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的歌

我写的第一首歌，你是我的灵感，也是我最好的听众。你听我唱歌的神情，是我永远也走不出的美丽童话。

我写的第一首歌，也是我唱的最后一首歌。那个夜晚灯火灿烂，听众如潮。可是那众多的目光中，少了一个你。而我永远也不会再唱了。

那年的清晨，他看到她穿过花丛的样子，就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她白色的裙裾飘过带起清香萦绕，而她流泻的长发上有阳光闪烁，折射着高贵的色彩。

他戴着一顶低低的帽子，手中胡乱地拖着他的吉他，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一步都不能挪动，脑海里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熄灭了，远离喧嚣，眼中只有她。

心中有什么悄悄开放。他知道他的生命在那一刻被彻底改变。

我要为她写一首歌。当那个影子终于在视线里消失的时候，他突然说。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初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早早辍学在家的少年。热爱音乐，却从未有过自己满意的原创作品。组建过乐队，却因为资金周转艰难而失败。在酒吧驻唱过，却因为年少轻狂与老板作对而被解雇。面对家人无奈的目光，他只是坚信自己总会有成功的一天，总会遇到懂自己的人。

而命运让他遇到了她。尽管她并不知道。遇到她，他才明白自己的音乐理想，究竟是为了谁。

他用自己的吉他，弹出了他写的第一首歌。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流泪了。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作品流泪。没有与任何人分享，他只想唱给她听。

可是，当时的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就读于临近的学校。

几经辗转，他得知她已经离开家乡，去一个遥远的城市读大学。那个城市有着蜿蜒的海岸线和鹅卵石的沙滩。

几乎未经考虑，他打点行装，准备只身前往那个陌生的城市。家人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百般阻挠、软硬兼施，他不为所动。

他说，只要你们放我走，我会活出个样子来的。

带着简单的行装，带着自己心爱的吉他和那首珍贵的歌，他开始了漂泊的日子。在她就读的大学附近，他一边打工，一边寻觅，终于找到了她。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幸福得几乎要掉下眼泪。她依旧是那样地美好，亭亭而立，像一棵俏丽而高傲的小树。

他诚惶诚恐地在大学校园里徘徊良久，在每一次看到她走过时心跳快得无以复加，但是就是无法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他恨自己的自卑与懦弱，却无能为力。

所有打工以外的闲暇，他都带着吉他，在校园里踽踽而行，那条熟悉的路已经被他走了无数遍，那熟悉的旋律也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他却依旧紧张胆怯，直到握着吉他的手心被汗水湿透。

那一个傍晚，他走得累了，在校园的草坪上坐下来。怀里的吉他静静躺着。他低头看着它，突然想，既然没有勇气去面对她，何不先随手弹弹其他的呢。

信手弹来，清脆的木吉他声响起，他略有低沉的声音轻轻唱和。是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就在这里默默地祝福你。”

他轻声唱着。不知不觉，周围已经站了很多人。年轻的男孩女孩们静静地聆听，这个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也有些许落魄的少年，起伏的声线里隐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哀伤。

他自顾自唱着，偶尔抬起头来环顾周围陌生的脸孔。

而就在那一顾中，他竟然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走过的她。她抱着一本书，在走过人群外缘的时候有些好奇地回头一瞥。

他们的视线相遇了。他的歌声戛然而止。众人不解地望向他。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手拿吉他走向她。她停下脚步，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和惊讶。

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他用简单的语言，向她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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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唱这首歌，给你听。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震惊的表情分明写着难以置信。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望着一直沉默的她。他知道，她的一句话，就可能让他彻底绝望。

她思索了好久，低垂的睫毛一闪一闪。

然后，她抬起头，他看到她的微笑。那是世间最美丽的恩赐。

她开口，声音柔和而坚定。

唱给我听吧。

拿起吉他，他的手在轻抖。嗓子眼里也像堵着温温热热的东西，不听使唤。可是抬头看到她真诚的微笑，他知道他一定要将心里所有的感受唱出来，唱给这个改变了自己生命的女孩。

他是用自己年轻生命的所有感情，在歌唱。

唱到最后两句的时候，似乎有泪水流出，可是他已顾不了许多。

“告诉你，有我在想念。不在乎，离你有多远。”

