛
二小姐和三小姐红颜辗转,如那风中的羽毛,飘零在红尘里,找不着方向。小说随着“我”和胡海蓝的云南之行,神秘案件的真相,以及胡海蓝的身世,一层层剥去了神秘的面纱,真相大白。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语言凄美。
一
三小姐在云南丽江云杉坪割脉自杀的那个下午,漫天飞舞的蝴蝶遮蔽了天上的太阳——我采访过的那些人都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想象得出三小姐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情形——她整理一下白底蓝花蝴蝶纹的连衣裙,仰脸躺倒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刀口不断地流血,她尝试着动了一下左手的食指,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楚;而周围饱满青翠的草叶,和随风摇荡的野花散发出来的芳香,却让她对这片奇妙的高原山地,突然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她睁开眼,吃力地向两边转动着眼珠,但是漫天飞舞的蝴蝶遮蔽了太阳,她看不到蝴蝶之外蔚蓝的天空,看不到天空中飞扬的云彩。她苦笑着摇了一下头,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草叶和野花散发出来的那种既熟识又陌生的芳香,如烟的往事忽然像蝴蝶一样以绚丽的色彩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飞机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蓝天。我从眩窗望出去,新机场和无数翠绿的山峰像缩小的模型一样快速向后闪去。漂亮的空姐神情漠然地做着应急逃生之类的示范动作,身材好得没法形容。我盯着她的脸,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三小姐戴着一顶崭新得令人眩目的草帽,站在一棵高大茂盛的杨桃树下,白里透红青春洋溢的脸庞上流淌着黄豆般的汗水。那时候的三小姐,如果再长高几厘米,相信到任何一家航空公司去应聘,都能成为空姐的。
“先生,请问你需要点什么?”,漂亮的空姐带着职业的微笑柔声问道。
我回过神来,盯着空姐红润性感的嘴唇答道:“咖啡好了。”
关于三小姐在云杉坪割脉自杀的消息,我是在红典咖啡屋喝咖啡的时候知道的。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在一条两边种满木兰树的马路上散步,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女孩操着纯正的粤语,约我到红典咖啡屋喝咖啡。起初我以为女孩打错了电话,但女孩确凿无疑地说她要找的人就是吴晓阳。我摇头苦笑了一下,心想也许在哪家酒店用餐时朋友们开玩笑将我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留给哪位小姐了。也罢,反正也没事。我答应女孩到红典咖啡屋去赴约。
踏入红典,一阵低沉而充满哀伤的钢琴曲像夜雾一样弥漫过来。一个身穿草绿色波希米亚风格长裙的女孩高坐在琴台上全神贯注地敲击着琴键。我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就被她美丽而圣洁的脸庞深深地吸引着,直到侍应小姐招呼我,我才回过神来,走到一个悬挂着吊椅的卡座坐下。我向周围望了一眼,没发现有哪位女孩向我招手,于是漫不经心地喝着侍应小姐送过来的清水。
琴声嘎然而止。弹琴的女孩神情肃穆地走下琴台,来到我面前。
“吴先生,你好。我就是胡海蓝。”女孩朝我点了一下头。
“呵?你就是海蓝?请坐请坐。”我飞快地说,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女孩轻手轻脚地在我对面的吊椅上坐下,伸手招来侍应小姐,点了一壶巴西咖啡。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的钢琴弹得真好。”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么一句。
“是吗?谢谢。如果你喜欢,我为你再弹一遍刚才那支曲子好吗?今晚我这支曲子本来就是专门为你而弹。”女孩轻声说道。
“呵?那好。谢谢你了。”我点点头,朝女孩笑了一下。
女孩再次走上琴台,神情肃穆地弹起刚才弹过的那支曲子。
我并不知道这支曲子的名字,但我用心品味着每一个音符,依然能体味到这的确是一支充满哀伤的曲子。
一曲终了,女孩已经珠泪盈眼。但她努力抑制着,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哀伤的旋律深深感染了我。当女孩回到卡座,我想对她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
咖啡已经煮好,女孩熟练地斟了两杯,一杯移到我面前,一杯加进方糖慢慢搅拌起来。
“你知道刚才我弹的曲子的名字吗?”女孩凝望着我。
“不知道。”我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这支曲子的名字叫——”女孩瞟了我一眼,“算了,还是以后再告诉你吧。”
这支曲子的名字必定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我想道。
女孩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凝望着我轻柔而缓慢地说:“我妈妈,也就是你在《云南印象》中提到过的三小姐,一个多月前在云南丽江玉龙雪山下面的云杉坪割脉自杀了。”
“当”的一声,青瓷咖啡杯从我手中脱落,摔碎了。
“妈妈是在网上读过你的《云南印象》之后才到丽江去的。我看过你的《云南印象》和妈妈的日记,知道其中的前因后果。”女孩继续缓慢地说道。
我眼望着女孩,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惊异于我一直不知道三小姐有这么一个艳绝天下的女儿。
