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放手

（一）回忆

寂静流年，如此伤心……

还记得你我所说的蜜语吗？大概辗转千年的你我，还是要在这用我们心血幻化成的三生石前，道出永别了。

你继续在人鬼六道之间的轮回，看着频频回眸的你，我又何止一次的想要把你叫住，可我已经毫无力气，血黄色的忘川河水，拼命地刺破我的心肺，无数的蛇虫鼠蚁在周身寻觅，它们都在等待着我永世不得超生的时间。到了那刻，我便成了它们最最肥美的餐食。

痛苦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次又一次的转世轮回，而不能与她相会，是件无比心疼的伤，可我却只能如此，静候阎王判我魂飞魄散的结局。

时间不只是世间最害人的，就连阴曹里，它也是着实害惨了我的。看着同一个鬼魂投胎，转世，成长，老死了十几个轮回，还没有等到宣判的日子，大概阎王已经把这个痴情的鬼忘却了吧。可我每一次都要忍受着忘川河的腐蚀，忍受着蛇虫的叮咬，身体已经麻木了，也就忘记了疼痛的滋味。

于是，我便在阴间苟且存活了下来，而没有形神俱灭。于是我便开始了不生不死，不毁不灭的日子，幸而得到了陆判官的搭救，在它麾下做起了的一个小小的鬼卒子，一个任听命令的小喽啰。总感觉我是很幸运的了。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黄泉路上到奈何桥头，再到望乡台之间，巡逻。整天的疏通着生与死的通道，等待着黑白无常在人间捉来冤魂，而后丢给我，再由我送到牛头马面那里的。工作不算很重，因为这阴间可不比阳世，没有什么鬼敢在这造次，即便有鬼造反，也就会立即被打到第十八层的刀锯地狱，用锯锯毙，这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是用不到我的。我也只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生存，也就无所谓的解脱了。

勾魂入轮回道的差事总是给我很多的机会，看看井然的秩序，再次的轮回。闲得很，于是便常常扛着生了锈的钢叉，坐在黄泉道旁，等待着。日日，月月，年年，时间总是会戏弄你的，一晃眼，我已经在这鬼魅出现的黄泉路上守候了几百年。尽职尽责。

于是我便得到陆判的提携，让我做了像黑白无常一样的，于是我便可以常常来到人间，看看繁华的世间上的生老病死。这可是要比在阴间巡逻来得好多了的，是很有趣的。每当世人老去或是遇害，不管他是寿终正寝还是阳寿未尽，我就会毫不留情的把它勾来，送到阴曹。于是，我便喜欢上了这有趣的工作。凡是我到的地方，必是死了人的。也就是说，我的出现，就意味着世人的死亡。于是，我更是乐此不疲的勾着世人的魂魄，享受着勾魂的快乐。

（二）忘记

就这样，我已渐渐忘记了时间。大概又是二百年后鬼历的新年，转轮阎王的女儿，我们的鬼王公主，要出嫁了，在这一点上，阴间是完全可以同阳世来个比较的，大小鬼差都得回来领命，于是我便早早收了魂魄，回到阴曹陆判那里，等候分给的任务。而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更是简单的很，就是在人鬼两界维持着秩序，收掉前来叨扰的孤魂野鬼。今天刚刚收来的魂魄就暂且还阳，阳寿还可再加上一季，这可是优于人世间大赦天下的，是无数辈子修来的福分的。

一切都秩序井然，什么意外都应该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也都不应该发生。送亲的队伍和婆家迎亲队伍一起过了阎罗殿和卞城殿，这时十殿已经过了大半的，要去向转轮殿拜谢转轮阎王，经由此处向人间一去，顺便赐魂还阳的。我也是紧随其后的，跟着，生怕出什么纰漏。孟婆子颤巍巍的走在最前面，花轿旁边，不时的来回打量着周遭的魂魄，少略的停顿了些许时候，只是挽了挽袖口，其余的好像也就没了，队伍也没怎么在意，而后又安安稳稳的了。

护送公主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没有任何差错，也没有厉鬼的叨扰，公主也安安全全的到达了婆家，我们这些鬼差子自然也就得了几日的安宁，没有被阎王抓工捉鬼去，而且据说还要论功行赏的呢。我是十分喜欢的，又是可以增加功德了。这样，我也就混上了相对安稳的鬼日子，一切都得以重新继续，没有了以往的记忆，忘记了以往的过错，身子也就轻松了不少的。

