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里去上学

路非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04 21:14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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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婚姻中的男女,不能忘了对家庭的责任,对孩子的责任,做为母亲,更应该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八月的天高而淡,路边的野草遮掩着小路,像一条色彩斑斓的蛇一样伸向田野,玉米像八九月的孕妇一样挺着鼓鼓的肚子,等着巧手的接生婆。谷子如腹中的老妪一样怎么也直不起腰,守望者家园。

伍躺在刚砍下的玉米杆上,紧闭着双目,眉毛一阵紧似一阵,远处的婆姨小娟一看伍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死鬼,老娘一个人搬了这么多的玉米,你倒好,卧在那里享福哩。伍的火气也不小,你悄球些,人家正在想事哩。想、想、想、你到整天都在想,想出个啥名堂了?就你那点脑水还不够老娘洗脚片子呢?伍翻身坐了起来,扔掉手中的烟头,望着被烟烤焦的玉米叶子,说你来一下,我要和你商量个事。

娟解下头上的毛巾,拍打着粘在身上的玉米叶子。笑着说,还商量,什么事不都是你说了算,你不是脱裤放屁多办手续吗?说着来到伍的跟前,坐在一捆玉米秆子上。伍说,你看咱们嘎娃子也该读三年级了,咱们村的学校现在总共才有五个娃,老师教着也没有心劲,我寻思着把咱们嘎娃子也转到镇小学去念书,咱俩受苦不打紧,可咱娃再也不能像咱俩一样受苦,我的宏图伟志就靠咱嘎娃子啦。你说的到轻松,转学那么容易?再说现在开学已经两个多星期了,咱嘎娃子能跟的上吗?娟担忧地说。这我也想过了,咱叫咱嘎娃子留上一级。呀!这倒是个办法!可咱能转进去吗?我也想过了,你二姨家的小子不是在镇小学教书吗?你去找他,看能不能帮上忙。娟满怀惊喜的说,也好,我想他应该会帮忙的吧!那就这么定了,能上去后你给咱嘎娃子做饭,我在家招呼。

经过几天的周折,转学的事总算有些眉目了。可现在搁在伍脑子中的就是在镇上租房的问题,为了让娃上学方便,必须租在学校附近。费了不少的周折终于托人在学校的附近租了一眼窑,租赁费八十元。星期天托朋友把家搬了上来,说是搬家,其实也就一些生活必须用品,只是为了嘎娃子学习,特意买了一张饭桌,既可以吃饭,又可以让嘎娃子写字。伍睡在新搬的窑里,云里雾里一阵的彷徨,便对嘎娃子说,你看我们为你的学习,花了多大的代价,你今后要好好学习,再不可贪玩。说后又对娟说,你的任务就是给孩子好好做饭,晚上多给孩子辅导作业,其他的有我做。娟说这没问题,倒是你的生活让我操心,你看我们一走,你又吃不上个应时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就怕你的身体受不了。那倒没什么,我一个大男人家,凑合一顿就行了,没什么可操心的。俩人就今后的生活拉到了半夜,嘎娃子早已入睡,这是伍钻进了娟的被窝,说今后我可要受罪了,娟说那你多来几次不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伍和娟把嘎娃子送到学校,看着嘎娃子背着新书包一摇一晃地走进教室,伍带这自豪说,我嘎娃子也成了城里人了。刚搬来几天,娟还能给嘎娃子按时做饭,晚上娘两坐在饭桌前学习,有时嘎娃子也问一、二道题,没事的时候,娟就坐下来纳鞋底,不知不觉两三天就过去了。尤其难熬的是嘎娃子上学去的时间,一个人闲着没事就胡转悠。刚搬来左邻右舍也不熟悉,也不好去转门,总算熬到了星期五,下午嘎娃子一放学,娟就领着嘎娃子望老家去。见到伍说,可把人家给憋死了,在家的时候,我整天东家里进西家里出,活得够潇洒,可一到镇上,我就像被捆住了腿哪里也去不了。伍摸了一把婆姨的脸说,这还不好,看把你养的水灵灵的,总比整天风吹日晒的好吧!好什么哩,还不如山里疯的好,人见个人也不打声招呼城里人可生分得很哩。伍拉着娟的手说,那是你还没住惯,城里肯定比咱村里好,要么怎么都往城里跑哩,没一个往回跑的。嗨,倒忘了问你,咱嘎娃子这几天上学咋样?伍看见嘎娃子和几个伙伴跑下坡洼说。好的哩,每天早早的起来就那书读了起来,娟边梳头发边说。啊,那就好,看来我这个决定是对的,在咱这旮旯里是练不出千里马的。伍说着拦腰抱住了娟,就往炕上按。看你这死相,猴急什么?也不怕被人看见?怕什么哩,自家婆姨,谁爱了回家抱自个婆姨去。娟没法,只好让伍按住啃。

