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把旧时代的伞

记忆中，小时候家里很穷，全家就只有一把伞。那是一把旧时代的伞。黑色的伞蓬，帆布料特别厚实，木制的把柄，抓手处弯成一道弯，伞蓬非常大，支架的铁条很粗很结实，整把伞拿在手上很重很沉。雨天还刮风的话，光打伞都是很困难的，更别说手上还要拿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把伞是母亲的宝贝，听父亲说是母亲出嫁时从娘家那里带过来的。平时不用的时候，母亲会把伞洗干净，凉干后把整个伞蓬的布抚得平平整整，小心翼翼地合拢起来，挂在屋角干燥的墙壁上。遇到雨天，这把伞归谁用完全由母亲说了算。一般是谁的事情急，谁的路途远就归谁用。大人们还好，不会争着用，他们下地干活还有斗笠蓑衣。小孩子就经常要争起来，最终经母亲裁决的结果一般都是归我和弟弟上学共用，哥哥姐姐戴斗笠去学校。对这样的裁决，谁都不会有怨言，因为我和弟弟最小，上学也在同一个学校。这样的情形经常发生，每次的裁决结果都一样。所以，那把伞基本上就成了我和弟弟的专用品。每次出门前，母亲都会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们小心打伞，要顺着风向打，不要举太高，放学后要记着带回家。对母亲的叮咛嘱咐，我们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常常放学时候就忘记了把伞带回家，因为经常到放学时天就放晴了。碰到这种情形，母亲就只训斥我，因为我是哥哥，结果也是由我返回学校去把伞拿回来，我不会觉得委屈。

母亲偶尔也会用伞，是在回娘家或者走亲戚的时候，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都会带上。那时，母亲一定会打扮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去舅舅家要翻好几座山，母亲一个人害怕走山路，一般都会带上我或者弟弟陪她一起去。遇到下雨的时候，山雨特别寒凉，山路特别泥泞，我和母亲就赶忙把雨伞打上。这时母亲就会说：“幸好把雨伞带上了，天难料啊。”那时的我虽然觉得冷，但也是很温暖的。

因为住在乡下，平时经常会有邻居来家里串门闲聊。时间聊久了，邻居要回去的时候碰到下雨，母亲就会主动把雨伞拿出来借给邻居打回家去。在当时，雨伞在乡下人眼中还是希罕物，邻居一般都觉得不好意思享用，就推辞说不必用伞，斗笠就行了。可母亲却说雨下得那么大，用伞利索些。邻居没办法，推拗不过母亲，只好接过伞。看着邻居打着伞出了门，母亲就会露出来满脸的欣悦，还有一丝满足。

母亲没读多少书，但她也明白伞有“散”的意思。她常常会跟我们说：“伞虽然好，可毕竟是一件总在出门时才用的东西。”她还告诫我们，以后送东西给人家最好不要送雨伞。是啊，出门就意味着分离，就意味着要长久地期盼家人回来，送人家雨伞也会给人一种分别的意思。好好相处着多好，谁愿意受用那份分离分别的滋味呢？

现在，生活好起来了，伞的品种和形状也多得难于计数了，颜色也是花花绿绿，无所不有的。伞已经成为了人们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母亲那把旧时代的伞在熬过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经过了母亲多少次的缝缝补补以后，现在依然还挂在老家屋角的墙壁上。每次回老家看到它都是那么老旧，那么灰尘密布的。可它又是那么安静，那么自然地守在那里。母亲舍不得丢弃它，我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