歌声停了。他望向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中似也多了几分湿润。

良久，她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今天是她的生日？惊讶之余，他不由深深地感谢上天的眷顾。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他还是等到了。或许将来仍旧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至少那一刻，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初次在她的生命里出现。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生命里，那些已经积淀了许久许久的爱恋。

后来，他依旧打工，依旧写歌。四处漂泊的生活是苦涩的，而自己的音乐之路却依旧暗淡看不到曙光。他未曾放弃过他的音乐梦想。

正像他未曾放弃过对她的想念一样。

无论是多艰苦的日子，无论他身在何方，无论怎样的“无论”，他都会在每一年她的生日这天，出现在她面前，弹着吉他，为她唱一首他为她写的歌。

后来，她依旧读书，平静地毕业。也谈了恋爱，却也像大多数的校园情侣那样在毕业的前夕分手。辗转几个城市之后她终于落脚，找到一份不算丰厚但还算安稳的工作，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脚踏实地地为生活努力着。

面对他的歌，她感动于他的执着，但现实的残酷警告她无法天真。

再后来的某一天，一位曾经买走过他写的歌的制作人找到他，希望他能出自己的唱片。

再后来，他和唱片公司签约，出了自己的唱片。事业一炮而红，他组建了自己的乐队，有了自己的工作团队，并且在筹备一场规模宏大的演唱会。

终于有了资本去追逐自己梦想的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红。

可是他仍记得，每一年的那个日子。每一年的一首歌。那是他仍执着守候着的承诺，尽管他不知道那承诺的结局会是如何。

那个晚上，他笑着对她说，这是我为你写的第七首歌。

她也笑了，说，时间真快啊，转眼七年了。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唱歌的时候紧张的样子吗？现在你都已经是大明星了。

他拿出准备好的票，递给她。

是他次日晚上演唱会的门票。位置在第一排的正中。

她轻轻地说：“谢谢你，祝你成功，可是我不需要了。而且以后，你也不需要在每年的今天唱歌给我听了。”

他略有尴尬地笑，说，我喜欢给你唱，有什么不好。

她低头浅笑，也递上一张红笺。

是婚礼的请柬。时间也在次日。

他用长满硬茧的手指抚过上面她烫金的名字，说，我懂了。

转身离开，悄悄的一声叹息，叹碎了心。

演唱会大获成功。他尽管出道时间并不长，但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的歌。那个夜晚是属于他的音乐狂欢节，歌迷们和他一起唱和，陪他一起流泪。

几近深夜，他握着麦克风，对台下说。

这首歌，是我今晚唱的最后一首歌。

也是我写的第一首歌。

十年前，我爱上一个女孩。她是我十年来追逐音乐梦想的全部力量。

我只想，在舞台上，在演唱会的现场，为她再唱一次这首歌。

可是她不会来了。就在今天她和她的爱人步入了婚礼的殿堂。

而我以后，也永远不会再唱这首歌了。

音乐声响起。恍惚之间，他看到了那个当年的自己。站在她的面前，胆怯而羞涩。

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唱这首歌，给你听。

向台下望去，正中的空座位突兀而冷漠。

唱给我听吧。

是谁在说？他摇了摇头。果然是自己的幻觉。

终于开口。为你写的第一首歌，为你唱的最后一首歌。

很多年以后，人们一定再也记不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歌手。短暂地走红，却又突然销声匿迹。

据说，他自己写的歌很好听。

据说，他只开过一次演唱会，就淡出了歌坛。

据说，尽管他只有很少的歌流传，但是喜欢他的歌的人，都是一辈子的喜欢。

你知道吗，音乐，就像爱一样，真的是一辈子的事。

放手，不等于忘记。我曾为你写的歌，这一辈子，就只能，也只愿意，唱给你听。

而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为你写歌的资格。那么请允许我保留一些想念吧。

“告诉你，有我在想念。不在乎，离你有多远。”

想念你。想念为你写的歌，永远的第一首歌，永远的最后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