娟帮着伍收了两天的庄稼,给伍蒸了一锅馍,到了星期日的下午领这嘎娃子又来到了镇上。

转眼间就要中期考试了,娟怕影响嘎娃子的复习,星期天也不回家了,帮着嘎娃子复习功课。一天早上,刚送走嘎娃子,邻居梅叫娟去玩麻将,娟说麻将村里倒是玩过几回,不太会。梅说咱就玩一会,误不了你给嘎娃子做饭的。娟禁不住梅的再三却说,就到梅家去玩了。她们去时已有两个人在等着,一看都认识,赶紧招呼娟上座,边说边笑的玩了起来。说咱们都是给孩子做饭的,也不图能赢多大,就是为了解解闷,就五毛价玩吧!说来也怪,一向打麻将不利索的娟,今天手气特好,几圈下来,已有十多元钱在手。其他玩家都说娟打得好。转眼间要放学了,梅说这玩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娟说,可不是,以前一满等不上个放学,今咋这么快就到了。其余的都说以后咱们可有消磨时间的了。走时娟一直要把钱退还给别人,别人怎么也不依,赢了就赢了吗,还退什么呢?

于是娟就揣着拾几元钱去接儿子放学,经过菜市场时,特意买了些蔬菜,说为儿子改善一下生活。

晚上娟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闪烁着麻将,二筒,三条不时在眼前晃动,不是卡二万炸,就是边七筒炸。如此三番下来,娟就陷入麻将之中,嘎娃子放学回来,扔给一包方便面就把嘎娃子的一顿饭解决了,原来是等不上星期五回家,现在是等不上星期天来镇上。

嘎娃子由于没有母亲的约束,就放任自流起来,学校不完成作业,家里不完成家庭作业,学习一落千丈。伍知道了说咱娃的学习要紧,还是你的麻将要紧?娟红了脸,说知道了。可人家一叫,她就管不住自个的腿,玩起来还看不起五毛的场伙,买了一副特大号的麻将,嘎娃子学习的桌子成了他的麻将桌。

伍的一点积蓄就这样不知不觉就被娟赌光了。伍生气了,对娟吹胡子瞪眼。娟越看越觉得无不顺眼。对别人羡慕不已,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别人活得有姿有色,可以大手挥霍,为什么自己就这样土里土气,被别人看不起。一气之下,向梅借了五百元钱,出去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一照镜子竟有几分妩媚,毕竟是少妇,那均匀的曲线依然有几分迷人,玩伴们皆称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嫁到了农村,埋没了她的美,浪费了她的美。一席话说的娟心里毛毛草草的,一阵喜来一阵悲。

女人大概天生喜欢攀比,娟先前是攀比别人的衣食住行,久而久之升华为攀比男人,伍以前那黝黑的皮肤不再使她迷恋,那受苦后的汗味不再是沁人心腑的冲动。

一日,几个玩伴凑在一起又打麻将,刚开始一圈,梅的手机就响了,说有事要走,玩伴怨声载道不愿就这样散了,梅说,今天二小好象没有出车,我把她叫来凑一把,说着拨通了二小的电话。临走时说,你们几个好好玩,下午咱们接着打。

