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眼泪在飞
(一)
林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离开学还有一段时日,林曦不急着走。一来帮助家里干点农活,二来在这期间仔细研究一下上学的路线,他可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独自出过远门的,最远是到县城参加高考,那还是学校统一组织的,根本不用自己张罗什么,这回他可真的有点犯难了。
时间过得真快,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妈妈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偶尔还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忧郁,一闪而过。临行前的晚上,妈妈把林曦的行李,包裹仔细的看了又看,生怕有什么闪失,遗忘下什么东西似的。妈妈给他留下路上的零花钱,把学费缝在林曦的内裤上,然后才放心的回屋睡觉去了。
舅舅不去送他上学的消息,妈妈是今天才告诉林曦的。林曦没有抬头,随便的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应着:“知道了,没事,我自能去的”。表情上故作镇静的他,为了不让妈妈替自己担心才这么说的,可心已跌到了谷底。要知道,他是多么希望有大人陪着他去上学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曦早早的就被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吵醒了。临行前的紧张情绪使他几乎一夜无眠,妈妈的情况也差不多,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没有睡好。胡乱的吃了点早饭便到街上去等车了。妈妈陪林曦呆了一会便急着回家去料理牲畜。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什么车上别睡觉,要小心之类的话,林曦都有点听腻烦了。
车开动的时候,车下稀疏的几个送行的人影散落在空旷的街面上,林曦的目光在妈妈回去的方向用力地搜索着,那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让林曦感到多少有些凄凉。林曦又有些庆幸,也许,这样的离别心里会好受些。
汽车在凹凸不平的乡村砂石路上颠簸着,拐过前面的弯儿就出村了。这段弯路本来可以取直的,镇上为了省事就把土坡削了一小半,拐过去了。林曦半闭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有点不舍。想着妈妈独自支撑这个残败的家庭拉扯一双儿女的艰辛,想着未知的旅途,心里开始烦乱起来。一个大的颠簸把林曦从纷纭复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也就在这时,车已经到了弯路的坡下,坡上站着一个苍老,瘦削的身影。林曦看见了,是妈妈。尽管妈妈只有四十几岁,由于生活的艰辛,操劳使她过早的衰老了。她回家料理完家事匆匆从最近的小路赶来为林曦送行。
汽车贴着山坡挖开的陡壁驶过,林曦看到妈妈在向他挥手,苍老的脸上分明有两行泪水在流……
林曦转过头,不忍再看。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极力忍下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怕妈妈看见,也怕别人看见。后来听姐姐说,妈妈为这事很内疚,埋怨舅舅不去送林曦。在妈妈的眼里再大也是孩子,何况林曦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妈妈放心不下。
(二)
林曦和梦雨就要结婚了,由于两人的家都不在本地,再者经济拮据,决定婚事从简。熟人不多,找几个要好的同事在饭店里简单的热闹一下也就算了。在林曦看来,只要梦雨不反对,这样的结果自己求之不得。
妈妈腿脚不好,家里的事情又离不开她。林曦觉得妈妈来了就要掏点钱的,太少了又拿不出手,可现在哪有钱啊?除非,把那几只救命羊卖了,林曦不敢再想下去。这几年正好赶上羊绒涨价,这几只羊可为这个家出了不少力。就这样,林曦觉得妈妈还是不来的好。林曦上学借的钱现在还没有还清。本来淋曦上班后,节衣缩食想帮妈妈还一些钱的,可是企业效益一直不好,林曦又一直在基层,收入低微,订婚的饰物还是打折期间买的,样子已不时兴,梦雨对此颇有微词。
