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人在旅途
回家的路途看是距离短,却是那么遥远!车上不愉快的回忆,车站等车的彷徨,客车行驶中的感触,为让座发生的冲突,每个细节都生动逼真、饱满,将人物的内心刻画的惟妙惟肖。雷锋离我们远吗?不远,看书汉子的行动不是体现吗?远,美女的行为是那么的不美!
上午收到了一封家书:
老张,赶快回来吧!你当真那么忙吗?过星期也不回来一下。儿子都二十了,他的事你就没想过。前儿,邻居王大妈给儿子说了一门亲,两个人见了一面,都没意见。二十八号女方要来咱家看看,如果这关过了,我看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你回来参谋一下吧!切切!
他把信放在桌子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叹息着吐出一个烟圈。
怎么了,老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对面办公桌上的王会计听到他的叹息声,一边写字一边问道。
让我请假回去。老张无奈的回答。
是吗?那一定有要事啦!嫂夫人一般是不会打扰你工作的。王会计仍旧一边写一边说。
儿子相亲。老张说。
那你得赶紧回去,这可是大事,当爸爸的一定要参与,不然,万一有什么差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他停下笔,诚恳地望着老张,深有感触地说,我的路子你是看到了,在家里,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又埋下头写了起来。老张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并没有听清楚老王后面的话,充斥着他的大脑的是上次回家坐车的情景。
大箱,小箱,大白菜,芹菜,胡萝卜,大捆大捆的葱,牛肉,火腿,军用大衣,谁家小孩丢掉的帽子,是扔掉的吧,现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年轻人总是把新的买来把旧的丢掉。浪费?日本都说中国人勤俭不足奢侈有余。两个人八大拼盘,谁有那么大的胃口。可是,中国和别国的国情不同,中国人讲的是体面,就两个盘,那多寒酸,一点都不能体现中国人的风格。 奇怪,车上怎么弥漫起山东烟叶麻辣辣的味道。公共汽车上不是不让抽烟吗?车门上贴着规定,一,二,三,对了,在那儿:不准抽烟。谁在使劲的皱鼻子,是那个穿红衬衫的女孩吗?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刺激着她的耳膜。他把目光移得再高一点,在那儿,一个很够味的小圆脸。流氓,你干吗捏我的手。小圆脸瞪着眼睛冲一个乡下老头吼叫。如果他不发怒该有多好啊,一发怒就破坏了一脸的文静。小圆脸旁边的小胡子拧着眼眉,憋足了气,啪的一巴掌扇在老头脸上。立即,一股腥味传遍了整个车厢。老头苍哑的哭声响了起来,很是悲切,象受了委屈。老头怎么流泪了?他是流氓吗?他的泪水代表悔恨还是屈辱?他搞不清,现实太复杂了,他有点头疼。可是有人不管你头疼不头疼,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后背。临出门想到天气也许会冷,连领子上的扣也系上了,这时像一条绳子勒住了脖子,呼吸困难起来。他想转一下身,可是身不由己,只好放弃了自己的努力。
车在站口停了一下,又涌上了许多人,更挤,他的脚猛地被人踩住了。哎呀,怎么回事?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但就在他刚落话音的当儿,一个人又完完全全地砸在他身上。他几乎出不来气了。车过土路,一阵颠簸,人们就像波浪一样一起一伏。也许有一个不小的沟吧,要不他的身子为什么猛的往后一倒呢?他被这向后的力量甩到最后面,几乎撞在后面的玻璃上,他急中生智,一把抓住车上的横杆,尽管这样,他也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前面的人使劲冲击他的前胸,他的身子变成了弓形。
……
他叹了一口气,收回神来,四下一看,同事们都走光了。他慢慢地站起来向宿舍走去。
车终于来了,吭吭吭!停下来了。人们立即向门口涌了过去,象久陷于孤岛遭难者猛然间看到了救生船。老张也连忙向前靠拢,可是,他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人,不能像别人一样没命的挤。他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如果国家培养的大学生连起码的谦让都不懂,那岂不白费国家的心血了吗?等最后一个人上去以后,他才开始上车,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里面一点空隙也没有了。他一只手抓住车门左边的栏杆,身子却在外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出一身汗,也没争得立足之地。女售票员急了,都这大年纪了,连车都挤不上来,真是白活了,先找个地方练十年,再来坐车。说完把他的手一巴拉,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汽车呼哧呼哧的开走了。他就像被遗弃的婴儿一样,打了好几个趔趄才站稳。
足足有两分钟他还在喘着粗气,幸好不是高血压,不然的话他这会儿已经被阎王爷招去了。他不能怨天怨地,就怨自己没能力。我真的老了吗?不,我才四十岁,正值壮年,为什么连车都挤不上去呢?他叹了一口气,不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他们挤吗!难道与人争利就是英雄而谦让则应该受人鄙视吗?他看了看汹涌如潮的人群,又叹了一口气,一天有多少人要回家呀!他现在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
笛笛笛,又一辆车开过来,他的脑海里马上闪出笨鸟先飞这句古训。对,就这样。他正要往前冲,车子擦着身子呼啸而去,他全身笼罩在升腾的尘土当中。汽车一辆又一辆过去了,没有一辆停下来,每一辆间隔最多不过十分钟。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呀?他记得小学历史课本上写着: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建国前才四亿人,文化大革命时也不过六亿,这短短的几十年就增了几亿人。可是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是不可菲薄的正理,能不让哪个生呢!断子绝孙是谁都不会干的。