不一会,二小来了,来时还抱着四桶绿茶,给每人一桶,当把茶递到娟手中时,俩人都愣住了。吆,这不是娟吗?你怎么在这里?二小惊喜的喊道。你、你是、刘建宏,呀!瞧我这眼睛,差点就认不出来了!其他两人说你们认识?二小说何止认识,我们是初中同学,娟是我们班的班花哩。说话时带着亲切的语气。娟忙说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没什么可说的,咱们玩吧!玩、玩,二小附和道。这场麻将打的是异常轻松、愉快。二小和娟谈得是极其投合,其他俩人都插不上话。

打毕麻将,二小说今天请客,咱们晚上到夜市去吃饭。娟推托说要照看嘎娃子离不开。二小不失时机地说,咱俩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面了,就算在一起聚一聚、聊一聊。那两个才巴不得二小天天请客,于是也一起说走就走。娟禁不住几个的软磨硬泡,就去了。

娟在镇上住了几个月了,可夜市她还是第一次来。人特别的多,有劝酒声、划拳声,嘈杂一片。二小说这环境不好,嘈的啦不成个话,咱们到里面包间去,那里清静。坐下之后,二小喊来服务员点了一大堆,什么烤肉、考筋、涮牛肚。娟压根就没有听过。等一切上好之后,又要了一箱啤酒。几个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不觉时间已不早,二小送娟回家,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他会义不容辞地帮助她的。娟打着酒嗝说好。一定。

娟睡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二小怎样为别人跑车,吃苦受累,怎样自己买车自己跑,没明没黑,现在成了拥有两个油罐车的老板,确实不简单。再想想自己,以前比二小学的多好,现在过的比谁都惨,再想想那个不争气的伍,一阵心酸。

接下来的日子,娟跟着二小,两天一小吃,三天一大吃,刚开始只是同学之间的情分。到后来二小给娟买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娟看着眼热就伸手接了。

日子在伍有力的双手间流过。转眼入冬了,也没有什么农活可干,也来到了镇上。伍上来以后,娟就更放开了手脚,从中午开始一直打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早上也不给嘎娃子做饭。伍再劝娟娟就大发脾气说,你没球本事还嫌老娘打麻将了,你看看人家开的车,穿的名牌衣服,老娘有什么?伍只好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娟扬长而去。伍想,娟原来娟不是这个样子啊。

学校老师叫伍到学校去了一趟,说嘎娃子学习像逆水行舟,一落千丈,除不完成作业外,还经常惹事生非,把别的同学打的鼻青脸肿,家庭作业也不完成,希望家长配合一下,不要耽误了孩子。

伍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像烧开的水一样,好你个李文娟,老子让你上来给孩子做饭,你却天天打麻将。伍越想越气做起路来像擂鼓一般,出气如牛喘,刚上的院子,便听见屋里麻将直响,气不打一处来。走进屋就一把掀翻了桌子,麻将散落一地,众人见戏法不对,一溜烟走了。娟一看伍瞪着牛铃似的双眼盯着自己,心虚不少,忙说她们说人手不够,让她添一把。伍一听就吼了起来。打、打、打,你总要把这个家折腾完了才甘心?我吃苦受累在地理刨挖,为的就是能让你娘两有吃有喝,好把娃培养成才,你可倒好?整天没明没黑的打麻将,你说你对得起谁?说着自己倒哽咽起来。娟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晃动的山脉一样起伏不定,心里一软,说以后再也不玩了。

娟果然不去玩了。开始收拾家务,晚上给嘎娃子辅导作业,伍也就放心不少。伍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农村还可以干些别的,可在这里什么也干不成,几天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满不是个滋味,琢磨着干些什么,想来想去,临近年关了,批发一些对联、年画卖卖,也可以赚些闲钱,主意已定,就去市里进货去了。伍前脚刚走,娟后脚就去打麻将了,总算可以过过瘾。后来的日子只要伍上街去卖,娟便去打麻将,和二小越走越近,不顾别人的目光和议论,经常出入一些歌厅、宾馆。娟也打扮得有姿有色,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娟和二小的事被邻居传的沸沸扬扬,只有伍还蒙在鼓里。其实伍是有察觉的,只不过伍想给娟一个改过自省的机会,他不愿几年的夫妻情分就这样完了,再说如果闹僵了,离了,嘎娃子可怎办呢?他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可不愿嘎娃子过着没爹没娘的日子。伍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背负着这样的委屈,还如负重的牛一样天天为这个即将破碎的家而徒劳奔波。

