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人生（之五）

新26号和她的老公

姗姗和她的外婆出院不久，腾空的病床又进来一位病人。她五十岁出头，身体瘦弱，脸上明显带着病容。从住进来起她就一直喊着肚子胀痛，已经有20多天没有大便了。随着她痛苦的呻吟声，是她老公不住的埋怨声。

从他的埋怨声中我们听出来，他责怪她不该不听自己的话到广东皮革制品厂打工，现在得了病回来了，让自己现在到哪里去筹医疗费。听说他出门时只带了2000多块钱，这也是家中的所有。本来想着是小病，到县医院看一下，开几瓶或打几天针就得了，没想到县医院的医生说自己看不了这种病，非要让他们到市医院来。来的时候坐的是从县到市里的班车，出门时骑的是摩托车，因为走得急，摩托车还停在马路边，深怕时间久了丢失。除了一台十八寸的旧彩电，这可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所以安顿好妻子后，他又急急忙忙走了。说好了明天再来。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为了缓解她的痛苦，我有意和她聊天。在聊天中我得知：她原籍云南，和第一个丈夫生了两个儿子，生活还算和谐幸福。谁知人有旦夕祸福，丈夫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因安全事故丧生。建筑商只赔了几千块钱的丧葬费，其它什么都不管，留给她的是两个幼小的儿子和一对年迈多病的公婆。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和赡养公婆，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但日子依然过的十分艰难。她渴望一个男人的臂膀帮她承担这副生活的担子。后来就遇到了在云南打工的他。他那时侯还年轻，能说会道，说自己家乡比云南好，跟着自己能让她过安逸的生活，也会帮她养育儿子。她那时三十多岁，看他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就相信了他的话，决定嫁给他。但离开云南的时候，她的公婆死活不答应，也不让她带走两个孙子，大声哭喊着让她永远死在外面。她只好流着眼泪只身随他离开了家乡。离开时，她永远忘不了两个儿子脸颊的泪水和略含仇视的眼光。那是与他们小小年纪极不相称的眼光。她知道那是公婆影响的。

到广西一看才发现这里的生活比家乡好不了多少，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不爱务农才想到到外地打工。其实打工几年也没有挣多少钱，全被他吃干花净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积蓄。因为好吃懒做，加以家里太穷，当地人没人愿嫁给他，所以一直是个光棍。一个光棍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后悔自己轻信了他，想重回故乡，但那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木已成舟，只好留了下来。用自己手头仅有的几百块钱置办了几件必须的生活用品后，她与他开始了第二段婚姻生活。她是个好强的女人，发誓为了自己和孩子，她要活出个样子来。

但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了能干的自己，丈夫更加懒惰，她在怀孕晚期还要扛着大肚子到田里干农活。她让丈夫外出打工，但干了几个月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拿回来，生孩子时还是借亲戚的钱。在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听说广东那边招女工，她就丢下孩子外出打工了。当时他坚决反对，说自己照管不了孩子，又说种田也能有饭吃。她说那孩子将来上学怎么办。他说：有钱就上，没钱就不上。她说：你自己这辈子就是因为没有文化不懂技术才挣不来钱的，哪能让孩子将来也像你一样再吃没有文化的亏。她不顾他的阻挠，毅然然决然地离开了家。在离家打工的这几年，除了购买日常洗漱用品和经期用品，她不舍得花一分钱，把所有的钱都寄了回来，少则一千，多则三千。

我问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工，一月能挣那么多钱吗？她说自己从事的是皮革加工厂最苦最累工作环境最恶劣条件最差的活，一般人做不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但她考虑到贫寒的家境，想到三个儿子将来的学业，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工厂管理很严，一天要工作十三四个小时，中午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基本上没有节假日，除非工厂停电或停水。平时病了也不敢请病假，因为病假一天要扣掉五十块钱，连续病假三天就被开除，所以有病也坚持着，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晚上下班后到小诊所打些点滴，第二天照常上班，还不敢迟到，因为迟到一次扣三十块钱，病得再重，第二天也要爬起来按时上班。自己这次是病得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才辞职回来的。回来后才发现自己辛苦打工这几年所挣得的血汗钱都被丈夫胡乱花了，她估计自己这几年最少也能挣四五万，但丈夫翻箱倒柜才拿出了2000多块钱，这还是自己不久前才寄回来丈夫还没来及花的。她忍着病痛和丈夫大吵了一架。也许觉得自己理亏吧，丈夫不得已才陪她来看病。

