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涉足新生活
--《深山里的孩子》第三章
岩坪寨,古老的苗族寨子,以石雷生为首的小孩子快乐悠闲,他们模仿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一切,尽管懵懂却好奇的批斗会、派对、和阿公的经验。石雷生是小伙伴的领袖,他模仿者阿公讲着神秘的山洞,苗药,和神话传说……
1
和周边的侗家小朋友一样,岩坪寨的小伙伴们过完自己搬家家的童稚生活后,便进入由大人们言传身教的(火)塘吔式的生活阶段了。
玩旱龙舟不久,坪地镇召开万人大会,斗争河边村地主恶霸杨际莽。
岩坪寨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堆满山石的平地,活像一个脚盆,只有东北边有一个缺口,是天来溪跳下山崖,注入红渠河必经的溪口。
这块堆满山石的荒地,千百年来横躺在这深山里,无人涉足,荒草丛生,荆棘遍地,飞禽筑窝,野兔等兽类涉猎出没。
清代洪武年间,镇边官军见此地地势险峻,能攻能守,就把它作为屯兵之地,征派民工全力开发:搬走石块,劈为平地,作为练兵的教场;把山边劈成梯地,竖起营房;又在溪口的溪涧上修起一座有二层设多间小房的兵书阁(楼)。二楼存书阅览,一楼作开会或娱乐的场所。谁也记不清更说不准官军是哪年那月搬走的,只听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官军搬走后,各地无地或少地的山民,才相继搬来。把教场开成水田,把坡边劈成梯土,种上庄稼,借以维生,繁衍生息,传宗接代……
不记得什么时候,岩坪寨来了几位僧人,说看上了这个地方风水好,便以兵书阁的一边为庙,边种田种地自给自足,边烧香拜佛.打自那时候起,整天烟火不断,木鱼声念经声阵阵。民国中期,一位稍懂诗书的僧人,以兵书阁的另一边作教室,办起了私塾.只招到了3名苗家子弟来学算识字.后来学员有所增加,但临解放时社情不稳,只好停办。
岩坪寨3—40户人家,拥有潘吴石姚夏王粟曾八个姓,都不沾亲带故。人说这个寨子是凑拢成的柴头寨,真是一点不假。
山高地贫,田土不多,所以全寨没有一家够得上地主成份,眼下政府开展的清匪反霸斗争,也就无霸可反。清匪呢?
岩坪寨虽穷,但穷得硬棒,全寨代代人,没有一个人当过土匪.故亦无匪可清。
镇人民政府为了使大家在运动中受到教育,几天前就下通知,一定组织山民参加大会。岩坪寨的大人们一大早就下了山,参加大会去了,岩坪寨显出死一般的寂静。去!看斗争大地主杨际莽去!
石雷生和石星生一商量,便定了盘.草草地吃了早饭,便邀约小伙伴们一呼啦地下了山。
会场设在红渠河西岸的一块广场里。
这是一块约莫2---3亩地宽的紧挨坡边的草坪,是专给牛羊们吃饱草又喝足水后在此放荡休闲然后回寨进圈的地方.寨人叫它为荡牛场。
石雷生和石星生及其伙伴们来到大会场,斗争会已经进行一些时间了.他们在广场边选了一个土堆落脚,居高临下,斗争台上的一切活动都看得真真切切,可谓一目了然。
杨际莽戴着高帽子,背上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大地主恶霸杨际莽八个字。他低着头,站在台子中间.受他剥削和压迫的穷苦人一个一个地上台诉苦,揭发他的罪行。
——彻底清算地主恶霸杨际莽的罪行!
——不斗垮斗臭杨际莽,决不收兵!
——打倒杨际莽!
——打倒地主恶霸杨际莽!
口号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一泼高似一泼。
石雷生和他的伙伴们,一见这个场面,开始有点新奇,进而有点胆怯,但后来也挥着拳头和大人们一起呼喊着口号,呼着一泼又一泼。
随着揭发斗争的不断深入,苦情更激发着人们的高亢情绪,罪恶更激起人们的极大愤怒。后面上台斗争的,不再只是哭哭啼啼,或只挥挥手臂了,而是边诉边扇起杨际莽的耳光来,仿佛不这样就解不了恨!