临近年关了,赶集的人也多了起来,伍的生意这两天异常的好,每天都有一二百元的收入。这天又逢集。伍早上连饭都没吃,天还黑乎乎的就来到了街上已选个好位置。娟一觉睡到天明,发现伍已走了,自己收拾了一番,给嘎娃子撇下十元钱让自己买着吃,便屁股一摆一摆地走出了邻居们的一片疑惑的目光。

天黑集散。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为了多赚几个钱,伍一天没吃。本想回到家里能汤汤水水的吃上一顿,不曾想回到家是一副冰锅冷灶。嘎娃子趴在桌子上一边写作业一边啃着方便面。伍看到这一副情景,不觉一阵悲凉一阵恓惶。你妈呢?伍恶声的问道。不知道,早上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好像是又跟我二小叔走了,嘎娃子仰头说道。又是二小!又是二小!伍边说边捶胸顿足,你他妈就别回来,回来老子打折你的腿。

到了第二天娟还没有回来,伍只好对嘎娃子嘱咐一番,自己又上街买对联了。

临近中午时,街上的人一涌一涌的,说后街里车把一个娃娃给撞了。听到此话,伍心里一紧,随即又放松了下来,嘎娃子很听话不会乱跑的。不一会,一个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说,伍,你家嘎娃子叫车碰了。伍一听脑里轰的一声,撇下摊子直奔出事地点。望着嘎娃子满身的血,伍腿一软如一座山一样崩塌在嘎娃子的身边。在众人的帮助之下,把嘎娃子送到医院,经过一生几个小时的奋力的抢救,命总算保住了,可孩子的一双腿却残废了,后半生只有靠轮椅了。伍一听这些话,半天说不上话来,蹲在地上揪着头发,喊着造孽啊、造孽啊!

望着嘎娃子缠满绷带的头和两条空空的裤管,伍坐在床前目光呆滞,颓废了很多,那有黑的手抚摸着空空的裤管,百感交集,不觉又哽咽起来。

娟在第五天头上才回到家里,身上从上到下一色的新衣服,头发也做了离子烫,手中拿着一部小巧的手机,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一样。回到家见门锁着,以为伍领着嘎娃子回老家去了,一时没在意。拿起手机赶忙联系梅来打麻将。梅一听是娟的电话,就说你这个死婆姨,还知道回来?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嘎娃子让车给撞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还把你悠闲地打麻将,看伍怎么收拾你?娟打完电话已抖成了一片,昏昏沉沉地来到了医院。看着伍喂嘎娃子吃饭,一股泪涌上来如掉线的珠子,三两步赶到床前拽着嘎娃子说妈不是人,妈对不起你。嘎娃子早已哭了起来。伍却如一尊塑像一般纹丝不动,伸到半空的勺子颤都不颤一下,眼中毫无泪水,只是木然的望着母子两。当娟发现嘎娃子空空的裤管,一声儿啊,便昏死了过去。

嘎娃子在医院住了十来天。伍想马上要过年了,医院里住着听不方便的,打算看能不能出院,医生说出院倒是可以,但是还要打一些消炎药,并要定时到医院复查。伍想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他是不住了。抽空回了趟老家,把家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遍,并生了火,请邻居把窑烧暖。

自从娟回来后,伍一句话也没有对娟说,娟知道是自己不对,他希望伍能打他一顿,这样她的心里倒好受些,可无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

出院时,伍拉着一辆农用架子车,上面铺了两床被子,让嘎娃子躺在上面,盖的严严实实的,生怕受着风寒。娟说何不租个车?伍没好气的说,我的儿子坐着我拉的车他放心,我更放心。说着自管自得走了。

伍推着架子车走入了寒风中,娟在后面喊,伍,你不能丢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