“你的文笔太好了。大理、丽江、玉龙雪山和云杉坪,在你笔下成了童话般纯净如雪的世界。妈妈独一无二地在你那童话般的世界里出现,但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于是决定要到丽江去。从她的日记可以看出,出发之前她只是好奇,要亲眼去看一看那样的世界,并没有自杀的念头。但是……也许这也是宿命。关于云杉坪,你写道:云杉坪在纳西语中叫‘游午阁’,意为‘情死之地’。妈妈应该是在那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感到了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才突然决定结束她的生命,了却今生的情债,埋葬今生的梦想。”
我仍然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是在这个晚上,我决定重游云南,寻找三小姐最后的足迹。
二
我的重游云南之行当然不可能找到三小姐最后的足迹,那只是一种心灵的需要。一个人在你心灵的海洋中曾经那么真切地浮动,像五月的鲜花在辽阔的草原迎风盛开,那么当她不幸离开了这个世界,你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就像花朵从枝头脱落,草原必然失却一分颜色。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我和三小姐在同一个班里念书。初中一年级,春天的一个上午,老师在台上讲解“寂寞嫦娥舒广袖”,我的眼睛却盯着前面隔两张桌子的三小姐的背影。八、九点钟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照在三小姐的头上和身上。她穿一件白底蓝花的棉布衬衫,一天比一天饱满的腰身把棉布衬衫绷得圆滚滚;黑亮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左摇右摆,两三缕发丝富有韵味地飘起来;在她头上漂浮的尘埃热烈地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夜晚的星星一闪一闪。我眨一眨眼,早晨变成黑夜,屋顶变作苍穹,我看见三小姐长舒广袖,飞向深邃辽远、星光灿烂的夜空。从这一天起,我常常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地轻扣我心灵的门扉。
升上高中后,男女同学之间忽然地变得亲近融洽多于冷战怄气,不像年少时明明想接近对方却故意给人找渣儿。我不是这门道上的活跃分子,但也不是傻子。偶尔我也会找三小姐问功课聊天气。
三小姐家住在村前,我家住在村后山坡下。三小姐的家人都喜欢我。她们一共四姐妹,都是女孩子。三小姐排行第三,全村男女老少都叫她三小姐。这样纯正高贵的称谓在我们乡下真是一道绝无仅有妙不可言的风景。
三小姐的大姐比她年长很多,那时候已经出嫁。
三小姐的二姐在村里的砖厂上班。我也叫她二姐。在我的记忆中,二姐是世间罕见的绝色美人,如果她生在清朝,一定会经民间选秀而进入皇宫成为皇妃。如今有无数粉丝的王菲周迅张柏芝,给二姐做丫鬟都不合格。回想前尘,我常常怀疑我是不是因为二姐的光环反射而喜欢三小姐。可惜那样一个皇妃却嫁给了一个极为平凡的乡村男子。我常常担心这平凡男子的命是否承当得起那份艳福。然而直到今天这平凡的男子依旧平安康健。我想这也是命。人生于世上,命运的安排也许无法抗拒不能躲避。
三小姐还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人们叫她妹头。妹头是一个具有男孩子气质的女孩。她能爬上很高的树木,骑在牛背上吹口哨,把同龄的男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她的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常常含一口水,突然“哧”地喷出水来,把家里的猫儿狗儿和胆小的女孩吓一跳。
三小姐家的门前有一个小院子,角落里种了夹竹桃、月季花以及橘树和柠檬,一年四季花枝摇弋,芳香扑鼻,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莫可名状的气息,让人不知不觉爱上这里的人和物。
三小姐的闺房在靠窗的阁楼上,我出入她的闺房得到了二姐和她父母的认可,只有妹头有时会似笑非笑地朝我皱皱鼻子,不知道是支持还是反对。我奇怪那时候我和三小姐在她的闺房里为什么总是聊天问功课,顶多也就批皮剥壳分吃水果,从来没有别的事情发生。记忆深刻的只有一个雨雾迷朦的夜晚,我从由窗口飘进来的水雾中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我坚信那绝不是楼下院子里飘上来的花香。但那是什么我不知道,直到今天对我来说那仍然是一个未知的谜。
三
命运之神的安排有时会突然地来一个急转弯,像一片风中的羽毛飞越高高的树丛。1979年秋我离开故乡,到省城广州上大学,三小姐差一分没有考上大学,未能与我携手同行。
刚到学校的那个晚上我就深深思念着三小姐,仿佛我们已经分别了千年万年。我知道我离三小姐正越来越远,就像已经出海的轮船离美丽的港湾越来越远。这不是我的错不是三小姐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命运的安排。从一班同学与我聚餐话别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种结局。
聚餐的那天晚上我发觉从三小姐眼里散发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这白雾横亘在我和三小姐之间,让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想靠上前去看清三小姐的脸,但那团白雾总是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看不分明。
命中注定,我只有怀念。
不久,三小姐被选送到公社的文艺宣传队里学习舞蹈。她的前途看起来似乎一片丽日风和。如果顺利,她很有机会转为有城市户口吃国家粮的正式演员,那真是阳光灿烂了。但是,命运又像风中的羽毛一样来了一个急转弯。
一切都源于一个神秘的案件。
关于那个遥远年代的神秘案件,我知道胡海蓝一定会刨根究底的。果然,我从云南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胡海蓝就给我来了电话。于是,我们又在红典咖啡屋见面了。
这一次,胡海蓝在红典咖啡屋门口迎接我。她依然穿一套草绿色波希米亚风格的裙子,卷曲的长头发染成金黄色。在月光和街灯之下,晚风吹得裙子和头发像花枝一样摇摆着充满灵气。这么高贵美丽的女孩,脸上却带着那么明显的哀伤,让过往的行人不禁为之瞩目。那些像箭一样射过来的目光,让我读出一条信息:你就是给这位天使造成伤害的那个魔鬼吗?
