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
兄妹情深,感人至深。哥哥在妹妹的心目中,形象是高大的,哥哥是妹妹的保护神。同时,妈妈的出外打工,奶奶的疏于监管,造成了哥哥性格的叛逆,哥哥打工的经历更是诉尽辛酸。只是一点不懂,为什么题目叫做:哥哥哥?
哥哥整整比我大四岁,从我记事起,我便是他欺负的对象:“你是大河里涨水冲来的哩!妈妈去洗衣服,看到漂来一只脚盆,你当时就睡在盆子里,妈妈觉得怪可怜的,就把你抱了回来。”我约摸四五岁,听他讲得绘声绘色,又不会辩驳,只知道哭,气得哇哇大哭,打了我,我也没哭得那样伤心。他这招屡试不爽,好几次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妈妈抱养的。农村妇女事情多且杂,妈妈一看到我哭就心里烦躁,知道准是哥哥欺负我,我们那边向来是向着小的,于是,哥哥少不了挨骂,有时候妈妈一急,手里刚好拿着火钳、扫把什么的,顺手就朝哥哥砸了过来,当然,妈妈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样子狠而舍不得瞄准的。
尽管哥哥常凶我也烦我,但甩不掉我这个跟屁虫。尤其是那年夏天,当妈妈迫于生计,去城里打工后,我更是整天粘着哥哥。奶奶是个牌精,名义上照顾我们,实际上难得看到她的人影,饭都要我们自己做。哥哥和男孩子们在池塘里游泳,我便在岸上玩泥巴。田角的烂泥被我毫无目的地翻开一个大口子,太阳晒得我有点晕晕的,居然一头扎进了自己掘的泥坑里,又是哇哇大哭。哥哥带着一身水爬上岸,一边骂一边把我的脸和头发洗干净。我仍旧是哭。哥哥不知从哪里推来一个脚盆,把我放在脚盆里,哥哥推着脚盆从池塘的这边游到那边,我笑了。哥哥颇有运动天赋,他的游泳技术尤其高,这一直是妈妈引以为豪的。
白天的时候,我和哥哥去摘莲蓬、踩藕、敲酸枣。通常是我放哨,他行动。我们那边的池塘都是私人承包的,每户人家都管得很严,一被发现就会被主人或主人家的狗追很远。我顶片荷叶作掩护,拄根树枝,一有动静就吹口哨提醒哥哥。还好好像从来都没被主人发现发现过。开始村子里的小朋友都爱跟我们混,哥哥俨然是我们的领袖,通常“分赃”都是在我们家进行。可是,小伙伴被爸爸妈妈揪着耳朵从我们家桌子下拖出来的次数多了(大人们担心会被溺水),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哥哥依然战斗。我和哥哥隔一段时间,也会去舀干沟里的水,捉鱼捡田螺盘泥鳅。野味弄回来舍不得吃,哥哥把这些美味用水一煮,堆在碗橱里,告诉我等妈妈回来一起吃。后来妈妈回来,一揭开橱柜,发现都生了蛆。
我五岁多,只会炒蛋炒饭。哥哥蹲在灶下烧火,火膛里的灰我们也不知道腾出来倒掉,哥哥呛红了脸把草把子使劲往火膛里塞。我站在凳子上翻锅里的蛋炒饭。吃的时候,哥哥又骂我:饭里的沙子没拣干净,饭里还有块状盐。妈妈不在家,没有靠山,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夹生饭,反正哭也没用。那时候,夏天的晚上农村常常停电。我和哥哥睡在一张床上,奶奶没有过来陪我们睡。我说:“哥哥,我害怕,我想妈妈了。”没想到哥哥倒比我先哭了。末了,我抹了一把眼泪安慰他:“不哭不哭,妈妈很快就会回来!”
