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室人生 （之二）

4号的母与子

住在4号病床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她是在一个深夜被两个儿子送进来的，自住进病房起，她就呻吟不已。看来病得不轻。

据说她有四个儿子，送她来的是次子和三子。因为她把家中的财产早早就给了小儿子，平常也跟小儿子一起过，所以养老和医疗也都主要由小儿子承担。但几个哥哥还是拿出了母亲住院的第一笔费用。

听她的大儿子讲，母亲其实已经生病很久了，但弟弟和弟媳一直不管不问。看再拖下去会要了母亲的命，兄弟俩一合计才把她送进医院来。这次送母亲来治病兄弟四人商量好了：由三个哥哥出钱，由不拿一分钱的小弟来照顾。但他们也担心弟弟照顾不好母亲，因为弟弟一直不好好种田，也不好好打工，不知什么时候迷上了六合彩，现在整天研究的是六合彩，其它事情一概不操心。

两个哥哥轮流照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忙着给弟弟打电话，因为他们要忙家里家外的事情，但母亲身边没有人照顾也不行。在两个哥哥几次三番的电话催促之下，老人的小儿子快中午时终于来了。

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长得还算精明。但他一来，原本安静的病房可就热闹了。

最明显的是他说话的嗓门很大，特别是在训斥他母亲的时候。

老人病情危重，痛苦不已，痛苦难耐之时难免呻吟或提出各种请求，前一晚上他的两个儿子都及时给予安慰并适时满足了她的要求，但小儿子听了明显地不耐烦，因为自他进病房起，他的注意力都在六合彩上，母亲的呻吟干扰了他的思维。他边粗暴地帮母亲翻身边用我根本听不懂的方言不停地大声斥骂母亲。母亲还是抑制不住痛苦的呻吟，但换来的是他更大声更无情的斥骂。

周围的病友终于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他对母亲的不孝。在众人的干涉下，他虽停止了斥骂，但对母亲完全不顾不问。过了一会儿，他索性扬长而去了，任凭母亲绝望而痛苦的呻吟着。别的病友想去照顾，但又听不懂她说的话，不明白她请求什么。

不久我们就听到老人窝在被窝里抑制不住的哭声，声声啼哭，如根根针一般扎在人的心上……

有位病人家属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只好唤来了她的主治医生。

这是一位看起来很温和慈善的中年男医生，他不顾老人身上的恶臭，俯下身子贴着老人的耳朵对老人说：

“老阿婆啊，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得了这么重的病，我知道您一定很难过，很痛苦的。您现在哪里有痛就请告诉我吧。”说着仔细地为老人检查身体，并让老人一一指点给他。看到老人的被褥脏了，就赶忙吩咐护士换上新的；临走时，还细心地帮老人调节好了点滴的速度。

他的言行举止赢得了病室里所有人一致的好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要是她的儿子能像医生那般亲切地待她就好了。

也许是医生的安抚起了一点作用，老人的呻吟渐渐停止了。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人们总认为，养儿可以防老，多子可以多福。但现在看来，养儿未必就可以防老，多子未必就多福。相反，若遇到忤逆之子，留给父母的只能是极大的伤心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