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
花痴
爱到深处,已经为痴。离去的人和留下的人,在阴阳两界是能明白,情为何物,却叫人生死相许。
这是一群送葬的队伍,可是没有哭声,说是队伍,其实有点过分,因为只有三个人,不知道能否称之为队伍。
看那张挽着黑纱的遗像上,才知道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不算年轻的男人,他的眼睛充满了失望和留恋,他的眼睛大而深沉,仿佛在对世人诉说着什么,是悲哀?失望?眷恋?
那年的夏天,雨特别的多,那夜的雷声特别大,还有闪电……
风就是这个夜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奇怪的是,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哭,奇怪的是那双眼睛,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停的转着,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随着那声闪电,还有一个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就是冰儿。
冰儿是这个家庭的第五朵金花,上面的姐姐个个如花似玉,可是冰儿的到来还是震撼了母亲,她太美丽了,完美无缺吧,在母亲的眼里。
风的家庭因为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常常被饥饿折磨着,已经十岁大的孩子看上去是那样的瘦小可怜,可那双眼睛常常闪着智慧的光芒,冰儿和风一起在村口的小学校读书,风是永远的第一,从没有间断过,那时的冰儿总是喜欢跟在风的后面,对他崇拜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风就那样开始默默的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如果,没有这个女孩,风也会像村里其他的男人一样结婚生子,以他的智慧也许会干出一番惊人的事业,轰轰烈烈的走完自己的一生。也许是命中注定吧,风的一生都没有走出那个女孩为他编制的梦。
他们牵手走过了快乐的童年,然后又一起读完了县里的高中,冰儿落榜了,风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那所大学,当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天是那样的蓝,云是那样的白,他就是那样的唱着,进入了梦乡。
是什么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还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还是那样的雷电交织,还是下着那样的大雨,他和母亲去找迷途的山羊,一脚踏空掉进了山崖。从此,他的命运改写了,他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随着失去的还有很多……
因为那次坠崖,父亲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家里从此再也没有了风开朗的笑声和愉快的歌声。这个家从此也和风一样常常陷入了寂寞。
冰儿还是天天来,她看着风一天一天的消瘦,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想落泪的感觉,那年他们十七岁,正是朦胧的年龄,这天她又看到风独自一人的坐在村口呆呆的看着天空。她的心又开始了那种疼痛。
风哥,陪我去采蘑菇吧,那边很多。风看着冰儿祈求的眼神,终于缓慢的站了起来,他们并肩的走进了小树林,雨后的天空美丽极了,树林里到处都是蘑菇,可是两人都没有心思采,满腹的心事压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风哥,不上大学就不上吧,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不是还有很多理想吗?我们共同干不行吗?风慢慢的抬起头,又一次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的喜欢这个女孩,可是由于家庭的原因,他把这份爱深深的埋藏在心底,看着冰儿那多情的眼神,那年轻的脸庞,由于害羞变得那麽通红,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世界觉醒了,天空又蔚蓝了,一切就那样改变了,风紧紧地握着那双无骨得手,冰儿,我会的,我会振作起来的,因为有你!
冰儿笑了,她幸福的笑了,她用自己的办法拯救了风。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她知道,她喜欢风,仅仅是喜欢吗?她说不清楚,她也不知道就是这份喜欢,害了风整整的一生。
风又像以前一样开始了唱歌,写诗,跑步,慢慢的也会像村里的汉子一样用报纸卷烟抽,偶尔也会像他们一样说句农村的粗话,风的个子也从原来的一米六张到了一米八,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眉很浓,还是那双眼睛,黑而明亮,常常闪着智慧的光芒,他的眼睛会说话,真的,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那年,他承包了村里的鱼塘,从那以后,他就住在了那里,晚上他常常独自一人对着鱼塘吹着短笛,想着他心爱的姑娘,温柔会不自觉得充满他的心底,等他卖了这池鱼,他还要把那几个鱼塘也承包下来,他的理想还很多,很多……
风哥,过来啊,正在这是,冰儿来了。她带来了风最喜欢吃的烤地瓜,风静静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一下子把她拉在怀里,嫁给我吧,我一定给你幸福,风的声音由于激动颤抖了起来,冰儿低下了头,不敢看那双自己喜欢的眼睛,她把头垂得更低了……
鱼儿停止了跳跃,风儿停止了呢喃,连月亮也害羞的躲进了云层,风紧紧的抱着自己的爱人,对着天空许下了自己的诺言。你是我的爱人,今生,来世,永远……
那年,风的一切都出奇的顺利,成功的研制出了无氧养鱼的方法,如愿的承包了那几个鱼塘,明年他就可以买下那片地,开自己的牧场了……风整日的笑着,明年风也就满二十三岁了,在农村,这是法定的结婚年龄,他就可以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娶回家了……
如果世间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规律发展下去,那该多好啊,现实的残酷常常好不留情的击碎我们的梦。
那个聚会在乡里的最大一家宾馆开始了,宴席上,念文风流倜傥,一头卷发黑而明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念文读完了大学以后,进了一家跨国公司,现在已经是一名副总了,这次聚会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冰儿是和风一起去得,冰儿的出现给聚会带来了高潮,在校时。她可是最漂亮的校花呢,念文一把抓住了冰儿的手,忘情的摇了起来,风静静的看着,皱起了眉头,默默的坐在角落里,他是那样的失落。
不知道什麽时候宴会结束了,那晚风喝多了,是念文用车把风送回来的,到家的时候,风还睡着,第一次,冰儿发现了对风儿的不满,念文的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冰儿的脸。这个微小的不满,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念文笑了,是那一种胸有成竹的笑。
记住,我的电话,我等着你。
这句话随着汽车的离开永远留在了冰儿的心中。
冰儿来的少了,就是来了也不在说话了,就是那样静静的看着鱼塘,一切,都在默默的到来,谁也阻止不了。
风意识到了,他不在对这鱼儿唱歌了,他在想什麽呢?没人知道。
那一天,由于去镇上买药碰到了同学来晚了,在村口碰到了相拥在一起的冰儿和念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再看一眼,就那样默默的回到了他的茅棚,找来那瓶冰儿为他生日买来的那瓶烈酒,一口气吞了下去。
这一觉啊,睡的天昏地暗,不知道过了几个轮回,他终于醒了过来,一切,都过去了,他是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麽可以这样不堪一击呢?心还是很痛,不,是那一种截肢的痛,就像身体忽然间少去了一部分,风哭了,为了那个女人,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流泪,也是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
那天,几辆汽车带走了他心爱的姑娘,冰儿成了人家的新娘,风对着鱼塘吹了一夜的短笛,那笛声如泣如诉,道尽了一个男人的失望和哀伤,不知道那个洞房花烛的冰儿啊,是否可曾听到?