人生在世,有时你不得不承受一些本来不应承受的痛苦、误解或无奈。
在咖啡屋内一个典雅的房间里,胡海蓝给我讲述了她的身世和经历,并提出了她的疑问或猜想。
我呆若木鸡。我无法回答胡海蓝的疑问或证实她的猜想。我甚至无法接受她的身世和经历。我依然不能相信她就是三小姐的女儿。但我深知要解开她的疑问和猜想,我绝对是责无旁贷。
——让我们一齐努力,慢慢地去寻找答案,好吗?我只能作出这样的回应。
胡海蓝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星期六下午,我带着胡海蓝重返那个神秘案件的案发现场。二十多年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我竭力唤醒岁月链条中某些早已沉睡的记忆。
案发现场是一个粮仓的大门口。那是一个宽约二十米长约六十米的金字架屋顶的大粮仓。粮仓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晒谷场,后面有几棵枝叶浓密的荔枝树,荔枝树下有三间破旧的砖瓦房,案发时一间住着一个徐娘半老沉默寡言的寡妇,另两间是牛棚和柴屋;粮仓左侧有一间废弃的配电室,当时住着最后一个尚未返城的广州男知青杰,粮仓右侧山坡下有一片高大茂盛的橄榄树林,前头的橄榄树下一间小屋里住着一个整天阴沉着脸的老木匠,橄榄树林另一侧的山坡上有一座巨大而神秘的青石古墓,一种肃穆乃至阴森的气息每时每刻地从墓穴中散发出来。古墓再往上一点,有一棵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的秋枫树,树梢高耸入云。
不知道从何年何月开始,村上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每当月黑风高或阴雨连绵的夜晚,就会有一把长柄带圆钩的红伞从古墓中突然凌空飞起,苍鹰一样旋转着漂流着以它坚硬的圆钩砸向任何一个敢于在古墓附近出没的生灵。确实曾经有人见过那把红伞凌空飞起,确实曾经有过几头牲畜被那把恐怖的红伞砸伤或砸死。所以村里从来没有人敢于在月黑风高或阴雨连绵的夜晚靠近古墓乃至粮仓的右侧。与此呼应,还流传着另一个传说——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有时候会有一个青面獠牙白袍长发的女鬼在橄榄树枝上垂吊下来,长长的舌头卷来卷去,能勾人的魂魄甚至要人的命。所以即使在晴朗的夜晚,村里的人也极力避免走进粮仓右侧的橄榄树林下。
尽管村上其它地方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作为那个神秘案件的案发现场,粮仓、橄榄树林和古墓附近这一带却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当我带着胡海蓝走进这片橄榄树林的时候,依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见一个人早期的意识是多么的根深蒂固。胡海蓝却是镇定如初,也许因为她没有感受过当年那种传说的恐怖气氛,所以能够若无其事。
四
案件照例是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后来我依据
公开的材料和打听到的一些细节以小说的笔法记录了当时的情形——
那天晚上三小姐到那间废弃的配电室去向那个最后的男知青杰还一本书。杰之前一度返回广州居住,再次到村里来已经失去原来的房子,只能住在废弃的配电室里。不过杰已经获得了一张回城申请表,只等填好后送上去,上面批下来就可以带着户口回到广州。后来我知道三小姐这次还书之行其实怀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目的。三小姐未能考上大学或中专,但她一直梦想要离开农村,拥有一个城市户口,到城市里去生活。她希望与杰发生一些暧昧的关系,然后跟随杰到广州去。
是的,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大风吹过黑暗无边的橄榄树林,发出呜哇呜哇的怪叫声,偶尔还有一下闪电像蛇一样在暗夜里跳跃,然后传来隐隐的闷雷。三小姐刚脱下衣服,就有一个闪电炸开,惨白的电光从窗口闪进配电房,照亮三小姐圣洁的眮体和像莲花一样开放的前胸。就在这时,随着“呀”的一声尖叫和“轰隆”的一声闷雷,粮仓门口附近一个身影在又一轮的白光中倒下去,同时还能听到一些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
那个在白光中倒下去的身影原来是粮仓的仓库保管员。他的头被硬物击破,血流如注。他的尸体旁边有一把长柄带圆钩的红伞,圆钩上和伞柄上尽是流淌的鲜血——一切都在印证着那个令人恐怖的传说。
派出所来了很多人,侦查工作当夜就展开。三小姐和杰首当其冲地成为了嫌疑人。精明的刑警后来又发现了一些重要线索,扩大了嫌疑人的范围。这些人包括住在粮仓附近的木匠和寡妇,以及住处离粮仓很远的村里最后一个尚未回城的女知青娟。案发现场有木匠的鞋印,木匠的解释是他到晒谷场溜达了一下;现场又找到了一只银耳环,耳环是寡妇平日戴的饰物,寡妇的解释是她有一只母鸡未归栏,她出去寻找那只母鸡;现场附近还找到了一支半新不旧的钢笔,经查实钢笔属于女知青娟,女知青娟的解释是她本来想要去找男知青杰聊天,没想到在粮仓门口遇上鬼吓得拼命往回跑。此外,粮仓的一扇窗叶被打开,窗口下有许多散落的花生。
虽然发现了不少的线索和嫌疑人,但案件的侦查工作一直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主办刑警古队长倒是很认真,不断地到村里来调查取证,仅对三小姐以及三小姐的家人就进行了十多次问话。不过半年过去案件还是未能侦破,最后不了了之。
三小姐因为在案件中有嫌疑,从而被公社文艺宣传队辞退。三小姐想要一个城市户口吃国家粮过城市人生活的愿望就此全部化为了泡影。
