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心愿

父亲吃力的蹬着车子，车后架上那两竹筐苹果在这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也许是因为装的有点多了，车子的后架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吱扭扭的响声。

天低沉着，整个天空的乌云好象连成了一片，将大地毫无保留的包裹着，使得四周的村庄和树木远远望去都是灰蒙蒙的。西北风好象是这时候的常客，肆意的呼啸着。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八了，家里的苹果才刚刚卖出一半多，这是父亲最焦心的。按照这几年种苹果的惯例，父亲知道苹果要想卖个好价钱，一定要把握住两个时间：第一是农历的年关之前，因为这时候正是人们走亲访友的时候，虽然价钱高一点，但是人们为了给老人、孩子一个欢喜，总是多多少少要买一点水果的；第二就是每年的五一前夕，因为这时的苹果已经是珍稀水果了，只有冷库的库存了。家里那个苹果窖虽然可以储存到明年春天，但是绝对到不了五一的，所以对父亲来说，最好的季节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冬天。

冬天对于农民来说，是个休息的季节。在大地封冻之前，给冬小麦浇上一次上冻水，似乎是一年最后的活儿了。但对于父亲，冬天是个忙碌的季节，他需要把家里的三亩地的苹果不停的往外驮，直到卖完为止。

平时父亲都是赶集的，这样多少还是可以免去一些奔波的。母亲早早起来做早饭，父亲就会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把苹果一个一个擦得晶莹剔透，直到能发出光亮来。父亲对苹果就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是充满感情的。因为每一个苹果从开花结果，到套袋采摘，父亲都要不知摸上多少遍，他甚至会清楚的说出哪棵树上结了多少个，哪个大一些、哪个小一些。

吃过早饭，父亲照例披上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蓝布棉袄，这件棉袄有些特别，袖子长一些，长到可以覆盖住整个手，帽子大一些，可以把头包的严严实实，这是母亲为父亲赶集特制的。因为大冬天，父亲在集市上一蹲就是半天，没有这件“法宝”是会冻坏身子的。

今天就不行了，因为周围这几个村子“逢三逢八”是没有集市的，父亲就只能驮上苹果走村串巷的叫卖了。

北方的冬天，西北风刮在脸上就象拿刀在脸上剌一样，从嘴里和鼻孔呼出的热气儿在西北风的吹拂下，迅速的在父亲的胡子茬上结了一层霜一样的东西，冰凉冰凉的，直刺到心里。父亲下意识的想抬起手把它抹掉，但手刚离开车把，车子就好象失去重心似的扭动起来，为了避免摔跤，父亲又迅速的把手放了回去。

半个多月以前，父亲是摔过一跤的。那次是在赶集的路上，车子轧上一块小砖角儿引起的，父亲和两筐苹果同时从车上摔下来，父亲有棉袄挡着，摔的不重，可是苹果散落了一地，滚的都是土，结果在集市上以每斤便宜一角卖出去。父亲为这件事惋惜了好几天。从那以后，父亲骑车就很在意了。

前面再有几里就是谢村了。父亲的身体在咧咧的北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风穿过他的棉衣，直直的刺向肌肤，在加上嘴边的霜花，他不仅打了几个寒战。“得停下来，喘喘气，恢复恢复体力再走。”父亲心里想着。

近两年，父亲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了。“毕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呀！”母亲经常这样唠叨父亲，“你得悠着点，不是年轻那会儿了！”

父亲停下车子，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支上它。他迅速的抹去了嘴片的霜，感觉似乎好了很多，又习惯性的从口袋了摸出一支自己卷的叶子烟，聚拢了双手把它点着。看着那自制的烟卷发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父亲的心里顿时温暖了许多。

他蹲下身子，边抽着烟边思索着家里的事。

他闲在的时候总是考虑起这件事——老二的婚事。

大儿子是上过师范学校的，分配在乡中学教书，房子盖上了，婚事也在几年前办了，生活谈不上富裕，但也算是能自己自足，不向家里伸手了。老二眼看也就要够岁数了，也跟邻村的一个姑娘订了婚，可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新房还没盖上。按照农村的规矩，财礼少了一万是下不来的，加上盖房的钱得四、五万呢。

家里的条件就在那明摆着，大儿子结婚那阵基本上把家里早些年的积蓄花个精光。这两年幸亏种了三亩苹果树，每年有几千块的收成，可距离婚事的花费总还是有段距离的。虽然大儿子一再表示，他可以拿出一些钱来，但父亲知道他们的日子也不是很宽裕，尤其是前年添了个女儿，花销就更大了。

所以父亲制定的方针就是“省、细”。把家里能省的开支统统省掉，勒紧腰带吃粗粮。因此家里很少有改善的时候，除非是儿子们全部回家，全家团聚的时候。所以父亲就很看中这一分一厘的差价，那都是自己的收入呀！

算算今年的苹果赶在年前卖出，卖个好价钱，在加上小麦的收成不错，明年春天的新房就有指望了。

每当想到这里，父亲的眼神就会变的格外明亮，好象新房已经矗立在自己眼前一样，他兴奋的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熄灭，把剩下的小半截装进口袋，以备后用。

他的浑身好象又充满了力气，寒冷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在是什么威胁，因为他的心中是装满了希望的。

簌簌的雪花开始飘飞，这白衣天使又一次带着纯洁的心灵来到人间。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蹬上他那破旧的自行车有开始出发了。

寒冷的冬天，父亲在风雪中启程，追逐他那心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