再后来,上台斗争的不再是诉说,而是对杨际莽拳脚交加。经过几人的拳脚,杨际莽分明招架不住了,只见他前后左右地晃了几晃,卜通一声栽倒在台子中央。
哗!杨际莽被打倒了!
杨际莽真的被打倒了!
石雷生和他的伙伴们看的真真切切.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轻轻地说。有的胆小的女伙伴,竟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他(她)们涉世以来看见过去被压迫被剥削的人团结起来,将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地主打翻在地的惊心动魄的情景。
怕什么?六棒对那几个捂眼的女伙伴嚷。
不要怕!那杨际莽只被打倒,还没有被打死呢,胆小鬼!
石雷生也顺势安慰似地对她们说。
——打倒杨际莽!
——杨际莽不认罪,只有死路一条!
……
会场上的口号声又激烈起来.彼伏此起,一泼又一泼,经久不停。
杨际莽在口号声中醒了过来。几位民兵把他提起,押下了斗争台。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烈焰熊熊。
石雷生和石星生同其他小伙伴们一起,跟在大人们的后面,踏上了回寨之路。
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耳边还有口号声在缭绕,会上那激烈的斗争场面仍历历在目,挥抹不去。
这场斗争虽然是大人们的事,似乎暂时与他(她)们无关,但是给予他(她)们的是:他(她)们来到这人世间以后所经历的第一次振颤与感动:
——第一次晓得了人世间分好人和坏人;
——第一次晓得了专门压迫和剥削别人的人就是坏家伙;
——第一次晓得了天底下的穷人是一家,团结起来就能把坏家伙打倒……
2
一路上,石雷生和石星生同伙伴们商量好了,决定仿照大人们的作法,第二天召开一个小人斗争会。
斗争谁?
石雷生自告奋勇当杨际莽,大伙也同意。因为虽然他没有杨际莽那么胖乎,但他的头生得尖削,很有一派狡诈的韵味,所以非他当杨际莽莫属了。
当守押民兵的是姚新民和潘启文,喊口号的安排吴林海,还有六棒,黑苟,夏雪娟,潘家龙等人,通通当苦主或一般群众。主持会议的,当然是石星生了。
会场,经大家商议,就决定在鼓楼前的芦笙坪里。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谁晓得在晚饭席间风云突然变幻,他(她)们的如意计划却水打漂了!
晚餐席间,饭已半饱,雷生阿爹筷子停在半空,看着石雷生说:阿雷呀,你明天做什么?
我?有事。石雷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事?
我们这帮小伙伴的事咧!我们也开斗争会……
什么?你们开斗争会?雷生阿爹睁大着两眼,十分惊诧。
是的,石雷生点着头,并眉飞色舞地把下午他们决定的事通盘托出。他想会得到他阿爹一番夸耀,心里升起一股甜滋滋的鼓动.。
不行!谁要你们这么乱来?阿爹极为严肃地说。
怎不行呢?石雷生想不到阿爹会给他们泼冷水:我们怎是乱来呢?我们学大人的样儿,斗恶霸地主,有什么不行呀?
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阿爹,你当民兵排长。操练时,你下命令,当兵的不敢不依你,可是,你是我爹,你总得讲出个道道来呀!是不是?
石雷生分明不满他阿爹的霸蛮,向他阿爹讨个说得去的道理。但语气里,却流露一点教训他阿爹的意味,他阿爹有点光火了。
嗌!你这小子倒教训起我来啦?好吧,我给你摆道道,你张耳朵听着:你,包括你的小伙伴们,真是生不逢时,在抗日中生,在解放战争中长,眼下又抗美援朝,快10岁的人了,穿了满裆裤了,还在像3岁小孩样儿见天玩搬家家,你(们)不觉得羞耻么?不过,这也难怪你们,私塾费了,学校未办起来--上面已打了招呼,明年这里办小学。我想,在上学之前,你得同你阿公上山,学一学采药材,接一接你阿公的那门绝技。往后,若果书读不上档次,就回家务农,忙时做农活,闲时上山采药。你来到这个世上,不是来玩的,是来做事,来传宗接代的,有出息的话,也是来为国家为大家做事的……懂吗?!当然,不管为自己,为家庭,为大家,为国家,都得有本事本领,没本事本领,能为吗?
