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魂
猎魂!作者的描述是成功的,读完文,勇猛矫捷的猎人们的形象跃然纸上,还有一种支撑形象的精神,让人动容,这就是猎魂!小说情节跌宕,扣人心弦,推荐共赏!
一
一直以来,我对大山和小溪的感觉都很美好。在它们身上,我能够找到过去的我的影子。白天,大山是雄浑的画卷,小溪是柔美的诗篇;而夜晚的大山和小溪则共同演绎着配乐散文的浪漫。溪水自山间欢快地蹦出,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于是沉寂的大山也有了生机和活力。
我一动不动地趴着,山间夜晚特有的寒风自我颈部倔强地钻入,我的身子开始很不争气地抖动,而且起了很多的鸡皮疙瘩。
“爹,我冷。”我说。
“冷什么,童子不冷酒不凝!”我身旁的一丛灌木动了动,从那里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寒冷。
是的,我是童子,但这句俗语看起来却很不能令人接受,我的身体不仅没有丝毫的温暖,反而寒意愈发地升腾起来,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我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但不可抑制地战栗仍然笼罩着我,使我产生了恍若置身冰窟的感觉。
“披上!”爹说。我突然感觉到身子一重,知道爹将他的大衣给了我。爹过来趴在我的身边,他沉重的呼吸拥抱了我。我裹紧大衣,已有些僵硬的身子顿时温暖了许多。
“它会来吗?”我问。
“会的,一定会的。你看见前面那个水塘了吗?它每晚偷吃了玉米都会到那里喝水的。”爹的表情很肯定,这是爹的一个优点,对于自己的判断,他向来都非常自信。
我看见了那个水塘,水塘不大,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芒。
“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可怕?”
“什么样子?”爹的眼神由于惊悸而变得有些游离,“过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的记忆里,爹是很少叹气的,即使在最困苦的日子里,他也坦然地面对着生活。
“那,爹,你怕吗?”话刚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爹是村子里最勇敢的男人。但我是怕的,虽然这一点我不敢对爹说,但我的确是怕的,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我。我抬头看了看头上的那轮明月,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可以成立的理由:该死的月亮,你为什么总是发出如此阴冷的光芒?似乎想让这世间的一切都置身你死亡的威胁里。
“怕?猎人的词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个词。”爹为这次的狩猎做了最精心、最细致的准备,甚至带上了那把一直被他供在神案上的猎刀。那是一把毫不起眼的猎刀,至少外表上看来如此,但它似乎有着一段很不寻常的经历。我问过爹好几次,但他每次总是以别的话题敷衍了我。我曾经偷偷地将猎刀从神案上取下,当我抽出刀来的时候,一股寒气向我袭来,于是我便像今夜一样打起了寒战。真是把好刀!这是我迄今为止对这把刀唯一的感受。爹一直将刀如神明般供奉着,只是在有限的几个日子里取下来慢慢擦拭,其专注的神情就像端详和抚摩着自己沉睡的婴儿。
爹从身边小心地拿出那把猎刀,然后专心地看着我,眼神忧郁而怪异。
“爹,你为什么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在爹眼睛的注视下,我原本的害怕升华为恐惧。
“我只是想起了你爷爷。”爹说。
“爷爷?”对于爷爷,我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曾经是村里最好的猎手,流传在村里的关于他的故事多得如静夜里璀璨的星辰。但突然有一天,正值黄金岁月的他郑重宣布结束自己的狩猎生涯。对于这件事,村人们都凭借自己的想象拥有自己的想法。于是,各种各样的说法在村里凭空滋生出来,直到如今,这些说法依然生生不息地流传着。然而,真正的原因却无人知晓。我曾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在我们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下询问过我的爷爷,但他其时只是摇了摇头,脸色暗淡得如同那天阴沉的夜空。
二
深秋,午后,一个猎人孤独地在莽莽的山林里搜寻着猎物。
“这个人就是爷爷吗?”我的好奇心驱使我问出了这个听上去十分愚蠢的问题。
爹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语,他继续着他的讲述。
那天的天气很好,暖暖的阳光将它的金辉懒懒地投向大地,于是万物都好似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在午后的沉闷中散发出无穷的活力。在这样的午后,困倦总是很容易占据人的意识。可这个猎人却无法让自己困倦,因为他的面前突然多了一个巨大的物体,那是一只有着庞大身躯的黑熊。头猪二熊三老虎,这是猎人们给林中最可怕的三种动物排列的次序。老虎的可怕人人皆知,而熊竟能排在老虎之前,可见在猎人们的眼里熊是多么的可怕。
“猎人和熊后来怎么样了?”我的问题又突兀地窜了出来。
爹看了我一眼,我明显地从他的眼里读出了责怪。是的,我是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打搅爹的,他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里。
猎人对面就站着熊,但他却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在他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看起来实在是太温顺了,从事情后来的发展看来,这种错觉几乎是致命的。在这个矛盾交织的世界上,凶狠的外表并一定就意味着可怕;同样,温顺的外表也并不意味着可亲。
