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
小时侯,五公在我们那儿是名人。只要他从德阳的厂里休息回到老家,整个老家的几个大村子准得沸腾起来。
印象中的五公很高大,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结,皮鞋很亮。那时,他准给我们带回我从来没见过的棉花糖、高跟鞋、印花洋布。他走路很有派头,我家弟弟最爱学他,崇拜至极的。
我向往五公回家。只要他回家,我们就有好吃的了。那时,村里人以能请他吃饭为荣,虽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绝对是乡里人请客的最高标准:杀掉过年时才能吃的大公鸡;逮河里新鲜的鲫鱼;腊肉……甚至于五公一声令下,家里面忠实的看家狗,也会成为下酒菜。我们就跟着沾光了。菜之香啊!
我最喜欢五公打鸟,我们就跟着在后面屁颠屁颠地拾打中的鸟雀。小时麻雀最多。不是除“四害”嘛,五公挺神气地拿着他心爱的猎枪,一瞄一个准。我快乐地拾捡着,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女孩子。大人可说过:女孩子捡鸟雀会做臭咸菜。
我最喜欢的还是五公给我母亲他的侄媳妇买的一双红高跟鞋。看着鞋在母亲手中,我好想穿啊!穿上它我觉得自己变公主了。母亲等五公走了后穿了一次,可鞋太紧,不合适。母亲只好挺惋惜地给我穿。我迫不及待地穿上它,可前面得垫棉絮。但那时的我不舍得脱掉,根本不管学生是不能穿的。
后来,五公就再也没回过老家了。因为在老家像敬神一样敬着他的五婆也一块儿搬去德阳了,以至于他的影象只模糊地印在记忆里。于是,我对德阳充满向往。
今年暑假,已为人母的我,带着我女儿到成都她舅舅家去。五公知道了消息,特邀我们去他那儿。我高兴极了。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作为见面礼。在去五公家的车上,我对我女儿讲起了她五祖公以前的趣事,女儿的肚皮都笑痛了,把晕车的感觉抛到了九宵云外。
德阳终于到了。我们乘公交车到五公厂里,可错过了站台。我们始终找不到五公所在的厂。后来五公打电话过来说他在路边等好久了,怎么还没有到啊?我们再乘车回转去,下了车走了一会。正当我们疑惑时,听到五公在叫我们,我们才看到他。原来他在那边一棵树下招手呢!
五公明显老了。我眼前的五公不知什么原因矮小了许多。他还是穿着西装,但皱巴巴的,质地很不好,一看就是好多年以前的了。他很高兴的接过我们的东西往家走。我们就跟着他佝偻的背影走。可我们沿着一条泥泞的机耕道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见到他的厂子。正当我诧异时,五婆笑着出现了。原来,我们要到他家了。
拐过一个农家小院,进了一个侧门,就是他的家了。
五公的家是一排三间的矮瓦房,门前有一点窄水泥地,可以摆放一张小桌子。卧室和厨房的对面是更矮的猪圈,里面喂有猪、鸡和鸭。这些小房子围成了一个不大的院落。很拥挤。五公已添了两个孙子了。大的朋朋,小的雅雅,象极了东叔叔小时的样子。见了我们,都躲在了五婆背后。院子里还有一只母狗欢欢,下了三条小狗崽。五公让我们进屋里坐,但是屋里东西太多,空间又窄。坐在凹凸不平的沙发上,我浑身不自在。太热了!
我纳闷五公的境况与先前比起来,相差怎么那么远哪,可我又不好问。
五婆忙进忙出,我想帮忙却插不上手。不一会儿就摆上了一桌菜。五公叫我们上桌后,就吩咐五婆再继续准备,然后就打开酒瓶,与我们边吃边聊了起来。我们叫五婆上桌,可是她还是老习惯,一边默默地忙乎。
原来,五公在的厂子早就不景气了。他提前办了退休,每月只有五百块钱的生活费。我五婆过来没有田土,只有有时在附近找点活干。五公带着两个孙子。大叔打工去了,只留小孩在家,平时并没有余钱寄回来。这可把五公害苦了。所以五公喂了这么多的鸡呀什么的,贴补家用。
我们正聊着,五公的两个孙子打起来了。我们忙劝开。原来是争鸡腿。五公呵斥道:朋朋、雅雅!别闹了!你们没有看见哥哥姐姐在吃饭吗?!
朋朋他们在我叫我月儿给了两瓶饮料过后,终于停止了争吵,一会就喝完了的他们还贪婪地吮吸着,看得出他们很少喝这些。
我们继续摆谈着。五公回忆着老家。他说,尽管这儿的条件差,但是他还是不想回老家,因为老家落后,老家人刁钻。他还用了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穷山恶水。五公还说他这院子里夏天有条大蟒蛇,时不时打到。因为他院子旁边的土墙是寺庙的,很多年没有翻修了。听说有一条蛇王在破庙里,人们打不到它。它偷吃五公的鸡。我问五公:怕吗?他说:“有什么好怕的!早习惯了!尽管有蛇,但是我这儿交通便利,又是德阳城里,市区乘公交一会就到。看!这水!厂里没有人管,我不用挑水和缴水费的……”
听五公说有蛇,我鸡皮疙瘩就起来了。那晚,我们很想回成都,但是五公执意留我们,说大老远的来,再怎么也要耍几天。于是,那晚我与我女儿躲在狭窄的蚊帐里,怎么也睡不着。我脑海里老浮现百草园泥墙上美女蛇阴阴的笑。
天亮了。我们百无聊赖,还好,我女儿因为有几条小狗崽,觉得挺好玩的,还不吵了。她喂它们面包,看得五公直说可惜。家里实在不好玩,于是我提议到市区去。看着五公为难的样子,我忙说:我们自己掏钱!难来一次嘛!五公下了决心说:这怎么可以!我带你们去!我请客!
五公先带我们逛德阳的文庙,然后去了石刻公园。
市区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只有瞎逛。在商场时我给几个小孩一人买了一大包零食。看着两个孙子脸上开心的笑,五公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我也开心起来了。下电梯时,他叫朋朋:把月儿妹妹牵好啊!我忙提醒他:“错了!错了!应该叫侄女!”可是他却说:“还论什么辈分啊!他们岁数差不多,搞得头就晕了!就叫妹妹!实际上他们隔远了还是不认识,就像社会上的朋友!就叫妹妹!”我当时楞住了:五公这是怎么啦?!现在的境遇真的将讲排场、好面子的他磨得毫无棱角了吗?!听着他一再强调,我心一酸,眼泪就要下来了。我说:不行!该什么辈还是什么辈!不能乱啊!也许我的声音太大,五公吓了一跳,才说:好的!好的!听你的!弟弟忙扯我的裙子,岔开了话题。
后来我们又到了石刻公园。五公走在前面,皮鞋很响的踏在石级上,时不时地提一下他的裤腰,迈着方步。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我想笑可是不敢笑,也笑不出来。我将公园周围墙上石刻的神话故事讲解给三个小家伙听,到了最后只有我女儿还认真地听着。五公却催促我们:要错过回家吃饭的时间了!我们想在外面请他吃,可是又害怕他生气,就只好饿着肚子回到窄院里。我女儿在一边嘟着嘴,我只好悄悄地训她。
看着贫穷的五公,再想想我平时对月儿的娇惯,我内疚极了:平时“希望教育”离我很远,可是这次离我却是那么近!
从五公家回来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蟒蛇、窄院、和五公那困窘的神情。只有我的女儿,时不时开心地问我:打电话问问五祖公的小欢欢们怎么样了?长大了吗?送人吗?能给我一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