爹!您这么一说,我懂啦!我听你的,好吗?
好!雷生阿爹满意地点着头:这,才是阿爹的好孩子!
嗬嗬!……雷生的阿公看着雷生和他爹的高兴劲儿,欣喜地笑着。
阿公,那您就耐烦地教我咯!
石雷生转过头来,对着阿公说。
阿公嗔道:你听话就教你,调皮捣蛋就不教!
好阿公,您敢不教?谁叫我是您的孙子呢?!
好好!我教,我教,行了吧?!
当阿公的又嗬嗬地笑着。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先说一说,可以吗?石雷生说。
哦!上山还有个条件,你鬼计真可多咧!你说,什么条件?
阿爹那刺人的眼睛在盯着石雷生的脸,雷生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地灼痛。
石雷生也瞠目看着他爹:我想带上小猎枪,作防身用,可以吗?
你阿公带上一支就够嘞!阿爹不加思索地回答,很干脆。
不咧!石雷生说:我非要……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可以帮阿公的忙呢!
好吧好吧,给他!阿公最痛石雷生,忙打圆场:明天早上,我把那支步枪管改成的小猎枪擦一擦,不就得啦?
好吧!给他!雷生阿爹说:我拗不过你公孙两!
石雷生阿爹说完,把筷子一放,又补充一句:这一次上山,可能要点时间,你们公孙两就相互关照咯!
这,阿爹你就放心,我大啦,我一定关照好阿公!
石雷生得了意,竟拉起大话来。
雷生阿爹嘘了一声,嗔他:你呀,小小年纪就学拉起大炮来嘞,以后怎么了得呀!这次,你能管住自己,不要你阿公操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呵!阿爹您不信,就等着瞧吧!
3
次日,石雷生起得特别早.他穿过蝉翼般的白雾来到寨头的鼓楼前,等待他小伙伴们的到来。
他要告诉他的小伙伴们,他们斗恶霸地主的计划搁浅了;他还要告诉小伙伴们,他同阿公要上山一段时间,他只得暂时与他(她)们分别了。不一会儿,小伙伴们照例陆续地来了。石雷生把两个来意如实地告诉了他(她)们,一时,小伙伴们就像太阳下的蕨芽,蔫软了。
你这一去,我们怎么办?石星生说。
是呀!我们还有什么玩头?六棒附和着。
是呀!我们怎么办?许久不哼声的女伙伴们也纷纷说.说着,有的还流下眼泪,甚至抽泣着。
真呆!石雷生对着女伙伴嗔道:我只去几天,不是一去就不回来啦,怎么就哭啦?再说,我去了,你们同样可以玩嘛!
那,你得早点回来啊!
夏雪娟仍涔着泪水,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呀!你得早点回来咧!
其余女伙伴亦如此轻轻地说。
好的!我一定早点回来!一定!
石雷生边离开鼓楼边深沉地说。
4
7天。太阳升起又落下如此轮回了7个回合,但在小伙伴们的感觉中仿佛很长很长,然而总算过去了。
第七天的下午,太阳将落山的时候,石雷生回到了暂别了七天的岩坪寨。
当夜无所事事,石雷生睡了一个甜甜的安稳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草草地扒了几口饭,便一口气地往寨头的鼓楼跑去。
小伙伴们照例早已到这里聚集。
阿雷!--
六棒眼尖,一眼看是石雷生,便大嚷一声地迎了上去。
阿雷!--你终于回来啦!
其他(她)小伙伴也呼啦地迎了上去,把石雷生围在中间。
山上好玩么?六棒迫不及待,他真想听听石雷生侃侃山上的新闻和乐趣。
你都好咧,得到山上去玩,害得我们在寨里闷得慌咧……石星生郁郁地说。
可不是?你上山后,我们玩什么都没有味儿!黑苟也像失落了什么似地说……
--大白天,到鸳鸯林里听大人们唱情歌也没有味儿!姚新民接茬说。
--晚上,到塘边白阿婆家听阿婆给大哥哥大姐姐们教山歌也没味儿!吴林海强调说。
是呀,个个都盼你早回来呢!