妈妈回来的前夕,我坐在哥哥单车的后座上,车子下坡的时候,我的右脚绞进了单车的钢圈里,自然伤得很重。奶奶也没有过问。脚背肿得老高,烂了一块肉,穿着袜子作遮掩,后来袜子和肉粘在了一起扯不下来。夏天我们一般是不穿鞋袜的,哥哥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搜到一只棉鞋给我套上了。他吓得半死,可能担心我会残废,因为我只能单脚着地,他一直忐忑不安。妈妈回来那天,我单腿跳着去迎接,妈妈抱着泥人一样的我,又急又气。“是我自己摔的!”五岁的我一口咬定,硬是要保护哥哥。直到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妈妈已在逼问我,我要求妈妈作出保证:绝对不打哥哥。我才说出实情。
结果是,我被寄到了亲戚家。兄妹俩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偶尔听说,哥哥用开水泡青菜吃。傻哥哥,你还嫌弃我炒的蛋炒饭不?有一次我回家去他的学校找他,看到他居然在和女同学们跳橡皮筋。那些女同学已听说我是他的妹妹,便纷纷围了过来说我长得像我哥,看来他还是颇有女人缘的,长大后也证明了这一点。我读三年级的时候,爸爸工作调回,我和哥哥住到了爸爸所在的单位宿舍。这时哥哥已经上初一,我第一次发现哥哥长得蛮帅气的,修长的个子,浓眉大眼,那时很多人说他像古天乐,但比古天乐白净。笑起来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头发精致地梳成三七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有半个脸盆大的镜子,放学回来就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比我还臭美。爸爸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家务事大部分要哥哥做:洗菜、做饭、洗碗。哥哥做事很精细,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他蹲在巷口敞天的水轮头下,一片一片地洗着白菜,洗碗时筷子也是一根一根地洗。我年纪小,不用做家务。家里大人宠我,他悄悄地写在作文本里:“爸爸妈妈,你们这样宠妹妹,对她的成长是不好的。”爸爸偷偷地念给我听,我跟着爸爸哈哈笑。总之,父母还是偏向小的,去亲戚家只能带一个时带的准是我。有什么好吃的,也先是让我吃个饱。
一个冬天的夜里,爸爸照例不在家,外面天寒地冻刮着冷风,我要上大厕。可是厕所在挺远的地方,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露天走廊。哥哥点了一根蜡烛,带着我摸索在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中间蜡烛被吹灭好几次,他用火柴点燃时,我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蜡烛安置在厕所里,他一直等着我,那么冷那么黑的天,他就一直陪着我说着话。
哥哥不爱学习,逃课打电游、打架斗殴、书包里藏着整条的白沙烟,他的兄弟也常常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来我家吞云吐雾,哥哥是很讲义气的,家里的吃的一扫而光,米缸油缸统统见底。他的性格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当着我的面摔桌子砸椅子。但不管什么时候买了零食他总会分给我一半。其实我知道,妈妈给他的零花钱并不多。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看到他头上缠着白纱布,知道他又跟别人干了一架。他要面子:“玩的时候不小心,被窗户上的钩子钩到了。”
我读四年级的时候,学校还是开除了哥哥。哥哥和我相继被送到乡下不同的亲戚家。哥哥偶尔来我所在的学校看我,问有没有人欺负我,我使劲地摇头。可一旁多嘴的女同学告诉了哥哥有哪些男孩子欺负我。于是很快便再也没有调皮生欺负我。多年之后,当年的一个调皮生告诉我:“你哥哥好吓人,那年拿把尖刀把我挡在路上,说再欺负你,就要宰了我。”哥哥性格偏激,喜欢动武,这也是我一直所担心的。不过这几年他的性格温和了很多,常常收看社会新闻,很高兴看到他的成长。