猎人对着熊开了一枪,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将这头温顺的动物制服于自己的武力之下。子弹准确地进入了熊的身体,猎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子弹接触熊的皮肤瞬间发出的声音。
熊愣了一下,它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自己面前这个家伙会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伤害它,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理由被伤害。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那里流出了黑红混合的液体,于是它看见了自己的血。它开始咆哮了,咆哮之后它竟然飞起了它的身体。是的,它的确是飞起来了,它那迅捷的速度除了飞是无法形容的。
爹说到这里深深地吐了口气,我嗅出了他这口气里隐藏着的恐惧。
熊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是猎人所始料未及的,但他还是做出了作为一个优秀猎人的本能反应。他和飞来的熊滚在了一起,并用双手紧紧地掐住了熊的脖子。人和熊的战斗是激烈的,或许说激烈还不够,应该说是惨烈的。在这场意志决定一切的战斗中,人和熊都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努力。熊的意志终究还是败给了人的意志,当熊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猎人休克了过去。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双手正在不停地颤抖。于是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好猎手的生涯从此结束了,没有人能在双手颤抖的情况下继续做一个好的猎手。
说到这里,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猎刀。我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四围的一切都好像张大了嘴,想要将我整个吞噬。
我害怕了,怯怯地对爹说:“爹,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害怕。”
爹却仿佛突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他几乎是吼着对我说:“害怕是懦夫的行为,作为一个猎人,应该有勇气去面对任何困难,而不是怕这怕那,将生命虚耗于无休止的恐惧里。”
我震惊于爹的激愤,但他的话并没能激起我的勇气,或许我天生就是怯懦的吧。我将身子缩进大衣,只留出两只眼睛观望四周。
爹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朦胧于月光下的重重山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些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沉默良久。
三
爹仍望着远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那壁堡般耸立着的山影,什么也没有发现。
打破沉寂的是一阵刷刷的声音,爹突然紧张了起来。他迅速地趴入身旁的灌木丛,端起枪瞄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趴好,别动!”他沉声说。
我看着爹,竟分明地看见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蜷缩为一团,只觉得寒气从地里不断升起,透过我的毛孔,遍布了我的整个身体。我呼吸逐渐艰难,身体不可抑制地开始抖动。
熊真的来了吗?熊真的来了吗?
远处的灌木丛开始晃动,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几乎使我难以呼吸。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笔直的枪管做着无规则的振动。
我平生终于第一次看见熊了,并且是如此真切,如此接近。这只熊至少有一百五十公斤重,黑塔般的身子将身旁树木的叶子纷纷撞落,小树则被它拦腰折断。我明白了爹那双平日里坚定的手发抖的原因,任何人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都会油然而生出惧意的。
逐渐地近了,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它那黑色的皮毛映出的月辉。它左右顾盼了一遭,然后停在水塘边。它伏下头喝了几口水,接着高昂起头,发出几声咆哮。雄浑的咆哮回荡于整个山谷,回荡于我的耳畔。
我一动也不敢动,将自己的呼吸声控制到了最低点。我不由佩服了爷爷的勇敢,换了我,我是决然不敢与它对抗的,而爷爷竟活活地掐死了一头熊。我开始为爹担心了,贴在地面上的身体湿漉漉的,已经无法分清是夜露还是汗水。
爹已不再瞄准,垂下的枪口隐约还冒着青烟。几声悲吼传入我的耳中,我将目光转向熊,它在原地乱转,两只巨掌将四周的草木拨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折断的树枝打破了水塘的平静。它被击中了,就在它咆哮的时候它被击中了,枪声被它的咆哮声所淹没。
“爹,你打中它了!”我激动得脱口而出。
爹的脸色变了,他迅疾地站起身来,仍掉猎枪和铁砂,然后猎刀出鞘,锋利的猎刀在月光下闪耀着惨白的光芒。
爹迅疾地跑向了左前方,停下的地方与我藏身的地方大约有十丈左右的距离。熊朝我这边盯了几眼,然后将目光慢慢移开并最终定格在爹的身上,但它那凶狠的目光仍然使我好一阵心悸。