这次得病她也觉得凶多吉少，她掀开肚皮让我看她胀鼓鼓的小腹。我感觉她的病情不妙，因为病在子宫部位。我对她充满了同情，但爱莫能助，只能劝她想开些，相信医生，好好配合治疗。

她的丈夫第二天下午才来。上午她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坚持着做完了各项检查。

第二天，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她的丈夫悄悄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他的妻子得的是子宫癌且已经到了晚期，无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了。如果非要手术，也许人就会死在手术台上，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她丈夫神情黯然地回到病房，见到妻子，他竟还在指责妻子，说都怪妻子当初不听他的话。妻子已经无力和他争辩，只用手拍着自己的小腹呻吟说：肚子胀痛啊，我真难受啊！

我实在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就忍着伤口的疼痛（我也才做过胆囊摘除和胰腺剖腹探察手术）把他叫到了门外，询问他老婆的病情。得知他老婆的病那么严重，我的心猛地一震，我感觉到一个善良的生命即将逝去带给我的痛苦。我现在所能做的是帮她解除临死前亲人折磨的痛苦。

我告诉他：她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你什么也不要多说了。要责怪的话恐怕应该责怪自己。古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按说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你应该肩负起挣钱养家的责任，你挣不来钱，妻子只好扛起这个责任了。再说，她挣的钱不是都寄回来供养家用了吗？现在她得病了，也是为了你们的家庭累病的。现在她正经受癌症的痛苦折磨。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你要好好照顾她，尽量减少她的痛苦。能让多一天，就让她多活一天。

他冲我点点头，说：其实我也是心疼她。我说：“你如果真的心疼她就要考虑她此时最需要什么。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的关爱。她的娘家在云南，在这里除了你和儿子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你要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感受到亲人的爱和温暖。”

听了我的话，他的态度果然好多了，关心地问妻子想吃什么。还用毛巾为妻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她挣扎着要给在云南的大儿子打电话，但一连拨了几次都没有拨通，终于拨通了，她用虚弱的声音告诉儿子自己病了，病得很重，希望儿子能来看看她，见她最后一面。儿子似乎在电话中冷冷地说自己没钱，来不了。说着就挂断了电话。再拨，已经关机。她喃喃地说：我都要死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冷酷啊！自己这几年没少贴补他，他已经26岁了，整天不好好做事，只会耍女朋友。给他多少钱都不够他花。

她接着给二儿子打电话，二儿子听说在福建打工，平时对她还可以。她也是拨了几次才拨通。听到二儿子的声音，她号啕大哭起来，在哭泣中告诉她自己得了重病并希望他来看看的愿望。二儿子告诉她自己最近工作很忙，来不了，让把银行帐号告诉他。他现在还没有发工资，只能给她寄三百块钱。说着也挂断了电话。

她赶忙让丈夫把银行帐号找出来，抄写在一张纸上，又小心地输进手机发送给儿子。下午从银行帐户上查到儿子电汇的三百元钱。她想给儿子再说些什么，可儿子的电话再怎么拨都没有拨通，回应是的对方已关机。

她说自己过去和两个儿子的感情很好，都是由于自己改嫁让两个儿子感情上受到伤害加以受爷爷奶奶的影响对自己感情变淡。也怪自己，嫁到广西这么多年，由于经济困难，筹不起来回的路费，自己没有回过云南，倒是让两个儿子来过一次。因为和继父关系不睦加以语言交流困难，所以呆了两天就走了。自己因为忙也没有给儿子多少母爱。现在儿子对她不好，她不怪儿子。她知道是因为自己欠两个儿子太多太多。其实儿子寄不寄钱都不要紧，她只想在临死前见两个儿子一面，毕竟他们是自己的骨肉。

我出院的时候，到超市买了一打质量很好的丝袜，给每位病友都送了一对。送给她时我紧紧拥抱了她——这个苦命的女人。抱着她骨瘦如柴般的身子，看着她蜡黄蜡黄的脸色，我真不知她还能活多久。

现在时光过去快一年了，不知她还健在否？但愿她能死里逃生！如果她已到了天国，我祝愿她在天国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