“妈,家里走不开,你老身体又不好,就不用来了。”林曦把这个消息电话告知妈妈的时候,电话的那端有片刻的沉默,林曦看不到妈妈的表情。妈妈随便的又问了几句,说是电话费挺贵的,就把电话挂了。
林曦觉得他是站在妈妈的角度想问题,妈妈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错了,春节回家拜新年的时候他才知道的。妈妈为了参加儿子的婚礼,已把那几只救命羊卖了,准备给媳妇作见面礼。林曦的一个电话,让她的满腔热情瞬间冷却了。妈妈为此到姨妈家里哭了好几场。在妈妈看来,儿子的结婚是再大不过的事了!钱不是最最重要。
(三)
想把妈妈接到城里来住,林曦早就有这个想法。妈妈总是以城里住不惯,家里走不开为由不愿到城里来。其实林曦明白,不想面对儿媳,才是真正理由,何况她还十分惦记着自己的孙子。婆媳关系历来以紧张的居多,妈妈对此望而却步,宁愿独居乡下,忍受孤独。后来,是林曦一家三口亲自去接,老人才总算勉强答应了。
六月的北方正是干热的时候。早晨的太阳一出来,就气势汹汹,晒得人身上火辣辣的,让人几乎看不到一点下雨的希望。
吃过早饭,儿子在书橱里乱掏了一气,拿了一本课外书上学去了。
林曦现在的心很细,自从母亲来了以后,每天都表现得很积极。不再睡懒觉,辅导儿子也变得很主动了,应酬也尽量减少,每天都是等着和梦雨一起去上班。梦雨也尽量的做得大度,一家人过得很和谐。
早晨出门的时候,梦雨说要去交水电费,说了声你先走吧,又转身回到屋里,林曦独自下楼了。没走多远,手机响了,是梦雨打来的,电话里急急的说:“有点事,你快回来!”莫名其妙!林曦嘀咕着转身往回走。
“你妈把咱家的钱偷了,真是家贼难防!”梦雨有些气急败坏的说。林曦有点恼火,随手把卧室的门关上,怕妈妈听见。
“怎么回事?”
“昨晚我放到书架上的1千元钱不见了!你说这钱会飞了不成?”
“再好好找找,一定是放错地方了。”林曦仔细的找了几遍,一无所获。可他怎么也不相信妈妈会动这钱的。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妈妈都是这样教育自己:别人的东西不能拿。正是这看似朴素的家训,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做人的坚定的信条。可眼前,他却无力为母亲辩白。
梦雨的泼辣劲林曦是领教过的,眼看事态要进一步发展。林曦息事宁人的劝着梦雨:“也许慢慢就找到了,没准是记错地方了。”林曦以前总爱记错的,可梦雨不会,从来不会记错的。
梦雨不依不饶,终于开门去质问婆婆了。
妈妈委屈的辩解着,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手绢包着的林曦平时给他的零用钱,全抖落出来了。
林曦被激怒了,狠狠地掴了梦雨一个嘴巴。
梦雨摔门而去。
林曦看了妈妈一眼,表情很复杂。
妈妈的心开始碎裂,一片一片的。
林曦去追梦雨了。找了好久才把她找到,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儿子放学了。林曦和梦雨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爸妈,奶奶去哪儿了?”
林曦才意识到母亲走了。
“你奶奶拿了咱家的钱。”梦雨还在不依不饶。
“什么钱啊?是不是书橱里的?我跟你们开玩笑,放在我的画具盒里了!”儿子感觉自己闯祸了,嗫嚅道。
“什么?”两人不约而同的问。
儿子把钱拿出来的时候,林曦和梦雨都呆了。
片刻,林曦疯了般的向门外冲去。
车站里空无一人,中午的一班车刚刚发走。
林曦木然的坐在候车的长凳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想着老人为自己吃尽了苦头,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落泪;想着自己一次次对老人有意无意的伤害;想着老人蒙受委屈时望着自己的无助的眼神,心里一阵抽搐。
林曦懊恼万分,为自己对母亲的信任产生的动摇感到无地自容。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雨漫天飞舞。
林曦觉得那是妈妈的眼泪在飞。
为什么我们那么轻易的相信我们的眼睛看到的表象,轻率的作出事情的判断?!我们轻易的怀疑给我们生命,被我们吸干最后一滴乳汁的母亲,却对我们的子女笃信不疑!生命轮回,我们终会为我们的行为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