岁月还是在不停地变换,风的事业并没有因为冰儿的离去而停止前进,风成功了,他买了那片地,开了牧场,早晨他还会对着太阳吹着那首心爱的姑娘,夜晚还会默默的喝酒,一切都还是默默的进行着。
风就这样默默的走着自己的路,他始终忘不了那个女人,那个他心爱的冰儿。
身边的女孩很多,可是他从来没有动心过,他的心早在那个夜晚已经给了那个女人,那年,他四十岁了。
四十岁,还有多少歌可以重唱?四十岁,还有多少机会可以重来?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又是谁操纵着这漫漫红尘里的恩恩怨怨?
念文随着事业的一步步高升,身边美女如云,冰儿当年和风相恋的事念文也知道,是自己用卑鄙的手段把冰儿霸占的,他其实并不爱她,只是想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想气气当年那个总比自己优秀的风而已。
冰儿终于受不了念文的这种变态的心里,他们离婚了。
冰儿回来了,又回到了她的家乡,她其实完全可以不回来。在城里已经有了他想要的一切,她还是想回来看看。看看她的风。想到这里,她黯然的低下了头,不知道他是否会原谅自己当年的无情?
她站在当年离去的村口,仿佛听到了风如鼎的誓言,你是我的爱人,今生,来世,永远……
不知何时,风悄悄的来到了她的身旁,夜已经很深了,薄雾已经打湿了冰儿的长发,风脱下了夹克,把它披在冰儿的身上,冰儿哭了,你也会原谅我吗风哥?
一切静止了,风拥着这个自己等待了一生的女人,他怎麽会不原谅她呢,他没有忘记他的誓言,他爱她依然……
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该多好啊,风可以在他以后的岁月了完成他未了得心愿,又有谁知道这命运在和人开着怎样的玩笑啊?
冰儿和风每天在牧场里过着日升而出,日落而收的田园生活,风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常常讲故事给冰儿听,讲他的马怎样和他一起吃饭,讲他的牛怎样欣赏他的笛声,讲他的羊是怎样怎样的善良……
冰儿也和他讲城市了的女人怎样怎样的漂亮,城市里的男人怎样怎样的生活,城市的舞厅里的一切一切,风静静的听着,他望着这个女人,她变了,他已经不是他的冰儿了,这个念头的出现吓了他一跳,他爱冰儿,爱的深入骨髓,他不能放弃,这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
那天,冰儿要去城里看她的儿子,他把她送到了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以外,他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了牧场。
那夜,冰儿没有回来,风吹着他的短笛等了一夜,那夜很漫长,一个世纪吗?
风这次没有叹息,没有流泪,他的叹息和眼泪早在那个夜晚死去了,冰儿在黎明的前夕回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切,都明白了。
风丢掉了那支陪伴了他一生的短笛,站了起来,一切已经不需要语言了,远处,冰儿还在和那个男人拥吻着,是啊,我的冰儿早已经死了,她怎么会回来呢?
风又一次喝的大醉,在他的牧场放生高歌了一夜,燃掉了他一生所有写给冰儿的信件,然后去了他的鱼塘。
尸体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不知道风是失足掉进了鱼塘还是跳进了鱼塘,已经不重要了,他带着对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走了,走的那样干净,仿佛他没有来过,他没儿没女,无牵无挂的走了。
墓地,冰儿一袭黑衣的站在墓前,她喃喃的和风诉说着什么,还在祈求风的原谅吗?不知道这次她是否还说的出口。她在哭吗?是悔恨的泪吗?没人知道。
风走了,永远的走了,他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那个伤了他一生的女人,几年过去了,风当年的牧场成了一所小学,据说在整理风遗物的时候,找到了风写了一半的那本书,名字叫做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