它开始动了,慢慢地,显得小心而谨慎。爹没动,他紧握着猎刀,原本颤抖的手竟不再颤抖,他圆睁着双眼,目光坚毅而平静。
距离在熊的不断逼近中变得越来越近。熊的眼里开始放射出十分骇人的光芒,这种光芒使我胆颤心惊。
爹举起了猎刀,刀光如利箭般刺向我的双眼。我这才真正地认识了这把看似平凡的猎刀,它的光芒鲜活地跳跃着,仿佛有着无穷的生命之力,我想这可能就是这把刀所拥有的杀气。
熊瞪着爹,爹凛然的气势使它犹疑。但它还是动了,它左右摇摆了一下身子,然后在一声凄厉的咆哮后扑向了爹。它的身法很完美,像一堵斜飞着的墙。
爹静静地瞧着它,眼角隐约一丝微笑。猎刀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宛若静夜划过苍穹的一道闪电。接着,血光四溅。
爹仰面而倒,手里紧紧握着的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血红的光芒。熊摇晃了几下,但却终于站住。我的心在这一刹那沉入了谷底,爹终究还是没能战胜这只可怕的熊。
熊扬起了它的巨掌,慢慢地向爹挥去。
四
“爹——”我从栖身的灌木丛冲了出去,以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向正处于熊掌下的爹。我的这种行为只是一种下意识,在那一刹那,我完全忘记了熊的存在。我只想呆在爹的身边,危险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熊显然对我的突然出现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它挥下的巨掌停滞在了空中,当我伏在爹身上时,它仍然呆立不动。
“爹——你怎么啦?”我的声音里满含着哭音。爹原本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看到我,他原本失去神采的眼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我从那里读到了欣慰还有深深的责怪。
“我没事,孩子,你为什么要出来,这太危险了!你快离开这里。快!”
“我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违背过爹的意志,因为他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但我这次不能听从他的话语,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熊就在我头顶,但我与爹说了这么几句话后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我抬起头,双眼满含着泪水。我突然惊奇地发现,透过我朦朦胧胧的泪眼,我看到了一双注视着我的褐色眼睛,那眼神竟隐约使我感觉到了几分熟悉,可我一时却想不起那几分熟悉来自于哪里。
熊与我对视了几十秒,在那几十秒里,我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恐惧,因为我从熊的眼睛里没有发现一丝可怖的东西。相反地,我从熊的眼睛里感觉到了许多柔柔的东西,非常熟悉,非常亲切。
熊终于转身了,它左胸的伤口仍然有血在不断地流出。它低吼了一声,然后慢慢移动它庞大的伤躯向树林里走去。伴随着它的低吼声,从树林里跑出两只黑黑的小熊,聚集到它的身旁,边走边用它们的舌头为大熊舔着伤口。终于,它们摇摇晃晃的身影渐渐消逝于我的视野。
“孩子,你知道熊为什么最终没伤害我们吗?”爹的声音很低,很轻,显然他仍然未能恢复气力。
“知道,”我几乎是喃喃地说,“因为,因为它是一个母亲。”此时,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熊的眼睛,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对它的眼神感到熟悉,因为我曾经在我娘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眼神。
“是啊,孩子,它是一个母亲,我为什么要企图杀死一个母亲?”爹看着我,但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孩子,我以后再也不能做一个好的猎手了,可我为什么没有感到痛苦呢?我为什么没有感到痛苦呢?孩子,你说,我为什么就没有感觉到痛苦呢?”
五
黎明到来前总是黑夜最深的时候,害羞的月儿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纱,躲向了山林的深处。
我和爹静静地站在刚才爹与熊搏斗过的地方,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那里早已是凌乱不堪。爹用猎刀在地上挖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将猎刀归鞘,用极其郑重的姿势将它轻轻放入坑中。
“孩子,你知道吗?这把刀是有灵性的,他寄托了你几代祖辈猎人的灵魂。如今,他竟然要在我的手里与世隔绝,从此刻起,我成为了家族的罪人。”
我完全能理解爹的自责,作为一个传统猎人家族的接班人,他没能完全地完成他的使命,并且他这个未能完成的使命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完成了,他内心感到自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无法用语言对爹进行宽慰,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与他自己心灵的交流。
爹用土将猎刀深深地埋上,然后,跪下来,对着刚刚埋下的猎刀磕了三个响头。此时,我突然产生一种极其肃穆的心境,我想我可能对这把猎刀已经产生了崇敬,不,这样说还不是准确的,我应该是对爹、爷爷及我的先人们凝聚于猎刀上的猎魂产生了深深的崇敬。
于是,我跪下来,对着埋下的猎刀也磕下三个响头。
黎明的曙光即将照耀整个森林,即将照耀整个世界,即将照耀猎刀上覆盖的那些黑土。在这些黑土里,一种精神正在安息,一种灵魂正在安息,这种由精神支撑的灵魂名叫:
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