五
艳绝天下的胡海蓝从小生活在广州,是一个依靠拾荒维持生计的姓胡的老婆婆将她抚养成人。胡海蓝一直以为那是她的祖母。直到有一天老婆婆病得起不了床,知道自己日子无多,才向胡海蓝透露了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老婆婆是在拾荒的时候从野地里将胡海蓝捡拾回家的。襁褓里的一张小纸片上的文字和示意图模糊而零星地透露着关于这个弃婴的生母和籍贯的一些信息。胡海蓝正是依靠这些模糊而零星的信息在网上展开全方位搜索,并且不断地排除和修正,然后找到了我的故乡,找到了三小姐。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找到妈妈之后不到两个月,她还沉醉在找到妈妈的幸福之中时,妈妈突然就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在她看来突然变得如彩虹般五彩缤纷的美丽世界。
“这个案件,难道就一直没有结案,一直没有给我妈妈还以清白吗?”在茂密的橄榄树林下,胡海蓝用右手攀着我的肩膀凝视着我问道。
我凝望着她像泉水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妈妈的后半生,甚至妈妈的离开,都跟这个神秘的案件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胡海蓝目光坚定地望着我说。
我掏出一片纸巾,为胡海蓝轻轻擦去眼角上的一点泪花,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查出这个案件的真相,给妈妈还以清白。”胡海蓝又一次目光坚定地望着我说。
“我尽量帮助你。”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地答道。我知道,在她心里,她还有一个不愿启齿的目的,那就是要查出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从前,在村里,你和妈妈一定是很要好的小伙伴?”这一次,胡海蓝没有望着我。
“嗯。”我应道,并且点了点头,虽然胡海蓝并没有望着我。
“跟我说说妈妈小时候的事情,好吗?”胡海蓝又侧过脸来望着我。
我轻声应着,牵着她的手往山坡下面走。
走出橄榄树林,穿过已经弃用很久的晒谷场,再走几十步,就到达新近修建过的兼作池塘堤坝的村道上。村道通到南边不远的一条新建的国道上。国道是从原本大片的农田上穿过去的,因为离新城区只有一河之隔,于是国道周围大片的农田就先后被商家或政府征用。但因为开发不力,大片农田成了荒野,高高的茅草、芒草、象草以及管理不善的果树苗木被一阵南风吹得沙沙作响。我指着村道旁边一片茂密的杂草说:“这里从前是一个大菜园。四周有芭蕉树和各种荆棘围成的篱笆。我们一群孩子常常在大菜园边上的芭蕉树林里玩斗草。芭蕉树下长着成片成片的阿公酸,这些开着粉红色花朵的小草在树荫下比池塘坝上阳光照耀下的牛筋草还要生长得更快更好。它幼小的茎笔直地立在地面上,上面顶着三片蘑菇形的叶片,轻轻一下就可以将它连根拔起。在白嫩与深绿交接的地方轻轻一折,往后用力一拉,一条黄绿色的细丝就破茎而出,然后再将茎皮掐断,抓住嫩嫩的根部就可以缠斗了。两个人各握一支已拉出细丝的阿公酸,对位轻轻摇晃着,忽然一扭,依靠顶部的叶片卡合着,两根细丝就纠缠在了一起。用力一拉,“嗒”的一声就分出了胜负——总有一根细丝被拉断。输了的一方再拔一根阿公酸拉出丝来再缠斗。我们就这样消磨着童年的时光,不厌其烦。
有一次不知道谁在芭蕉树下的一只破瓦缸里翻出了一把鸡毛,小伙伴们就都丢下手里的阿公酸围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纹彩色泽亮丽的羽毛挑出来,交给你妈妈做腱子。剩下那些粗大有骨或缺乏纹彩的硬毛以及那些轻飘飘的绒毛寂寞地躺在草地上再也无人理会。可是斗草的兴致已经过去,伙伴们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或站或坐地在草地上发呆。
南风悠悠地吹拂着,天上的云朵像羊群一样飘动着。你妈妈不甘寂寞,从那堆无人理会的鸡毛中挑出一片黄白色的羽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只见那片羽毛像受惊的小鱼一样猛然往上冲了一下,然后像大海中一叶小舟一样慢悠悠地飘呀飘。它飘过了一棵芭蕉树横生出来的一柄叶片,飘过了菜地上一棵苦楝树的树梢,飘过了菜园后面的荔枝树林,直至在很远的高处消失了踪影。
仿佛接到了谁的命令,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再次涌向那堆躺在草地上的鸡毛,每人都挑选了其中的一片,然后站直腰杆,将羽毛放到唇边轻轻一吹。于是十多片羽毛就像一群受惊的小鱼,齐齐冲向天空。风越来越轻,天越来越蓝。十多片长短轻重不一、纹彩色泽各异的羽毛在天空中旋转着,漂流着,每一片羽毛飞行的轨迹都不相同。有的太厚重,飞不动,只冲了一下就旋转着落到草地上;有的一头撞到了横生出来的芭蕉叶上,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滑落到芭蕉树下的阿公酸丛中;有的越过了苦楝树的树梢,左摇右摆忽高忽低地飘向高远的蓝天,有一些在菜园后面的荔枝树林前沉落下来,落到下面荆棘丛生的篱笆上,还有一些飘过了荔枝树林,在高远深邃的蓝天中越飞越远。
‘那是谁放飞的呀,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你妈妈用手指着飞得最远的一片羽毛问道。
大家都在看那片风中的羽毛,没有人回答她。谁能回答她呢?十多片羽毛在空中打一个转就乱了次序,谁知道那是谁放飞的呢?只是不管是谁放飞的,大家都会想:那片羽毛最终能飞多高多远呢?它最后落下来的地方究竟是鲜花满地,还是荆棘丛生呢?
