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照亮生命

孟必真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7-25 14:22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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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不能没有良心,一旦失去了良心,生命也终将不复存在。

天蒙蒙亮,六叔就溜出了被窝,没开灯,他的脚在地下找到鞋子,趿上,缓步来到院落里,在猪圈前面来回走着。六婶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他才停下脚步。他用一截木棒从圈里轰出黑猪。

六婶端来半簸箕料,倒进食槽拌了,说,再让咱黑皮吃顿饱饭吧。她说着用袖子抹眼泪。六叔一言不发,默默地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笼罩了他的整个头部。

今天,六叔要去卖猪,昨个,上学的儿子又捎信要钱了。

太阳爬到一竿高,六叔赶到集市。

集上嘈嘈囔囔人头攒动。六叔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取出一叠油馍慢慢嚼,黑皮卧在树阴里呼呼睡。六叔吃罢馍,在茶摊花一毛钱买了一杯茶,展脖一气喝尽,往黑皮身边一蹲慢悠悠抽烟。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走过来,围着六叔和黑皮转了两圈,摇头晃脑,嘴里咕哝着什么。六叔低头抽烟,一声不吭。青年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弹一支给六叔,说,老哥来根红塔山尝尝。六叔撩一下眼皮,晃晃手中乌亮的烟杆,说我来这个,壮哩。青年将烟叼在嘴上,掏出汽体打火机点燃,狠吸一口,喷出一股浓蓝的烟雾说,老哥,这猪是你养哩,透肥啊。

一番讨价还价,六叔将价钱咬得很死,三百块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六叔说,自家养的菜猪,肉香肉细耐嚼有味,不像饲料催肥的猪肉都是木的。

青年交了三张老人头,把黑皮弄上了三轮摩托,一脚踩发,车屁股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车子抖了几下身体,呜呜开走了。黑皮在车斗里眼泪汪汪,嗷嗷叫声被车后的尘土淹没。

六叔回到家,六婶端上一碗鸡蛋捞面,六叔一筷子没动。

六婶担毛粪去了田地,六叔望着空空猪圈发呆,在院里来回踅。

晚上,六婶杀了一只鸡婆,弄了一瓶老白干竖到桌子上。六叔瞪起眼珠儿吼,弄啥名堂,不过日子了!六婶笑起来,说你呀,今儿是咱宝根生日哩,快高考了,咱给他过生日呀!六叔不再言声,蹲在圈椅里,吧嗒吧嗒抽旱烟。

饭菜都凉了,宝根还没回来。

六婶到村口跑了几回,埋怨,这娃儿说好这礼拜回家,咋回事呀?六叔呷口酒说,八成是功课忙哩。

半夜,柴门咣当响了一声,还没睡着的六叔抓件衣服皮在身上,蹭地跳下床,赤脚跑到门口。咱宝根回来了。六叔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门外地上,黑乎乎一个家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晌,六叔才意识到,是黑皮回来了!这时,六婶拎来马灯,一照,果真是他们的黑皮。六婶立时哭了,扑过去,蹲身抱住黑皮,呜咽不已。六叔看见黑皮脊背上网着鞭痕,渗出的血已结成黑紫色的痂。

这时,又听到门口有人咳嗽。

六叔忙穿上鞋子,拎一根棒槌,阔步出门。

六叔却没见人影,街上很安静,六叔瞅见地上红亮亮一个烟头。他莫名奇妙地反身回家,仔细把门关牢。

六婶抱来稻草将猪窝铺好,将黑皮安顿好,又抱来柴火,生着火,熬食,见黑皮吃得呱叽呱叽,尾巴甩得欢实,看着黑皮贪婪的吃相,六婶的泪珠子劈劈啪啪滚落下来。

次日一早,六叔草草吃点剩饭,碗一推,用手背抹抹嘴巴,对六婶说,得赶紧,人家娃儿娶媳妇,得用哩,咱可不能坏良心啊!

六婶用袖子搌搌眼角说,想想人家要杀咱黑皮,俺心里老难受哇,春上不是它跟那只狼撕咬,咱一圈鸡早完了,吃不定咱老俩也都成狼的点心哩!

六叔抽着烟,望着埋头吃食的黑皮,说猪是义猪,可说到天边,这良心值千金哩!

六婶又说,那你知道人家家在哪儿呢?

六叔淡淡一笑,说,咱黑皮可通人性了,它能摸回去的,你就放心吧!

六叔赶着黑皮走进青石巷,迎面碰见宝根。

宝根拎个很大黑色食品袋,脚步歪歪斜斜,写一脸的疲惫。六叔对宝根说,笼屉里熘那只鸡回去吃了吧。宝根摇摇头,说,昨晚同学为我开生日派对,喝了点酒晕晕呼呼没回来,这些东西是剩下的,你跟我妈尝尝。

六叔接过兜子,往里看看,里面有大虾、螃蟹,半只金黄色的烧鸡,还有一块雪白的奶油蛋糕。六叔皱皱眉,挖一眼儿子,什么也没说。六叔又踅回院落,把黑塑料兜递给六婶。六婶把兜放进灶房,小跑着出来。六婶抓住儿子的手问长问短,宝根摇摇头说,老妈唉,我现在只想睡觉。

送猪回来,六叔脚步晃晃悠悠,他哼着豫剧小调,满面红光。

刚刚在人家吃了两杯喜酒,受了几句赞扬,六叔感到堂堂正正做人的自豪和骄傲。

午饭后,宝根歇晌,起来后,在院子里一通刷洗。出门,旋又折回来,平摊一只瘦手伸到六叔脸前。六叔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百块,朗声说,甭仔细,宝儿,咱有好身板才能打胜仗哩。

宝根拿着钱蹦跳着跑到院里,仰起脸冲太阳照了两照,说,爹,这钱是假哩!

六叔赤脚从屋里跳出来,瞪起眼珠问,娃儿你说啥?宝根一跺脚说,你看,你看,这钱没防伪线,没水印,百分之百是假哩!

六叔啊地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院中央。

这时,突突突,一阵响声,柴门外开来一辆摩托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眼镜青年,另一个是个老汉,六叔认得,他是眼镜青年的父亲。

老汉拽着眼镜青年走进来。老汉脸涨得赤红,眼睛杀人那么亮,他吆喝青年,今儿你不给人家赔礼道歉,洞房别进进牢房吧,走!你个坏良心的。

眼镜青年深深给六叔鞠了一躬,把三张百元票子送到六叔手上,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唤,都是俺不对,俺不是人!

老汉还不依,用脚踹眼镜青年的屁股,让他给六叔下跪。被六叔死活拦住。

老汉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摊开来,里面躺着一只亮闪闪的金戒指,他往前一递送到六婶手里,说,大妹子,这是你们家的东西吧?现在物归原主啦!

六婶愣了,这是咋回事?老汉说,这是在你家猪的胃里发现的,也许是时间长的缘故,它嵌进了胃壁,我清洗下水的时候发现的。

原来这正是半年前六婶丢的那枚戒指,当年她唯一的嫁妆。

还完东西,老汉起身就走,六叔执意要留他喝一杯,他一抱拳,说,兄弟,咱来日方长,我那边一大堆事儿呢,今儿赔了礼,还了东西,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回家安安心心把这小子的事儿给办了,以后也就消停啦!

六婶把一袋红枣和一袋核桃放进三轮车斗,说,也没啥给孩子的,算是一点心意吧。

六叔说,老哥,你先别走,咱都看着,咱把这假钱烧球了,免得它再害作人!

六叔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嚓地点燃。

假币在阳光下燃起一团淡红色火焰,突突跳跃,形状像极了一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