几个女伙伴几乎用同一个嗓音轻轻地说。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石雷生见大家一片深情,深为感动。但见他(她)们又过于阴郁,便十分爽朗地说:好,好,到鼓楼里,我给你们侃侃山上的事,好吗?
好咧!
大伙才欣喜地拍起手来。
鼓楼里,小伙伴们一字排开,庄正地坐在靠栅栏的长条凳子上,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紧盯着石雷生的脸,仿佛要从他那瘦削但有棱的脸上抠出什么神秘似的,充满着饥渴的期待。
石雷生当下站在小伙伴们的中间,与他(她)们相距约莫两码远,形成等腰三角形似的连线的中点。他现在的感觉似乎已不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而是一位才从前线凯旋归来的战斗英雄。
不骗你们!他说:这次我跟阿公上山,实实在在地看到听到和学到很多很多东西,有很多东西十分有趣有味的。
什么东西?快说嘛,不要再卖关子了!好吗?六棒耐不住急性子,催促道。石雷生说:第一,学会了爬树,这是我阿公教我的。阿公说,采药材,就先学会爬树.因为有些药是生在树上,比如石韭,树莲等.阿公会一种爬树法叫赛猴法,爬起树来比猴子还快还稳。开始我不会爬,刚刚爬上一点就梭了下来.阿公再三地给我做样子,最后才会.多不容易呀!
哎呀!你只管讲,讲,快爬给我们看看嘛!六棒索性站了起来,说。
这时,石雷生从他后腰的衣服下,取出一段约莫两尺长的粗绳子,两头各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走到鼓楼边的檐柱旁,抱住柱子,左手将绳子伸过柱子背面,右手拿稳绳子另一头,两脚踩着柱子往上一蹬,两只拿绳的手也随着往上移,这样一蹬一移一蹬一移,终于爬上了两三丈高的檐柱的枋杄上。之后,吊下头来问:怎样,你们谁能爬呀?
我来试试!
六棒自告奋勇地走到檐柱前.石雷生梭下柱子,把绳递给他:小心咯,不要摔个嘴啃泥啰!
不会的!等着瞧吧!六棒很是自信,朗朗地说:我腿长手长,不要绳子都可以,何况……?
话未说完,就摸仿石雷生的样儿往上爬。才爬上几尺就觉得不肖了,终于梭了下来。由于死死拿稳绳子的两头,才没有摔个嘴啃泥.
我来!
石星生走了过来,接过绳子,往柱子一抱一搂,脚和手一蹬一移一蹬一移地往上挪动,不一会儿,就爬上柱子和杄枋的结合处。他稍微喘口气,然后回下头来,骄矜地说:喂!大伙说说,怎么样?棒吧?
大伙噼哩啪啦地拍着掌,表示赞同.接着,潘家龙,黑苟,姚新民,吴林海,潘启龙等男伙伴都相继过招。但是,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女伙伴没有一个人过了招。这下,石雷生有话说了,他说:我阿公说过,女人的心是水做的,身也是水做的。要能爬上这么高的树,还得吃几个仓库的谷子嘞!
你小看人!真想不到石雷生这番话,触痛了女伙伴们的尊严。夏雪娟第一个站起来摇旗反对: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比你爬得更高!
是的!你真的门缝里看人!我就不信女的就不能爬高树!潘秋菊愤愤不平。
接着,吴宏英,石山桃,姚丁秀,石艳梅,吴小丽等诸多女伴都振振有词,极不服劲。场面的气氛突然冷却了下来。
好吧,好吧!我门缝里看你们!我错了,行了吧!石雷生看场面砸了,忙认了错:下面,你们罚我讲什么我绝不推辞,好吧?
讲,还有什么稀奇的?六棒说.