（三）相逢

话说这送完公主的亲，我也就恢复了平常的日子。去人间，抓鬼魂，送判官。整日整夜地重复着一套相同的动作，勾魂这事也就无聊了许多。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俩百多年又匆匆地过去了。这天，听说是鬼王公主回来求赏来了，而原因却不得而知。只说是为那些送亲的，都谋上一些赏赐。我是更加的喜出望外，便草草的捉了几个游魂交差来了。等待，等待鬼王公主，给我们，特别是给我带来的福分。

不出所料，隔日，陆判就再次召唤我，说我忠于职守，又在公主出嫁之时，尽职尽责，没有出现任何叨扰队伍的鬼魂，十殿阎王要给我加上500年的道行。这简直是飞来横福，500年，对我一个小鬼差子，可是相当不易熬得的。只觉得身体像是浮起来了一般，睁眼看来，衣服也由玄黑色的鬼服，变成了绛红色的袍子。要知道，我是熬了上千百年，也未曾看见过这颜色的，更不用说穿上了。大概，我是要时来运转了吧。

拜谢过了陆判，我又弄了壶上品好酒，沿着我做鬼卒子时的黄泉路，奈何桥，望乡台上走了一番。可能是我喝的醉醺醺的，竟没见着一个游魂。不过，醉了，也就没放心上。

糊里糊涂地就到了望乡台这，那个孟婆尊神又在忙活着配置它的汤药，什么前生的泪水混上今世的苦涩酸恶……我是无心听它的配方的，只是想借着酒劲儿跟它讨杯忘忧水喝喝，真是上百千年的了，没有碰过那汤药的，大略已经忘记了它的滋味。可我还距离它好远呢，就听见它说，你来吧。

真是吓了我一个恍惚，酒劲也大概被吓醒了吧。径直走上望乡台，看着孟婆继续熬着汤药，也就没有敢打断。要知道，它可是转轮阎王跟前最重要的亲信，就凭我一个小小的鬼官，是得罪不起的。等待。又成了漫无边际的等待，我是最反感等待的了，可是无奈，只有等孟婆把这份汤药熬成了。

“好了”，孟婆说，“我早知道你回到这来，误打误撞地走上望乡台，误打误撞地和我搭上话，甚至是误打误撞的知道些藏了千百年的秘密。”对于它的这番话，我是很费解，但却急切想要知道它葫芦里的汤药。

它问我：“你是否还曾记得两百多年前，鬼王公主出嫁的那天的事？”我则痛快的答道：“当然记得，而且还要千恩万谢的感激公主殿下，要不是公主在阎王面前替我美言，我是不会有今天的这番成就的。”

“哈哈……”，孟婆透着些阴森气的鬼笑声却让我不寒而栗，“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在花轿前停了停，挽了挽袖子？”“记得！那又怎样？”

“我那是为了救你和……你曾经的……她……”“什么？她？……不是去求仙闻道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哪儿？”我通红的眼睛似乎要冲出个什么东西，更加不解的逼它问道。

“唉，这都是我做的孽啊！几千年前，我是眼看着你两人总是被命运安排在错落的流年里，不得相遇，不得相知，不得相守，而且看着你倍受忘川河水的煎熬，才骗你，说她去了……而她根本没有去，只不过是在人鬼六道中继续着她轮回的故事。而那一世，我也是怜悯你们，只喂她喝了一口汤药，那世的记忆，她是始终留着的。于是，她做了孤魂野鬼，并且祈求城隍老爷让她安生……可怜啊……终于，她等到了鬼王公主出嫁的日子，天地之间的游魂都是可以来观礼的，于是她也来了。本想趁着阴曹看守不足的空隙，偷溜进来找寻你，结果却在送亲的队伍中远远的望见了你，于是她便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想要找你。但你要知道，公主出嫁，若是出了这回事儿，惹怒了阎罗王殿下，不要说你的看守职位不能保存，就连你和她，都会受到地府的极刑的。各埋木桩，铜蛇为链，铁犬作墩，捆压手脚，开瞠破腹，钩出其心，细细割下，心使蛇食，肠给狗吞，受苦满日，止痛完肤。这罪行你二人是万万受不起的。于是，我就假意挽袖，将她收进袖中，以求来日方长，从长计议啊！”

“……那她现在何处？尚可安好？……”我是顾不得以下犯上的了，疯了一般地询问道。

“好……好”孟婆只得连声答道，“我恐她又被其他鬼差勾了去，就将她安放在我的袖内，她现仍在……可叫她出来？……”

（四）相见不相识

孟婆将她自袖口里放出，我，终于见到了我等待了上千年的她。身着一件素裙，体态还是那般婀娜，容貌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而她那独有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声音还是如前的甜美。只是她起裙便拜向孟婆，“多谢尊神活命之恩，小女自当遵循轮回，洗清这世的罪孽……”这话自她口中说出，却也无碍，只是……她，似乎又忘记了，我俩的世代情缘……