后来有一次谈起童年往事,你妈妈跟我说:她自己就像那片风中的羽毛,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方?”
“那么,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妈妈对你说出这么无奈而又沉重的心里话?”胡海蓝盯着我问道。
“什么情形?这个重要吗?”我也盯着胡海蓝。
“重要,非常重要。因为我想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胡海蓝的目光充满期待,仿佛这里边有她追索多年的谜底。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回避。我转过脸,牵着胡海蓝的手走进路边的树丛之中,遥望着天边的地平线低声说道:“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也是我跟我妻子订婚的前一个晚上,你妈妈约我到小时候我们常去玩耍的河边的一片长满野花和青草的荒地上会面。起初我们都显得有点茫然,有点沉重。在我是因为马上就要和另一个女孩订婚而觉得有负于你妈妈;在你妈妈方面我知道她是因为过早地与那个男知青杰扯上关系而自觉有难言之隐甚至悔恨。后来我们谈起一些童年往事,心情慢慢变得轻松。然后你妈妈突然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低声说:‘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与你牵手月下漫步花前。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也是我的命。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在头上青天月亮脚下大地河流的见证下对你说——直到今天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抱我一下,像抱一个最亲爱的人一样抱我一下……”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你抱了吗?”胡海蓝紧紧地盯着我。
“抱了。”我点点头。
“仅仅是抱了吗?”胡海蓝依然紧紧地盯着我。
“嗯。仅仅抱了。不过我抱住她很久很久,她就是在我怀抱里说出那样一番话的。”我低声说。
胡海蓝长叹一声,移开她的目光。“如果那天晚上,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们之间多发生一点故事,我想妈妈就不会有太深的遗憾,也许就不会……”她的声音沙哑着说不下去,眼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涌出。
我无言以对,只能掏出一片纸巾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六
又一个星期六上午,我带着胡海蓝重返故乡,去探望曾经出现在那个神秘案件中的一个重要人证,就是那个广州女知青娟。
这是一个凉爽的日子。因为只有三、四里远的路程,我们决定步行回去。我记得娟喜欢吃杨桃,所以我到市场去买了一网兜的杨桃。市政府的公园化战略已经使沿河一带变成公园式休闲区。我们在花草丛中沿着河流牵手南行。
“娟为什么没有回到广州呢?是因为那个案件的影响吗?”胡海蓝疑惑地问道?
“开始时当然有影响。但后来她其实是有机会按政策返城回到广州去的。但她却留下来了。”我摇着头说道。
“她人怎么样?”
“也没什么。以我小时候在村里的认识来说,她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姐姐。对了,她还喜欢画画。”
“我妈妈跟她要好吗?”
“你妈妈跟我一样,比她小好多年,说不上要好不要好。但你二姨妈跟她很要好。她说你二姨妈是绝代美人,是上帝送给她的最好的模特,她画了很多你二姨妈的画像。”
“呵——”胡海蓝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河面。忽然又转过脸来对我说:“那我妈妈呢?她后来是否有过来往的男人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摇着头说:“在我的印象中,就对异性情感方面来说,后来她一直关闭着她的心扉。”
“那我从哪里来,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胡海蓝说着就流出了眼泪。
我无言以对,只有轻轻握着她的手。
“那么,这么多年来,我妈妈都做了些什么事呢?我只知道她有一个花圃。”胡海蓝盯着一棵勒杜鹃问道。
“那个案件发生以后,你妈妈作为嫌疑人被公社文艺宣传队退了回来。那段时间她很消沉,以至抑郁成病。你二姨妈就带她到外面去求医,半年多以后才回来。回来后她一边务农一边自学医学,梦想成为医生,到城市里的医院去工作并拥有一个城市户口。这个当然不现实。不久以后,城市的户口也可以用钱买。你妈妈毫不犹豫就凑钱买了一个。可是这时候商品经济的大潮风起云涌,村里的土地被商家征去不少,城里的户口反过来一文不值,村里的户口倒还可以分得一分土地款。你妈妈就觉得自己的命苦不堪言。她倒不在乎那份土地款,只是为自己的命运颠三倒四而痛心。我回到村里看望她,她就扑在我怀里失声痛哭。我安慰着她,带她到田野上散心。她在花草丛中捉了一只燕尾凤蝶,说要制成书签送给我。我说蝴蝶是天使的精灵,最好还是放开她让她自由自在地漫天飞舞。她难得地笑了一下,松开手,让蝴蝶飞起来。看着蝴蝶越飞越远,她自言自语说道:‘这么美丽的精灵,她们死后会变成怎么样呢?’我看她一眼,轻声说:‘作为天使的精灵,她们会回到天上去。’她接口说:‘天上什么地方?’我信口胡诌道:‘不同的物种有不同的归宿。蝴蝶的归宿就是我所在的美丽星座——天蝎座’。‘是吗?’你妈妈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这之后,你妈妈就租了一块地种花。玫瑰、百合、三色堇、紫丁香……什么都有。虽然经营不算很好,但维持生计不成问题。种花之余,她在地头一角荒地上用丝网围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在里边放任杂草和野花生长,然后在野生的花草丛中养蝴蝶,养得最多的是燕尾凤蝶。她说她要与这些天使的精灵好好沟通,将来好让自己的灵魂跟随这些美丽的精灵去到遥远的天蝎座。”