稀奇?稀奇有的是!石雷生说:就说落鹰山吧.那山顶上是一块高高的尖尖的什么都不生什么都不长的巨石。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有一对山鹰绕着山尖盘旋,最后落在顶尖上过夜。山峁上长着金竹,密密层层的。晓得么?金竹是制作芦笙最棒的料子咧!金竹林里,住着锦鸡,竹鸡,穿山甲,野羊等数也数不清的动物。特别是落鹰山麓,有一个岩洞,里面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石头,还流传着一个不论谁听了都会着迷的>呢!
这一次,你进洞里去啦?
发问的,是很久不哼声的黑苟。他分明对落鹰洞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没有进洞,我是听我阿公说的,石雷生解释说.。
那,你听了>吗?黑苟追问.
没有,石雷生说,我阿公说,这个故事只有落鹰寨的白阿公会讲。白阿公就住在我叔公家的旁边呢!
那,洞里有什么稀离古怪的东西呢?你阿公对你说个大概了吗?石新民问。
石雷生说:洞里有哪些古怪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阿公曾说了个大概。他说,这个洞里有三个洞天。什么叫洞天?就是洞里最宽敞的地方,第一个洞天在第一层,里面很多岩石都像地上的动物,如牛羊猪马……第二个洞天在第二层,即在第一洞天的下面。阿公说,这洞天,很像>里水濂洞,到处都是石幔,石笋.第三个洞天在最下层,阿公说,这个洞天很像地上人间,有村落,果林.田园,是通往矮人国必经的地方……
哗!多么神奇的地方啊!我能到里面去看一看就好啦!
六棒和黑苟几乎同时感叹着.
阿雷!下次你再同阿公上落鹰山,我们想同你一起去,你跟阿公求一求,行吗?
石星生很久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听大伙说.当下,他认为是关键时刻,非说不可了。
好吧!下次再去,我一定跟阿公恳求,我们都去,一起下落鹰洞。
那太好啦!
那太棒啦!
大伙儿高兴得噼哩啪啦地拍起掌来。
我看你们!才打商量,就高兴不得了啦!六棒嗔道:到去的那天,我不晓得你们高兴得怎样,恐怕会发癫发狂啦!
只要得去,管他发什么癫狂呢!黑苟仍幸庆地说,很有一腔迫不及待且不惜一切的愿求。
正是!大伙儿齐声说。
好啦,让阿雷继续讲!六棒大声说。
好,欢迎!
大伙儿又拍起手来。
5
石雷生在大伙儿的热烈掌声中,又侃侃地说开来--
在回家的路上,阿公问:阿雷呀,你们男女小伙伴整天在一起,看来挺粘糊的,派对了没有呀?
我问:阿公,什么叫派对呀?
阿公嗬嗬一笑,说:我们岩坪寨过去都是穷得叮噹响的寨子,女的还好嫁得出去,但男的就难娶个婆娘进来.怎么办呢?好得我们寨的家家户户,都是从外面搬来的火柴兜,互不沾亲带故的,所以自古以来就在寨里相娶相嫁.这样,还小时男女在一起玩久了,女的喜欢男的男的也喜欢女的,就结成一对,到十七八岁,两边家长认可就结成夫妻.这就叫派对。懂吗?
我说:懂了,但是为什么要派对结成夫妻呢?
阿公又嗬嗬地一笑,说:这个,你们长大了就懂了,现在你们还不懂。我问你,要是男女不结成夫妻,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说:我和阿星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的--寨里人都这么说。
阿公问:六棒呢?
我说:六棒是他娘从水井边捡来的--他娘曾这么说过。还有夏雪娟是她阿爸从外地的雪地里捡来的,黑苟是他阿爸从山里的炭窑边捡来的……
我一口气就说了好几个人都是外面捡来的,未说完,阿公更朗声地嗬嗬笑着,还伸手刮我的鼻子,说:阿雷呀阿雷,你真的还太小了啊!……不过,现在解放了,政府提倡自由婚姻,长大了可以自由恋爱结婚。现在,苗人和侗人也可以自由恋爱结婚了,在旧社会是不行的咧!
为什么?
