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活着,好好活着,堂堂正正的活着!
“林姐,您找我?”Anny风情万种地走到一个胖女人面前,胖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肉抖啊抖,厚厚的粉被肥肉夹成干巴巴的痕迹,摇摇欲坠:“Anny啊,你看这王先生指名点你的台呢,给我好好伺侯着。”
Anny妩媚地一嘟嘴,刚要答话,余光瞄到王先生,脸色微变,转身对胖女人说:“林姐,瞧您说的,有客人来哪能不服伺周到呢?您就放心吧。”胖女人满意地笑,同王先生打了声招呼,扭着屁股走远了。
Anny这才拉着王先生,低声叫:“哥,你来干什么?”
“阿莫,别闹了,回去吧!”
“我怎么闹了?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待这我能去哪?我本来的生活好好的,你们干嘛非要找到我把我接回来!”Anny的声音开始尖锐,那种极力压抑情感的克制让王先生不知所措:“阿莫,我们真不知道会是这样,不管怎样,今晚回家一趟吧,妈很担心你。”看Anny面无表情,王先生终究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Anny渐渐平静,他想到小时候自己穿着小裤衩骑着小自行车的情景,很温馨的一个早晨,母亲在院子里洗衣服,哥哥拿着新买的相机追着自己跑,阳光透过树叶零零星星地点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后来,哥哥进去换胶卷,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递给Anny一块糖,Anny最后关于家的记忆就停留在妈妈微笑着捋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和门口空空的自行车上。
那年,Anny七岁。
后来,Anny就没有家了。那男人带着他转了好多次车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林。后来,Anny有了现在的名字叫Anny,见到了很多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王小莫这个名字渐渐离他远去。后来,Anny他们定期吃激素,身体渐渐不像自己原来的样子。再后来,Anny开始吃很少的东西做很多的训练,腿功,腰功,舞蹈,声线练习,登台表演。
刚开始的时候,Anny也想过逃跑,在一次次地毒打,经历饥寒交迫后,他也沉寂了,麻木了,不再想着跑,甚至开始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份。
Anny以为,自己是再没有机会见到家人了。警察契而不舍的精神有时候真的很令人佩服,终究还是让Anny见到了自己的亲人。Anny被警察带到头发花白的母亲面前时,表情淡漠,母亲两眼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周围安静得可怕,Anny冷笑,跟在抱着母亲的哥哥身后进屋去了。
回家以后的Anny在母亲的殷殷关怀下有门出不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让他有种崩溃的感觉,不想看到母亲的强颜欢笑,也不想看到哥哥在回家之后的暴跳如雷,他不想给这个家增添太多的负担,他终究还是搬出去了。
Anny下班后往家里走去。拎了些吃的走进院子的时候,王母正忙着杀鱼洗菜,院子里坐了几个女人,看见Anny,对着王母叫:“王嫂,你小儿子回来了,拎了好多吃的呢,真是孝顺。”
Anny看到母亲忙碌的背影僵了僵,只顿了一下,就转身走向自己:“阿莫回来了啊,累坏了吧,先坐着,饭快好了。”又招呼那些女人:“你们别光坐着,过来吃点东西,阿莫带了好多回来。”女人们互相看看,灿笑几声:“王嫂,不用这么客气,那你忙,我们先回去了。”互相推搡着,绕过Anny,出去了。
“妈,我回来以后,你跟哥就经常受人气,其实你们不用管我的。”
“傻孩子,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不管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阿莫,其实妈不介意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好好在妈身边比什么都好。”王母泪光闪动,Anny尝到一股凄楚在胸中弥漫开来,将左边的胸口堵得死死的,那种想出又出不得的憋闷把那个叫做心脏的地方挤到一个角落,留下一丝苟延残喘的气息,他开始呜咽:“妈,放心吧,我们都会好好的。”
“这就对了嘛,有什么坎是踏不过不的,妈先做饭去了,你先坐着,你哥也快回来了。”
Anny刚坐下,王先生就大着嗓门冲进来了:“妈!真是岂有此理,你知道咱边上住着的那几个女人说什么吗?她……”
“一回来就瞎嚷嚷什么呢,阿莫回来了!”
“唉……阿莫啊!今天这么早下班呢。”
“是啊,哥,那些人说什么了?”
“甭理她们,就会嚼舌根子,来来来,开饭了!”王母把菜端上桌,转头对Anny说:“阿莫,在外面毕竟没家里方便,要不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想……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那里适合我……”
“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妈怎么舍得你再去啊,你……”
“妈,阿莫有他的想法,你先听他说说吧。”
“妈,你看,本来我没回来,你们不都生活得好好的,现在,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们一定受了很多气,我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在那边的话,有自己的朋友,同他们交流比这里好多了。”
“阿莫,你不要说了,妈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妈真得舍不得你这样啊,要不,我们去做手术,把你变回去,妈还有些积蓄,这就给你找去……”王母慌慌张张起身,就要往里屋去,Anny一把拉住她,叫:“妈,就算变回去又怎么样,十几年的生活,我还能改过来吗?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可以吗?”
王先生也在劝:“是啊,妈,与其让阿莫在这里痛苦,回去未必不是件好事。”
“让我想想……我想想……”王母喃喃着,也不吃饭了,坐着眼神涣散。
清晨,王母红着眼圈出来了,Anny正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兰花指,看见王母,脸一红,站了起来:“妈……”
“阿莫,妈也想你过得好,你不幸福妈也不高兴,你要想回去就回去吧,妈……不拦你了。”
“妈,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以后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王母用衣角揩着眼角。
“妈……我……我……走了!您保重身体!”Anny狠心一跺脚,走出院子,留下王母和王先生怔在原地。
Anny找到林姐:“林姐,我想我还是适合去表演,要不您跟老板说说,让我……”
胖女人摆出她招牌式的嗲笑:“哎哟,我说Anny呀,敢情我这里是供不住您这尊大佛了?回去?你说回就能回啊?”
“不是,林姐,我……”
“我跟你挑明了吧,回去呢,你是回不去了,这里你要不想留呢,也行,另行高就吧!”胖女人一扭身,“要留下呢,就干活去吧,那边好多客人等着呢。”
Anny所有对未来生活的想象被撕得粉碎,一片片在眼前飞舞,凝成刺骨的寒冰直刺心房,疼得没有意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让眼前一张一合两片腥红的嘴唇闭上,他紧紧捂着胖女人的脸,疯狂尖叫。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过来对着他的后脑一棍打下。Anny倒下之前,听到胖女人歇斯底里地骂:“给脸不要脸的家伙!这辈子都是个人妖!别想再出去!”然后,Anny看到母亲捋着她花白的头发,微微笑:“阿莫,好孩子,要好好活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