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人生（之一）

清水莲子

去年暑假，一场大病让我住进了广西玉林市第一人民医院。40多天的疗病生涯让我结识了许多病友，也借此了解了纷繁不同的人生。

6号的父与子

我旁边住的6号是一个30多岁、来自农村的男青年，他是因肠梗阻危及生命才住进医院的。

此前，他饱受痛苦和折磨，因为家在四十多公里外的乡下。他在老父亲的护送下，忍着剧痛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拖拉机才过来的。医生说，若再晚来几个小时，可能就没命了。

我住进来时，他已做过手术，正在恢复期。陪伴照顾他的是他年逾七十的父亲。

他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身体看起来也不大好。我问他为什么让年纪这么大的父亲来照顾自己，他告诉我他妻子人很老实，没有出过远门，怕不会办事，也担心独自出去迷路；他的老母在家替他照顾一双正上学的儿女，还要种田和忙家务，实在抽不出身来。老母亲其实身体也不好，还要靠几个姐姐照顾。

他还告诉我：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父母一直很疼他。他从小体质就不好，经常生病，每次生病住院都是父亲拿钱和照顾。他在家身体好时替别人砍竹子，一天最多能挣40多块钱。每年缴了两个孩子的学费就剩不下几个钱，平时都捉襟见肘，如果大人孩子再生个病什么的，就只能向父母伸手了。其实父母也都是地道的农民，手头也没有多少钱，有的还是几个姐姐给的。他们平时舍不得花，每当他有困难时就悄悄地拿出来。这次手术，父亲拿出了所有，一共6000多块钱，几个姐姐又凑了点。缴了手术费后，父子俩就没有了多少生活费了。父亲为了让他身体恢复得快一些，缩减了自己的花费。他将自己一天的花费控制在4块钱以内，却想方设法增加儿子的营养。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炎炎夏日，几十天如一日照顾患病的儿子，其间的辛苦真让人看了不忍。

白天，他要一天两次为儿子擦身，一天三次下楼为儿子买饭；一天多次扶儿子上厕所，每天为儿子洗衣服。没事的时候他就默默守在儿子的身边，看输液的速度和药瓶里药液的多少，观察儿子情绪和身体的变化。看到儿子痛苦的病容，似乎疼痛也在他身上，他眉头紧缩，叹气连连。晚上医院没有陪护人睡的地方，别的病人家属或者和病人挤在一张床上，或者看有空床趁机躺一晚上，但他却从不。他担心挤坏了养病的儿子，影响了他的休息。睡在病床上，即使只是一两个晚上，他也担心被医生护士发现了挨骂。所以在照顾儿子休息之后，他总是拿一张破席到外面走廊里睡；第二天早晨怕影响行人走动早早地就回来。

每当早上医生查房，他都细心观察医生的每个表情，仔细琢磨医生说过的每一句话，计算这儿子康复的时日，盼望着出院回家的那一天。

终于等到出院的那一天了，他兴奋得早早收拾了儿子的东西。

望着他老父亲出出进进办手续的背影，我发现他在黯然流泪。

我问他：“怎么了？出院了还不高兴？”

他说：他发现父亲这段时间为照顾他累瘦了，也老多了。他身为唯一的儿子，没有在父母面前尽多少孝心，反倒总让父母为自己操心，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何时才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我说：“现在你有个健康的身体，好好地生活，把儿女养大，别让父母再为你操心受累了，这就是对你父母的报答了。”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同一个病房里，看一个父亲精心照顾儿子的过程，让我对“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语有了更形象更深刻的理解；也让我感到：父爱同母爱一样，也是细腻\深沉而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