阿公说,兴许是为争田土的事吧!自古以来,这里有一个传说故事叫>,里面说有两个青年男女,一个是苗族后生,一个是侗家姑娘,两人相爱,但是寨佬不同意,结果双双被弓箭射死在河中。就在当天晚上,突然有一条龙身从河中拱起,变成一座永不垮塌的大桥。在旧社会,每一位寨佬都要求寨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会讲这个故事,都要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阿公说,寨佬的目的,不是要大家学习这对男女青年反对民族仇恨追求婚姻自由的精神,而是要大家记住这一仇恨,寨佬这种做法是错误的。现在解放了,侗苗可以通婚了,我们更要加强民族团结……
阿雷,你会讲>的故事么?你阿公肯定给你讲了,你就给我们讲一讲吧,好吗?求求你嘞!
六棒总是善于抓住问题的要害,适时地提出来,要石雷生回答。简直令石雷生难于招架。
石雷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当顶了。于是说:到中饭时候了,下午再讲吧,好吗?
不!
不!
不!
小伙伴们都不同意,石雷生只得妥协嘞。他清一清嗓子,就如此这般地讲起>的故事来--
古时候,红渠河两岸各座落着一个寨子。河东是侗寨,河西是苗瑶杂居的寨子。
侗寨里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叫阿姣,她走过的地方,花儿开得最鲜艳;她下河,河里的鱼儿游来向她示好;她在树下唱歌,画眉鸟即飞来唱和。寨里许多后生想娶她,可她一个也不答应。她娘试探地问她:阿姣呀,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喜酒呢?阿姣低着头回答:吃喜酒?日子长着呢!说着,便提着篮子到河边去漂布,边走边唱着她平常最爱唱的歌--
独美峰再高
也隔不断天上鸟儿的来往
红渠河再急
也难冲散水中鱼儿成双成双……
歌声传到西岸,一个后生挑着水桶出了寨门,急匆匆地朝河边小跑而来。
他叫阿高,是寨中最英俊的后生。从小跟着阿爸打猎,练就一手好箭法。寨里多少姑娘送他花带,可他一条也不肯接受他,心里早就有了阿姣。
阿高和阿姣早就在这河边认识,成为知心的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的情谊就越来越深厚。一天不见面,人像丢了魂,站也站不定,坐也坐不安。
阿高只要听到阿姣的歌声,不管水缸里有没有水,都挑着水桶往河边跑。
阿姣只要听到阿高的叶笛声,也就拎起竹篮往河边来,不管篮里装不装着要漂洗的布。
有一天,他两又在河边相见了.阿高把一副银项链捆在箭上射了过来。阿姣好不高兴!她也把怀揣的一条五彩侗锦包着一块石头丢过河去。因气力不足,侗锦掉进了河里.阿高急忙跳进河里,取上侗锦。
这时,寨佬恰恰来到河边,看见了阿高的举动,骂阿姣道:
你,不要你的祖宗啦?为什么要仇人的东西?
说着,一把夺过银项链,丢进了河里。
过了几天,阿高和阿姣又来到河边.,隔河聚会。
阿姣取下头帕,向阿高扬了扬,忽听身后嗬嗬一声冷笑。回头看,是寨佬的儿子勐洞,她急忙把头帕藏进怀里,低下头去漂洗着染布。
勐洞提着一只鸟笼,右手拿着一根红竹竿,走到阿姣的身边,用竹竿戳了戳阿姣的头帕,不阴不阳地说:好呀!你想飞过河去?你不晓得苗老是我家的仇人?你想过河去,哼!我要你进我这鸟笼里。一辈子不得翻身!