胡海蓝静静地听我说完,目不转睛地歪着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与妈妈多发生一点故事?为什么不?就是编一个也好,为什么不编?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想象我是你们的孩子,你是我的爸爸。你为什么不呀?为什么?”胡海蓝边说边用双手捶打着我的胸脯,然后伏到我怀里失声痛哭。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黑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稀薄的阳光照耀着这片哺育我成长的村庄。我提议胡海蓝先去看看她的外祖父母。她摇摇头说:“细姨妈已经把他们接过去了。”于是我们就直奔娟的小屋。
娟的小屋建在村后山坡下一棵橄榄树旁边,虽然不大,但却很雅致,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园。她常常在小花园里作画。我们来到她门前的时候,她正捧着一杯清水低头看着那些美丽的三色堇。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脸来,默默地打量了我们一阵,然后淡淡地对我说:“你终于来了。”我愣了一下,她见我发愣,就又淡淡地说:“上星期我看见你们到过那片橄榄树林,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娟招呼我们在小花园里一棵樟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我把杨桃往石桌上一摆,说:“喏,娟姐,这是你喜欢的杨桃。”
娟淡淡一笑,说:“你还记得我爱吃杨桃。”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托出一个盘子来:“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盘用磨烂的米桨做的九层糕,上面铺着香喷喷的花生、芝麻、虾仁和葱花。“你不是也还记得我喜欢吃九层糕吗?”我惊喜地笑着。
娟歪着头看着我,心满意足地微笑着。那神态完全是一个大姐姐把好吃的东西留给小弟弟的神态。
“你们吃吧。这是我一早起来做的,还有点热乎。我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我记得阳子小时候喜欢吃这个。以前你母亲常常弄这个给你吃,弄好了还每次都让你带一点过来给我。热乎乎,香喷喷,我也很爱吃。可惜她老人家过早的……”娟停下来,看我一眼,转口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
“没关系。”我轻声说。我母亲在十多年前就因病离世,娟是怕我伤感。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胡海蓝和娟也是一见如故,很投缘的样子。然后我们站起身到屋里去。让我和海蓝都感到惊奇而又亲切的是——在小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肖像画。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二姐,海蓝显然也看出那是她的二姨妈。
娟看看我,又看看海蓝,然后淡淡地说:“二小姐是上帝送给我的最好的模特。”
看过屋子,我们重新回到小花园里的樟树下喝茶。海蓝迫不及待地向娟提出了许多关于那个神秘案件的疑问。娟慢慢地喝着茶,看海蓝一眼,良久沉默着。海蓝又轻声地提出疑问。娟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地说道:“那个案件,其实并不太复杂。当然很多问题我也是后来才弄清楚。凶手就是那个木匠。那天晚上木匠趁着夜色弄开窗叶,隔着铁条偷粮仓里的花生。那时候保管员和那个寡妇正在里边偷情,他发现有人偷花生就冲出来。木匠惊慌之际举起那把长柄带圆钩的红伞击打过去,保管员就倒地不起。我那时正好经过那里,但我并没有看得真切,只是以为真的碰到了鬼而被吓了个半死。”
“那你后来如何肯定木匠就是凶手?”海蓝迫切地问道。
娟继续低沉地说:“我当时虽然没有看得真切,但木匠趁着闪电看清楚了我。他以为我看到了一切,并且心里一直感激我没有告发他。几年以后,他良心上还是感到了罪过,他来感激我没有告发他,并在他不停地向我倾诉的过程中让我知道了许多秘密。随后不久他就上吊自尽了。”
我这时才想起来,木匠是在案发几年后在山上一棵橄榄树上上吊自尽的,那时他已身患绝症,人们以为他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才选择自尽的。而在这之前,那个寡妇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跳了河。
“那么,他在向你倾诉的过程中透露了什么秘密呢?”海蓝又急切地问道。
娟看海蓝一眼,更加低沉地往下说:“比如,保管员跟寡妇常在粮仓里偷情。那些关于月黑风高的飞伞、关于青面獠牙的女鬼等等令人恐怖的传说,就是寡妇和保管员散布出去的,目的就是要使人们不敢靠近粮仓,以方便他们偷情。木匠说他发觉这些以后,他又添油加醋地推波助澜,目的就是可以更加安全地偷粮仓里的谷物。木匠说,他实在是因为吃不饱才偷一点谷物,从来不敢偷谷物去卖。”
“还有呢?那个男知青杰后来……”海蓝停下来,迟疑地看着娟。
“杰自然也受到案件的拖累。不过后来他还是顺利地经批准回到了广州。”
“他有没有再来、再来……”海蓝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字眼。
“就我所知,他没有再来过村里。”娟轻声说。
“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到广州?”海蓝盯着娟说。我悄悄拉一拉海蓝的衣袖,让她不要过于冒昧。
娟长叹一声,抬头看一眼万里长天,然后低下头来默默地说:“人有时候是自私的,甚至是卑鄙的。有时候又是自省的,追求真善美的……”
“我不太明白。”海蓝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但眼睛还是盯着娟。