可能在乡下念一年多吧,哥哥终究没有再读下去。在亲戚家呆着也不是个办法,十五岁的哥哥执意要闯天下。妈妈想法是对的,希望他能学一门技术,这样至少能混口饱饭。妈妈把他塞进了省城的一家汽车修理店,要他学修车,吃住都在小姨家。其实小姨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哪里还有哥哥的容身之处。哥哥睡在小姨家对门的别人堆杂货的仓库里,夏天热得实在受不了,哥哥就躺在楼道口。妈妈抹着眼泪心疼地说:“有一天半夜别人摸黑去上厕所,一脚踩在你哥哥的头上。”哥哥那么爱美的小伙子,怎么能忍受那脏兮兮的活儿?即便在油迹斑斑的修车店,他也要很有型地把长裤腿拖在地上扫来扫去,小姨给他洗裤子时叫苦不迭,到处都是黑糊糊的油渍。头发也是坚持每天都洗,梳得一丝不苟。姨父的话向来难听:“流里流气的,能做什么事?化生子一个!”一次放暑假我去省城玩,小姨带我去修车铺看我哥。小姨先在修车铺旁的理发店剪头发,我就坐在理发店的门口,看到我哥从一辆待修汽车下面钻了出来,然后拿着一根水管对着车身冲洗,水花四溅,哥哥脸上依旧挂着阳光般的微笑。他还不知道我们过来了。理发店那些闲着的女孩都站在外面看哥哥洗车,有一个女孩子故意走到离车子很近的地方,怪嗔地叫道:“猴子(我们姓侯),你的水小点罗,都洒到我身上来了!”哥哥还是那么有女孩子缘。修车太脏,哥哥没有坚持多久,也没听到他的抱怨。只是偶尔说因为扛着千斤顶,害他只长到一米七五。
妈妈耐着性子,送他进饭店当服务员。没多久,他被辞退了。听妈妈说原因是中秋节那天老板没有安排聚餐。晚上打烊后,胆大包天的哥哥带头撬开了店里的冰柜,带领十几个员工拿啤酒喝,估计也炒了几个菜。我想象着哥哥他们那天晚上的场景,他也一定依旧挂着孩子般的微笑,把一切做得顺理成章,像个天才。或许他早就打算不在那没人情味的地方干了。多年后看电影《萧申克的救赎》,看到萧申克溜进广播室放流行音乐,带领那群失去自由的人在顶楼喝啤酒,我觉得特别有感触。
第二份工作没了,哥哥决定自己去找。他慢慢地看着招聘广告,省城一家有名的娱乐城找服务员,底薪不菲。哥哥很有经验地弄了一身行头,然后去参加面试,帅气、自信,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他参加岗前培训,妈妈说他的工作服很好看,举止更是有绅士风度。过了大半年,我和妈妈去看他,我第一次走进那么豪华的地方,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哥哥说他一切都好,简单地交流之后,他送我和妈妈下楼。我和妈妈慢慢地走出这座宫殿般的房子,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外伸出个脑袋,“是哥哥!”我心里有点酸,但忍住没有告诉妈妈。我和哥哥已经分别太多次。
接下来的几年,哥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广东住几年,上海又待一阵,天南海北没个定。我和他的联系更少了,偶尔通个电话发个短信,也只有干巴巴的几句话:“哥哥,你要注意安全,少抽烟喝酒。”哥哥的回答也很简洁:“我知道了,你放心罗!还有钱用没?”钱这一方面,只要我开口,他哪怕经济再紧张,也会省出我那份的。他不再留长发,有好几次还剃了个光头。哥哥变得很体贴妈妈,帮妈妈买米买油,妈妈生日时还送了一个手机当生日礼物。
我觉得哥哥很男子汉气概,活得潇洒而自我,开车修车调酒雕花唱歌跳舞运动样样来得,尤其是做菜,那是一流。在社会这所大学里,他摸爬滚打了十二年,尽管才二十七岁。他比我更适于生存,尽管我读了大学。
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是和他在一起无拘无束玩的那几年。像天下所有兄妹那样,我们吵过闹过气过却不记仇埋恨,笑过玩过的时光深埋心底。世上有一种情,不需要太多言语好像也不用过多呵护,却始终常在,而且越来越深,纯真而坦诚。相比那些独生子女,我越发发现自己的幸福。我的出生注定了我们将是一辈子的兄妹,这是父母赐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也是一生的财富。这世上,有一个人身上流着和你相同的血液,你们被绑定,永远保护对方牵挂对方,一起分享喜悦,携手共度难关,陪着你笑或是哭,懂你的快乐悲伤。有一天父母不在了,我们依旧可以像父母离家远行的那几年一样,相互扶持,温暖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