说着,用竹竿去撩阿姣的裙子。
阿姣恨极了,把染布往竹篮里一放,朝勐洞的脸上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拔腿跑回家来。阿高隔河望着,也恨得咬牙切齿。待阿姣离开后,即嗖地一箭射了过来。不偏不依,正射中勐洞笼里的画眉鸟,吓得勐洞丢下笼子,亡命地逃回寨里。
当天晚上,阿高来到河边,坐在一块大岸石上,望着阿姣家的窗口,吹起叶笛来。叶笛声悠悠,随着温柔的夜风,扑进了正在织锦的阿姣的耳畔。
阿姣停下手中的织梭,悄悄地来到河边。她也坐在打衣石上望着对岸,她多想变成一只小鸟飞过河去,同阿高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不大一会儿,她拾起一颗小石头投进河里。
阿高听到响声,便游了过来。一对情人,在夜幕的掩护下,紧紧地挨在一起,诉说着深深的情怀,不知不觉鸡叫了第三遍.这时,阿姣不安地告诉阿高:昨晚,勐洞又来求亲了,真担心勐洞下毒手行蛮抢她.怎么办?两人商定,天亮前,两人即逃离寨子,到红渠河上游的独美山谷会面,然后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
阿高回到家里,用竹筒装了一筒糯米,又用笋壳叶包了一包腌肉腌酸蕨菜,带上弓箭,就出了门.刚到寨头,突然听到阿姣的呼喊声:阿高--阿高——阿高不由分说地跑到河边,看见阿姣前面跑来,后面紧追着一帮人.他心里一紧,说:坏啦,勐洞果然下毒手了!
他怒火飞迸,挽起弓,搭上箭,朝着追赶的那帮人呼地射去,跑在前头的那家伙应箭倒地。他又举弓射倒了好几个,但箭已射完了。他大喊一声阿姣,便往河里冲去。
勐洞见阿高的箭已射完了,喝令偻猡们上前抢阿姣。阿姣急了,也跳进了河中。阿高游到阿姣的身旁,拖着阿姣,正想往下游游去。这时,岸上一阵乱箭射来,她两中箭沉下河底,河面上涌起一股股殷红的浪花。
晚上,寨人看见红渠河水面上有两条龙身拱起,化成一座弯弯的大桥。两个龙头直立在桥的中间,龙尾连着两岸的寨子,人们称她为回龙桥。
每到夜晚,回龙桥就出现在红渠河上。两岸的男女青年都涌到桥上相会。天亮时,人们散去,回龙桥也跟着消逝了。两个寨子的寨佬听说后,也到桥上看稀奇。他两刚走到桥中间,桥身突然垮塌,掉进河里淹死了。从那以后,回龙桥就日夜架在红渠河上,永不消逝了。
怎样,这个传说故事好听吗?
石雷生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听听伙伴们的反映。
好听!
好听!
伙伴们不约而同地表态,并带有十分满足的感慨,纷纷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鼓楼。
且慢!
石雷生大嚷一声,把大家留了下来。他说:我差一点给忘了。在回来的路上,阿公对我说:阿雷,要是派对,你选哪个妹仔做一对呢?我摇摇头说:阿公,我还没有选择呢!阿公说:我说的要是,没有问你已经,我的意思是,你的女小伙伴中,哪一个你比较喜欢。我摇摇头:这个,我拿不准。阿公嗬嗬一笑说:依我看,那个叫夏什么妹仔还可以,你说呢?夏妹仔虽然是汉族,但长得有水有色,人也聪明本份,又厚道,不轻浮,不邋邋遢遢,这样的妹仔好!我对阿公说:我喜欢人家,但不晓得人家是不是喜欢我呢!
喜欢喜欢!夏雪娟忙插话:但是,我不会唱苗歌,以后怎么上鸳鸯林唱歌谈爱呀?
这时,总不爱多嘴的石星生说话了.他说:那有什么不会的?学嘛!再说,待我们这里办学校了,我们都是读书人了,读书人不会唱苗歌也可以谈恋爱嘛!你们说是吗?!
正是!石雷生说:学苗歌也不难呢.比如说,这次上山,我跟阿公学吹叶笛,开始不会,阿公亲自给我做示范.我一点一点地学,结果还不是学会了?我阿公说:世上无难事,只要有信心,铁棒能磨成绣花针呢!
你那么说,我真的有信心了.你以后要多多教我啰!夏雪娟对石雷生说。
那当然嘛!六棒插话说:阿雷,你阿公提议你同阿娟派对,那我们这些人呢,哪个同哪个派对呀?你阿公说了吗?
石雷生说:我要阿公派对,他说他不清楚我们哪个喜欢哪个.他要我们自己派对,他都没有意见.
那,我们自己派对吧,好吗?六棒提议。
好咧!