“案件发生后,我是嫌疑人,但也是重要的人证。虽然我没有看清凶手就是木匠,但我可以肯定在配电室里的杰和三小姐不是凶手。但我没有说明这一点。因为那天晚上我去找杰其实就是想要他将回城的指标让给我。案件发生后,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歪念,希望案件变得复杂,最好是杰变成重要的嫌疑人,甚至被抓捕,那样我也许就有机会取而代之,带着户口回到广州。”娟一直负罪般低着头。
“呵?那个广州户口真的那么重要吗,以至于像你这样的人都会为此而迷失本性?”海蓝依旧盯着娟。我又拉一拉她的衣袖。
“真的很重要。那个时代,城市户口真的很重要。”娟答道。
“听说后来你还是有机会带着户口回到广州的,但你为什么又留了下来没有走呢?”海蓝的口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开始是没有指标走不了。后来虽然可以走,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寡妇跳河,木匠上吊,三小姐被宣传队退了回来郁悒成病……我觉得我是有罪的。”娟的口气是平和的。
“因为觉得有罪,就留下来……赎罪?”这句话,海蓝并不是问娟,而是自然自语般说的。
娟看海蓝一眼,继续平和地说道:“曾经有过那么一点意思。但后来世道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乡村并不比城市差。我甚至觉得乡村的环境和生活更适合于我,于是就铁心留下来不走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一直……”海蓝后面的话一定是为什么一直单身不嫁。我觉得过于唐突,赶忙拉一下海蓝的衣袖,海蓝看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但娟已经听出海蓝的弦外之音,她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花圃前弯下腰采了一枝三色堇握在手心里,自然自语般说道:“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其后,娟做了一顿精致的日本料理式饭菜。我知道,她是猜到了我们会来探访她而预先准备好了材料。我们就在小花园里的樟树下把饭菜吃了个精光。我和海蓝都惊叹于娟的厨艺如此炉火纯青,那些紫菜包裹着的小饭团、刀法优雅的海鲜以及用鲜花和草叶制作的配饰简直让我们如痴如醉。
八
饭后,娟提议要带我们到山野外去散步。
我们沿着山边的一条小路穿过树林往河边走去。相比从前,树林已经变得十分稀疏,地上的花草也不像从前那样茂密而多姿多彩。记得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常到树林里来玩耍。那时候娟和我母亲都是村里晒谷队的队员。在别的妇女看着晒谷场打盹的时候,娟会悄悄地来到树林和我们一起到处乱钻。在这里,娟教我认识了许多花的名字,还教会了我欣赏月光下的花。娟说:月光映照下的花最好看。有一回我们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一种非常漂亮的蓝紫色的五瓣花,娟惊叹得眼泪都差点要流出来。她说要是在月光下,这些花一定美得令人心醉。我说那你就晚上来看么。娟说晚上她怕黑,不敢来。我说我陪你来。“你?”娟瞪大双眼看着我。“唔。”我点着头答道。娟摸摸我的头,笑一下,说:那好吧。晚上你在芒果树下等我。
晚饭后,繁星满天,月色如水。我踩着月光到了芒果树下。不久,娟来了。她穿一件雪白的的确凉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黑亮的长发自然地在肩后散开。“来啦。”娟笑一下。“早来啦。”我说着,带头向树林走去。仿佛一眨眼我们就到了那丛蓝紫色的野花前。娟对着那丛野花左看右看,然后又伏到草地上对着月光看。“你看,多漂亮呵,它是半透明的,又蓝又紫,像紫水晶一样。”我傻笑一下。我那里知道什么紫水晶啊。但我还是伏到草地上对着月光看那些花。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花真的凄美得动人心魄。我第一次领略到月光下花的神韵。看够了花,娟默默地坐在草地上想心事,不理我。夜风吹来,有几片蓝紫色的花瓣旋转着飘落到草地上。看着那些飘零的花瓣,娟眼里含满泪花。我摇一下她的手臂:娟姐,你怎么啦?你怕黑么?娟摇摇头。“那你怎么哭呀?”我天真地问道。娟又摇一摇头,轻轻将我揽进怀里,把脸贴到我的头发上,低声说:“姐姐想起一个人。”然后娟拉起我的手往村里走……
现在想来,娟留下来并且独身,除了她所说的原因之外,大概还有一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思。
在河边,我们一人倚着一棵树干在树荫下乘凉。一群红嘴鸟唧唧喳喳地从我们头上飞过去,成百上千的蓝蝴蝶围绕着一丛马樱丹飞个不停。娟说要把这个美丽的景象画下来。她将钥匙交给海蓝,让海蓝回去把画具带来。海蓝接过钥匙沿着小路往回走。
当海蓝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后,娟定定地望着我,低声说:“其实,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啊?”我有一点惊异。
“海蓝不是三小姐的女儿,她是二小姐的女儿。”娟平静地看着我。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娟。娟继续说:“你不觉得海蓝和二小姐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吗?她们的样貌,她们的神韵和气质,甚至她们的声音都是一样的。比较而言,三小姐还是要差一个档次,虽然她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下,也真是那么一回事。“可是海蓝为什么会认为她是三小姐的女儿,而三小姐也不加否认,二小姐也不与海蓝相认?”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所以我不敢让海蓝知道。”娟说道。
“除了样貌和气质,你还有更可靠的依据吗?”我还是心存疑问。
