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陌生男人的来信
初看到这个题目,让我想起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以为定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细细读来,才发现不是,不过还是被作者笔下这样安然恬淡的生活所打动……温和的字句,表达出来的也是温和的生活,温和的感情。借用张爱玲形容爱情的一句话,就是低到了尘埃里,却又从尘埃里开出美丽的花来。文章写的很美,如果真的要找到一点不足,就是有点失之琐碎,若是能聚合一点,会更好!
他写了很多信,那些寄出的信笺收信人署名全部来自一个据此五年的过期杂志上交友的通讯录,贴上邮票,认真书写着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是没有写回执地址。如果你收到这样的一封信的话,请记得耐心阅读下去。
M:
第一次给你这样写信,这个年头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我却是如此的固执和传统,执意要在这样的夜晚给你写这样的一封信。我用的是以前工作用来记录的中性笔,黑色的墨迹,如果我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肯定会在一张宣纸上用蝇头小楷给你写信。稿纸是白底红线的,都是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可我却是怀着专注而认真的来写这封信。
我住在郊外一个租来的院子里,钢筋水泥和雕花木窗门奇异的建筑风格,一切都是源自这里的特殊地理位置,一个城乡结合部。原本这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古朴而原始的,一律是青砖灰瓦的清代风格。夜晚站在一层的小楼房顶可以望见漫天的星斗和远处城市的灯火阑珊。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干裂丑陋的树干结出的果实却是笑嫣般灿烂美丽。绕着石榴树栽种了很多花和蔬菜,牵牛花和丝瓜的藤蔓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绕着石榴树一直攀到枝顶。夏天的深夜,这里的人都会坐在自己家院子纳凉,扇着蒲扇,吃着从井水里沁凉的西瓜,说着闲话。院子的墙角会有很多虫子,它们一般都是在夜晚活动觅食,低低的叫唤着,没有人会买杀虫剂去对付它们。甚至对于蚊子,他们也采取最原始的办法,用白天在野地里割回来的蒿草混合着一些干柴点着,顺着风势来熏走蚊子。蒿草的问道并不难闻,非常辛辣的植物气息罢了,蚊子不会被熏死的。偶尔有知了在寂静的夜晚突然鸣叫着飞走,小孩子们拿着手电筒去附近给城市园林处栽种树木的林子里去捉知了,在地下蛰伏潜修四年的知了此时裹着厚重的外壳从地低下一层层抓破泥土攀爬到树秆上,期待着第二天第一丝曙光的到来自己便可“金蝉脱壳”这是一个庄严美丽的过程,亦如蚕蛹蜕变成蝴蝶一样让人动容。
夏日午后,我坐在院子屋檐下阅读一本书,线装的《本草纲目》里面介绍了很多植物动物骨甲的名称和药用。我觉得它不是一本药书倒像是一本自然学科的教材。看得眼睛酸胀时我会放下书,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或者墙角的那些花草,天空湛蓝的无法形容,云不可思议的每秒钟都在变幻,有时会划过一架飞机,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线穿过云层。
我最喜欢每个季节的黄昏,尤其是夏季。空气中似乎总能嗅到某种不知名的味道,那股气味似乎是来自童年时的记忆,也或许是我产生的幻觉。我看着光与影的变化,微妙的难以捕捉的变化。我晾在院子竹竿上的衣服在墙壁上投下影子,那影子缓缓移动,我伸出刚洗完衣服冰凉的手掌摊开在阳光下,细小的水珠在指尖闪着璀璨的光亮跳跃着,脚下青石板上有我手指的投影,时间从指缝缓缓消逝,如同那些被晒干的水渍般,消失殆尽不留痕迹。一两只大脑袋的红色或蓝色的蜻蜓飞来落在我晾晒的衬衣上,它们是如此的喜欢在洗过的衣衫上稍作停留,不知何故。
我去村子南边唯一的小商店去买香烟时,一只小黄狗一路尾随着我。商店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在嗖嗖转动的风扇下看着一本棋谱。他上中学的女儿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专注地看着电视机里的选秀节目。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商店供应着全村人的基本生活用品,老板说,现在很多人需要什么大一点的东西都会去城里买。这里只有油盐酱醋香烟打火机卫生纸除此之外就是给村里小学生买卖的纸笔文具零食。
我回房子的时候正直午饭,很多人都还保持着不知多少年前的习惯端着饭碗坐在自家门前的阴凉处吃饭,很多人已经用煤气生火或者用电磁炉,只有偶尔的人家还用从地里捡来的柴火做饭,我所看见的稀疏炊烟想必也来自于此。男人们大多数已经去城里务工打短工,村子里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