大伙儿同意。
那,我说一个男的名字,你阿雷就念一个女的名字,就算是一对,好吗?六棒又提议。
好!大伙儿又附意.真是童心似冰心啊!
下面,是由六棒和石雷生一男一女派出的对子的名字:石星生--潘秋菊,吴谦学(六棒)--石小英,潘家苟(黑苟)--吴小丽,姚新民--石艳梅,潘家龙--吴宏英,吴林海--姚丁秀,潘启文--石山桃。
派对完毕,男的高兴得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而女的脸却红到耳朵根,腼腆害羞地低着头。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啦!石雷生看见女伙伴有点尴尬,忙把话题岔开。说:你们看,这是什么?他从后腰带间取出一沓干树叶和一根尺多长指头粗的黄色木条,在大家面前晃了晃,神秘兮兮地让大家观赏。
那一沓不就是树叶吗?而那不就是一根黄连树条么?六棒不屑一顾地说:我满以为是什么稀奇啰!
不全对!石雷生摇了摇头,似乎极为庄重地说:这叶子很像树叶,但是它不是树叶,而是一种叫大雁屎藤的叶。这种大雁屎藤,据说是很古的时候,大雁去南方过冬经过落鹰山时拉下的粪便生成的。它像黄莲,藤质是黄的。用它做成筷子,能够验毒--它一碰上有毒的东西,比如毒药,立刻变成黑色。所以,落鹰寨人都喜欢用它做成筷子,不论人到哪里,都带在身上,防备他人下毒,以便检验,不受毒害.
这筷子真棒!下次我们上落鹰山,一定做一双回来!黑苟不待石雷生说完,就嚷了起来.
我也要做一双嘞!
我也做一双!
我也做!
……
好!每个人都做一双!石雷生说.
吔!
小伙伴们都极度兴奋,不禁欢呼起来。我阿公说,还有一种神秘的中草药,若是被毒蛇咬了,只要用上1分(一钱的十分之一),就能把毒液排掉,就不死人了。你们说,这种药神不神呀?
你吹牛的吧?难道有这么神气么?六棒提出质疑。
吹牛?我阿公说,有一次他上落鹰山采药,不小心被吹风蛇咬了一口,疼的龇牙咧嘴,眼看伤口越肿越大,他十分焦急.这时,有一位壮年猎手恰恰经过那里,见阿公痛得难受,就在路旁找到了这种药,往嘴里嚼了嚼,给伤口敷上,立即不痛了,不一会儿,伤口的红肿也消了。这是吹的么?!
那么说,我绝对相信了!六棒收回了自己刚才的质疑。
不过,这种药真的很毒.石雷生说,上药的第二天,我阿公到上药的地方看,发现有一堆蚂蚁死在那里,它们是舔了掉在地上的血水,血水里含有这种毒药,结果都被毒死了。第三天,阿公又发现在上药的不远处死了一只穿山甲。穿山甲爱吃蚂蚁,它是吃了有毒的死蚂蚁而死的.你们说,这种药毒不毒呀?毒,很毒!阿公说,这种药,人要是吃1分以上,就会中毒,就会变哑不能讲话,也丧失记忆;若是吃2分以上,人就会死去。不过,人中了这种毒,是有解药的-----有一种药能化掉它的毒呢!
那药,你阿公认得吗?黑苟关切地问。我阿公说,他是用一种能治没生小孩的药,同那位猎手换得的。还认得了解药呢!那位猎手是落鹰寨人.名叫陆通山,亚名飞山狐,我阿公同他结拜为兄弟,我叫他叔公。
那么说,你阿公这回肯定教会了你啰,是吗?六棒用几乎十分肯定的语气判断说。
石雷生微微地摇着头,似乎没好声气地说:没有!阿公没有告诉我。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到那时,有了这种毒药,哪个(包括你们)存心对我过不去,我会给他好看的!
什么?你要用这毒药对付对你不好的人?六棒惊讶起来:那谁还敢同你玩呢?
是呀!挺可怕的!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的惊讶着.
石雷生赶紧声明:我是开玩笑的咧……我是开玩笑的咧!你们别往心里去!
饷午大概已经过去很久了。小伙伴们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地叫,才下意识地赶紧离开鼓楼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