娟点点头,看着我说道:“从前二小姐和我是很要好的姐妹,她有什么私房话都会跟我说。案件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办案的人反复单独审问二小姐,那时我就有点担心。后来我的担心果然就应验了。有一天,二小姐流着眼泪找到我,说她有了身孕,不知如何是好。我问她是谁,她死活不肯说,只说是办案的人在审问她时乘机糟蹋了她。我想这还了得,我要她去告发那个恶魔。她说不行。她说那个恶魔警告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否则就要指死她妹妹三小姐是案件的凶手而将三小姐抓起来,甚至连她也一起抓起来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去。那个时代也确实是有权人说了算,法律有时候只是一纸空文。我也觉得毫无把握告倒那个恶魔,弄不好甚至会给她们姐妹带来更大的伤害。既然无力抗争,那就只有逃避。正好那时三小姐抑郁成病,我就出主意让二小姐以带三小姐外出治病为名离开村里一段时间,在外面人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孩子再回来。于是二小姐就带着三小姐离开村里到了广州。后来她告诉我她把孩子生下来了,不过已经送给了别人抚养。但她没有给我透露更多的信息,我也觉得没有追问的必要。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海蓝这么聪明,根据一点残缺不全的信息就找了过来,我敢肯定她就是二小姐那个孩子。”
我默默地听着娟的话,脑海中闪出许多假设和推论,我想也许那个小纸片是三小姐手写的,海蓝根据小纸片的信息找过来,自然认为写下纸片的人就是她的生母?或者三小姐觉得自己与杰扯上关系早已名声不好,为了保存二小姐的名节而把生母的名儿担了过来?又或者她们怕孩子受到伤害而故意对调了其生母的信息?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所以我并没有说出来。不过从娟所说的情况来判断,海蓝是二小姐的孩子应该是确凿无疑的。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海蓝已带着画具回到河边来。娟摆开架势,只三五十笔,一幅栩栩如生的花鸟画就跃然纸上。
九
星期日傍晚,因为工作的关系,海蓝乘车返回广州。但关于她和三小姐的许多问题却像山上的滕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要找出淫害二姐的恶魔,将他绳之以法,但我不知道海蓝知道真相后是否可以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就在我进退维谷之际,事情发生了意料不到的变化——
在一个落着雨的下午,四小姐妹头被公安局的刑警抓起来了。经过多方周折,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和经过:
原来,妹头早已察觉她的两个姐姐在那个神秘案件中可能受到了迫害。只是两个姐姐一直守口如瓶,她才无从下手。海蓝的出现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她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查出淫害她姐姐的凶手,为姐姐报仇。她有一个几年前从警校毕业的亲戚在市公安局做侦查工作,通过这个亲戚的帮助她查出了淫害她姐姐的恶魔就是当年办案的那个古队长,这个恶魔后来还当上了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在他的控制下,那个神秘的案件一直未能水落石出。但在两年前这个恶魔已经退休,再也不能控制公安局的工作。所以妹头的亲戚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能够查出事情的真相。
妹头查出了恶魔之后,拿了一把菜刀就去为她的姐姐报仇。这个小时候就能把同龄的男孩子打得鼻青脸肿的四小姐完全没有考虑她这样做的后果。那个落雨的下午恶魔正在河边钓鱼,妹头寻到他之后举起菜刀就向恶魔劈去。恶魔见刀光一闪,撒腿就跑。妹头举刀追去,恶魔舍命狂奔,结果被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撞个正着……
十
所有的谜团一夜之间全部解开,海蓝默默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变故。只有一点她不想面对现实——那就是她始终觉得三小姐是她的亲妈妈。也许当初她对三小姐的感情投入得太深,以至无法割舍。她对我也越来越亲近,常常缠着我去公园散步,给她讲关于三小姐的陈年旧事。
也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和海蓝正在公园散步,忽然又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对方在确认我的身份之后,约我到红典咖啡屋见面。她说她是广之旅的导游,一个多月前带团到云南丽江,在云杉坪遇到一个本地散客。客人托她带一个物件回来交给我。
我将海蓝送回宾馆,满腹狐疑地赶到红典咖啡屋,按了一下刚才的电话。一个坐在靠窗卡座上的女孩站起来微笑着向我招手。我走上前去,女孩朝我伸出手来:“吴先生你好。”“你好。”我朝她点点头。
“因为一回来就因事出国去了一个多月。所以直到现在才联系你。实在抱歉。”女孩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我应该谢谢你才是。”我轻声说。
一坐下女孩就从一个很大的背包里取出一个装在硬纸箱里用丝绸包裹着的物件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来——原来是一个青花瓷。瓶底有几行耳熟能详的歌词——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留下了伏笔
落款是三小姐的名字。
我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青花瓷,像触摸着三小姐圣洁的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晶莹的青花瓷上。
青花如笑靥,月色如冷霜。
200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