那只尾随着我的狗一直不离不弃,大概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想叫它进去喂它些食物,可是走到我住处的门口它便畏怯地不再向前一步。我知道它对我仍心存警觉。我只得自己进屋去找了三个早餐吃剩下的包子,在厨房时心里一直担心它会离去。当我跨出门槛时看见它爬在门前吐着舌头喘着粗气,我将包子轻轻递到它近前,看着它小心翼翼地吃着包子。在它吃包子的过程中我又回去倒了碗水,没有容器给它喂水,我只好把水倒进手心让它来舔,掌心一阵发痒,我像对待孩子般耐心地等待着它喝完那些水最后离去。
我的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喜欢这里的静谧和安宁。人的欲望得以收缩,不会对过多的东西产生占有,亦不会对什么失望。我的住处没有电视机,没有报纸,只有一台小收音机,偶尔用来听听无害的音乐或者流行歌曲。当地的音乐台会在清晨我正做早餐的时段播放德彪西的钢琴曲。那是一天当中头脑最清醒的时刻,也是我活动最多的时候。做早餐时,我不用去菜市场或者超市买菜,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会在我们起床前就来到村子里叫卖,他们的蔬菜上往往还沾满露水,而不是菜市场里为了增加分量洒的水。
现在我很少吃肉,虽然他们买的肉会很新鲜。我只吃蔬菜和农作物,不在喝咖啡或者茶叶。一切都是修持者般的清淡。
夏天会有很多骑者自行车驮着一个木箱子用小棉被捂着的卖冰棍的小商贩,孩子们被他们吸引着,随之追逐着,用手里的硬币换来一次短暂的甜蜜滋润。还有些摇着拨浪鼓蹬着三轮车用废品换取针头线脑小孩玩具的人更能吸引一大群人,妇女和孩子会团团围成一个包围。那些人都很有成就感的变废为宝的从家里拿出一块废铁或者一个用破了的塑料洗脸盘,这些东西都可以换来相应的商品。这种交易没有钞票的流通,唯一多的是这些人和小商贩们激烈的讨价还价,小孩欢快地叫嚷着想多要一件小玩具,妇女则想让商贩多换给自己一根针。这样的场景充满生气和愉快。我在想那些出入娱乐场所或者买化妆品一掷千金的男女们在购买时是否具有快感,不是生理上无端膨胀的优越感,是直抵内心源自生活的快乐。
夜晚这里有时会停电,我买了很多白色的蜡烛放在床底备用。由于天热那些蜡烛很多都已经扭曲变形,记忆中似乎很少用蜡烛当作照明工具来使用,所以不明白这点,以至于差点浪费了。我现在已经能辨别出蜡烛的好坏,质量不好的蜡烛在点燃时火苗会微弱摇曳不定,而且会发出声响,不知道参杂了什么东西。
蜡烛就放在床头的一个低矮小木桌子上,桌子上面有一个空的罐头瓶,我灌了三分之二的清水里面盛放着从邻家花园里摘来的大丽花,一个不大的院子种满了花草,有芍药,栀子,大丽,蔷薇,兰花,夜来香以及菊花。种花的是村子里小学退休的女教师,她让我从她那里移植几棵花树过去,我笑着说害怕养不活它们。她便从养花的小园子里用剪刀剪了几只盛开的花送给我,叮嘱要勤换水,我道谢收下。我正在看得很多书也是从她那里借来的,都是些古老的书,很多是线装的繁体字。她对于书籍保存的都很好,甚至有她上学时的课本。她的阅读范围很广阔,也很博学,我经常向她请教,亦如老师般。她能画出很好的水粉画,白色的绢纸上是淡雅的植物水粉,所趋景物基本全是自己栽种的花草。她说,那些植物每天都会以不同的姿态出现,每一个时辰它在光影的作用下都会有所变化。我想即使用完我所剩无几的余生也画不完眼前我栽种的这些花花草草。
她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也是我在村子里唯一的朋友。她以个人住,一个亲戚似乎也没有。虽然一直以来很孤独,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清朗干净执着,知道自己的价值和对事物的正确取向。在经历前半生沧桑时光流转后更是淡定安静自持。我希望自己老了以后也能够是她那个样子。
村子里还有很多老人,她们没有任何知识。却都坚韧且和蔼,她们还在使用着织布机。托儿女们从城里买来棉线,坐在织布机前,来回传动着梭子按照自己设计的图案花纹织布。姿态专注而愉快。有时我会静静坐在那里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看她们织布,不觉中像进入上一个世纪。那些织出的布大多数用来作床单,或者门帘。结实耐用用起来舒服清洗时比买来的床单要容易许多。她们利用闲暇的时间织出许多床单,送给亲戚朋友或者留给孙儿,不会兜售。我在她们家看见过叠得不下百件亲手织出的棉布床单,整个房间散发着布匹的清香。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街巷中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外面似乎有风,我听见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天空的云朵也被吹散,月亮像灵光一样倾泻进我的桌前。我先写到这里,我知道我们不曾相识,甚至在街上连擦肩而过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过,可是此时此刻我想写这样的一封信给你,对我是一个微小且珍重的纪念。我不希冀你会写信给我,因为写信的过程亦是完成自我的一个过程。希望你也记得。如果有机会你看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