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五十多年以前，一对青年男女，彼此都抛弃了非常美好的前程走到了一起。男的当时是公社的书记，他的同事后来官居某省省委统战部部长。女的虽然出身不好，但非常积极上进，是公社文工团的红人和台柱子，也有着很好的前途和未来。为了爱情，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走到了一起，双双解甲归田，当了一辈子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们育有六个儿女，加上男的前妻生的两个儿女，一共八个。大的三个儿女由于历史原因，中学毕业后都留在了农村，下面两个女儿是老师，小的三个儿子均考上了大学。留在农村的三个大儿女，秉承了父辈们的勤劳节俭，扎根农村勤劳致富，他们的生活在农村里都算是殷实富足的。两个小女儿，在父辈的培养引导和她们自己的努力下，从代课老师做起，都转为了正式的老师，把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都处理得妥妥帖帖的，均在城里安了家，她们的爱人都是倍受尊敬的校长。三个小儿子在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的合力供给资助下，均顺利地读完大学，毕业后各自在城市里成家立业。

我在想，抚养培育八个儿女，就是只供他们长大成人，在当时艰难困苦的农村都是那么难于想像的事情，更别说要竭尽全力操心他们中的五个从农村出身走入城市。一般的人真的难于做到，而他们做到了，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曾经问过老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回答很简单朴实，归纳起来无非就是“勤劳一点”、“会划算一点”、“团结一点”。

是啊，这么一大家人，仅仅一个“吃”字，别说是在“话当年”的年代，哪怕就是在今天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如果不勤劳，完成那样的工程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举一个例子：当时的农村还没有实行包产到户，所有的劳动力都是集中在生产队里一起劳动分粮。他们夫妻俩常常天还没亮就起床了，摸黑去山里各自砍了一担木柴回来。接着女的去河里洗全家的衣服，还要淋浇自留地的菜地，男的担满两大缸的水，做好早饭。到这个时候，天才放亮。一家大小吃完早饭以后，大人们就去生产队里劳动，小的就去上学。午饭和晚饭一般都是孩子们自己做，包括做其它家务。孩子们都很懂事，很小开始就会主动帮忙做家务，比如担水割草、喂猪喂鸡、扫地洗碗等。大人们一般都要忙到天大黑才回到家里。老人说，因为他们勤劳，能吃苦，常常抢着做那些更辛苦但能争更多工分的工作，而且完成得又快又好，所以他们家在生产队里年年都是“找补”对象，从来没有“超支”过，每年都是“分红大户”。按老人的话说，就是“做赢人家”。说到这，两个老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自豪。

因为是大家庭，安排好全家每一口人的吃穿住用行是一件纷繁复杂而又艰难的工作。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环节都要预先考虑周全。只要有一个小问题没安排好，就会造成整个家庭经济链的脱节或者其它问题的出现。于是，“会划算一点”显得异常重要。大到整个家庭的整体经济安排和计划、主粮和副粮（瓜果和薯类等）的时间搭配食用、大件农业工具的添置和耕畜的买进、主要资金的积攒和开支等，小到油烟柴米和日常工作的安排，都要有周全合理地计划好，甚至要做到未雨绸缪。照老人的话说来就是“长计划，短安排”。听老人说，当时很多家庭就是因为“不会划算”，收粮分粮的时候就大吃大喝，到每年三四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缺米断粮了，更说不上供孩子们上学了。很多农村的孩子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失学的。老人说，平时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过以后由弟弟妹妹接着穿，虽然说不上光鲜，但也不会破旧得难于见人。再怎么难，过年的时候都会给孩子们每人添置一身新衣服。为了供孩子们上学，每年最少有两次大的资金开支，都是在交学费的时候。家里什么都可以省，孩子们的学费是省不得的。学费的来源主要靠养猪和卖粮。每年到了开学前后，家里就要杀猪或者卖猪了。轻易不卖粮，如果还凑不够学费的话才卖。然后再买几只小猪养着，到了下学期又有一笔整钱了。这样做是要有非常周密的计划安排的，而且要家运好。碰到猪不长膘、地里收成不好或者有家庭成员生病什么的，整个家庭的资金链就会断了。这个时候，就要向外举债了，然后再慢慢还。老人说，他们一辈子都是挑着“书担子”过来的，虽然辛苦，但很值。因为孩子们都很懂事，能用功读书，有出息。这是最令他们最骄傲的事情。

说到家庭团结，用老人的话来说就是“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孩子们还小的时候还好办，什么都是父母说了算，是绝对的“家长集中制”。当大的儿女成年了，结婚生子了，难免就会生出许多问题和意见来。这个时候，搞好整个大家庭的团结就特别重要。在农村，一般都是大的儿女婚嫁以后就分家单独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但是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除了最大的儿子结婚以后是分开自己过的以外，其余七个都是各自成家立业以后才自然在各地另外安家的。到了节日，大家又回到一起，吃住在一起。碰到什么大小事情，老人都会召集所有儿女共同商量解决。就连已分家单过的大儿子和外嫁的女儿也一样。就这样，有一个大家庭的整体力量支撑着、凝聚着，才有能力供三个小的儿子顺利完成大学的学业。三个小儿子上大学的费用是巨额的，每个寒暑假他们回来的时候，邻居们都开玩笑说是“搬身家的回来了”。事实就是那样，孩子们返校那天，也就是家里被淘空的一天。后来他们大学毕业后，各自在城里安了家，也没忘记回报父母兄姐，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哥哥姐姐以及后辈扪。

现在，这个大家庭已是四代同堂了。两个老人在老家颐养天年，住在一栋儿女们合建的五层小楼里。老人说，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成家立业了，也就没啥追求了，除了希望孩子们平安踏实地过日子以外，就是想着自己的“老伴、老友、老钱”了。孩子们都很理解老人的心念，尽量满足老人的愿望，给他们提供一个和谐宽松的心理环境。今年，在村委会的支持和协调下，村里成立了一个老人协会，男的任会长。平时一大群老人聚在一起，自编自唱山歌民歌，也唱革命歌曲，还常常去别的村巡回演出。女的也是老人协会的积极分子之一，听说她还准备成立一个老年秧歌队。每年他们都要去城里的那个儿子或女儿家里住上一段时间，或者帮他们照看孩子。逢年过节的时候，孩子们都带着小家伙们回来了，一大家几十口人聚在一起。儿孙缠膝，其乐融融，甚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