我迫切的追问孟婆，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她忘记了我们的山盟海誓？难道她忘记了我俩的地老天荒？她不是没有饮尽孟婆汤吗？又怎么会忘记她已经记了千百年的誓言？难道我千年等待的就只是一个失了忆的她？

我无所顾忌的夺过她，问她是否还记得“情惜几时，月昏黄，难讨众人欢；雨润芙蕖，虫鸣静，犹吟风流声。灯火阑珊，去意浓，孰知光阴少；万事空荡，随东水，多少流年错”，是否还记得我和你的微笑，是否还记得望乡台上的三生石，而她只是默不作声，甚至是在有意的回避，不敢看我的眼睛。

当我仔细的看见她的眼睛，却是灰暗了许多，根本是没有光泽的暗黑物体。松了手，于是她奋力的挣脱了我，躲到了孟婆的身后，不作一声。

“不能怪她，这都是为了见你，她才自愿喝下我的汤药的。我这里鬼魂混杂，要不是有我的汤药，恐怕她早就被鬼差抓了去轮回投胎，早是见不到你了。喝了我的汤，她才可能不被其他鬼差看见，而在这里等你……”“可又怎么样，结果我俩终是相见而不得相识，相见而不得共生……”

我的眼里沁出了血水，大概是已经没有了泪，大概是无所谓的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滋味了，这上千年来的苦熬，最终却是如此的结局，不得相识，更是不得相守，心里究竟是何滋味，已经忘了，亦或是根本没有了想法。上千年的修行隐忍，难道全是白费？我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信念……再把她挽回……

孟婆说，她是不能长时间呆在地府的，若是被阎王发现，还是会被判私闯地府的重罪的，是要万劫不复，永不超生的。孟婆对我说，我若是真心爱她，就最好放了她，让她再喝孟婆汤，再投转轮台，再世做人……

沉默，沉默，除了沉默，我似乎已经别无选择，我是真正的爱她，但却不能再次害了她，若是让她万劫不复，我宁愿以身代她。我是受了上千年忘川河煎熬的鬼官，而她只是一个受了千年相思苦的游魂，倘若她不离去，必是灰飞烟灭的，必是难逃严惩的。你我在暗淡的流年里必是有缘无份的了。

潺潺的忘川河水自身边嬉笑而过，它们是不会懂得我内心的撕裂的痛的。鲜血浸染乐的钢叉，如今已经布满锈迹，而这流年的错失，终而换来的是没有结果，没有意义，没有可以回复的一切，时间已经不多了，又要天明了，而我是必须给出一个回答的，即便这个回答是再明了不过的，孟婆也是要我亲自说出的。

我知道我的血泪是换不回你的，三生石畔，我用血写下的誓言，还在，只是你不得不走了，不得不去转世投胎了……我，要送你去投胎转世……这痛苦的抉择是一定要下的，若不这样，你会更加难堪，会更加的痛苦，因为爱过，所以放手。

（五）相送转轮台

因为爱你，所以放手……

饱含血的眼睛，不忍再看见你受到任何的痛苦，于是，我放弃了，于是，我选择了放手，强忍着悲痛要把你送走，送上转轮台。孟婆手里端着汤药，颤巍巍的走到我面前，说：“要想让她安心的投胎转世，就必须让她彻彻底底的忘记她是谁，忘记这里，忘记所发生的一切，更要忘记你！……亲自喂给她喝了吧！”

汤药冒着沁人的香气，却没有几人知道，它是由我俩多少的血泪混合煎熬而成。我的血滴进了碗里，立刻混合在了一起，没有言语，没有对话，只是心在暗暗滴血。我抬起你的头，一股脑地把汤药灌进你的喉管。这刺破喉咙的声音，阵阵的刻在我的心上，药尽了。手中精美的药碗，打在地上，摔得粉碎……

静静的，看着你素白的长裙，远去，心中怎是不舍，但也唯有如此。送到了转轮台，看着你默默地走进了人道，也就应该安心了，让你好好地再走回人生道，好好的……一转身便成了永世的分离，心碎了……。你投胎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人家的掌上明珠，祈盼你真的能够，而且也一定要好好的在人世活上一回。

而我，则拜谢过孟婆尊神，又回到了我的鬼窝，阴暗潮湿的生活，我已经适应了，你还是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啊，真的是永不再相见了吗？。

我，还是回到了人鬼两世之间，勾着凡人的魂，拉着凡人的魄，把它们遣往阴间，等待审度。只不过，我会时常的回到你的身边，看看你，即便你是看不见我的。

我还是会放手的……都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