他不也有儿子吗!是啊,正因为这个儿子的婚事,他才站在这儿等车的,结婚,那不是又要生儿育女吗?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很愿意抱着小孩子耍的。他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他的头有些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吸了一口,道:回家真难呀!从现在开始,再等三辆车,若再上不去,我就不回家了。他这样想着的同时把眼也睁大了。
第一辆车没停。
第二辆车没停。
第三辆车也呼啸着飞驰而过。
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他娘的,他骂道。他提着沉重的提包就要往回返。转身,又停住了。耳边响起妻子殷切地呼唤,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不能不回去,他不能总伤妻子的心。去年九月,妻来了一封信,说父亲病了,他怕挤车没回去,等到回家,妻子和他大吵了一场,她连哭带打的说他有外心,喜新厌旧,父亲病了也不回来,她还吵着要到市里告他。
一定要回去,哪怕等到十二点,他狠狠地想。
不负所望,第四辆车吱的一声停在他面前,这回车上的人不多,他仍是最后一位。他站在车门口向后看去,车上已是座无虚席,他有点遗憾,因为他总是晕车。他没有抱怨谁,能在车上站着已经不错了。那个女售票员不是说让他再学习十年吗,看,还没过三个小时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他又往后望了一眼,一大堆陌生的面孔对着他,他忽然间想大笑几声,因为此时他想到了鹤立鸡群这个词,他到底没笑出来,抑制住了,只把牙齿露出一线白。
那边是什么呢?他的眼睛飘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空位子。那个座位在他前面第二排,三个人的座位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是不是该加进一个呢?他边想边向那座位靠近。冬天使人们变得臃肿,谁的腿也不肯把过道那小小的空间放弃,腿与腿相互挤着,象一堵风雨不透的墙。尽管前面困难重重,他还是不肯停步,那个座位太有诱惑力了。
五分钟后,他站在了那个位子后面。他站住,打量那两个人。男的是个憨小子,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香蕉。那女的,天,他觉得有点晕,太美了,是标准的中国维纳斯,单那眼睛,就让他晕头晕脑了。那是人们常说的凤眼,又叫狐狸眼,再孤傲的汉子也经不住那眼中飞来的秋波。如果和这样的女人坐在一起,那将是多么的惬意!他这样想着,疲惫也消失了,人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同志,我坐这儿行吗?他低下头,柔和地问那个美女。美女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问我干吗?我又不是这坐位的主人。他冲美女点点头,慢慢地坐了下去。这时车身一震,他打了个趔趄,他只坐了小半块位子,只好用两腿撑住,努力使身子保持平衡。不到十分钟,全身是汗。无奈,他只得重新站起来。美女可算解放了,伸了伸腰,将大衣向外推了推,那小的可怜的一点位子也被她占有了。
咣当当。车子上了土路。他们村的路可没那么难走,那是几年前的光景。前几年他和妻子还跟着大队义务修路,可惜,当年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已如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了。现如今,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路上有坎坷,绕一下就过去了,谁还管于己无益的事呢!不是常说:时间就是金钱。什么义务,责任,统统的靠边儿站吧,人们只追求利益了。难道社会在倒退吗?人们的奉献精神哪里去了?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车猛地停住了,他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右手一下子触到右边那个人的头上。那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他一直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刚才的急刹车,使他的头一下子撞到了前面的座位上又弹了回来,正好被老张右手搡了一下。那汉子两眼瞪得铃铛似的,恶声恶气地吼道:有座不坐,站着专捡别人的便宜,没见过!
老张的脸唰的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不知如何是好,想说声对不起,可怎么也说不来,是什么拼命地扼住他的喉咙呢?
去年八月的一天,下班后,他骑自行车去商场,在拐角的地方一个老头被汽车挂后,倒在自己前方,他来不及刹闸,擦着老头过去了,他扔掉车子,赶紧去扶,连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还帮老头查看有没有受伤。谁知那老头不认人,非要他拿五百块钱不可,他说了许多好话都没用,最后还是给了五百元了事。这时,正好有一群青年走过,一个穿牛仔裤的对一个戴眼镜的说:月哥,这人真他妈的傻帽,让我碰到这事,跑还怕来不及呢,这倒好,不是学雷锋吗,出点儿血有什么!就是,对不起值多少钱?不如实际点好!
那次以后,他就把对不起三个字给忘记了,不,确切的说,他不敢使用这几个字了,他惧怕那嘲笑和那异样的目光。他向周围重新扫视一遍,看到许多双眼睛都在注视他,他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我,我……
他支支吾吾的说出了两个字。
汉子见不得他的窘样,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无意间瞥见了那个座位,立即放下脸来,厉声说道:那是三个人的座,女同志往里面挤一挤,让这位同志坐下,大家都出门在外的,不容易,相互迁就一点儿。
女人斜了一眼汉子,不屑的说:坐嘛,我又没说不让坐,我有那么自私?说完,两手一摊,一个优雅的姿势。
让一让吧,车上许多人附和说。
真烦人,我又没有说不让坐!
没有声音了,汉子低下头又看起书来。
又是一阵颠簸,他猛觉得心里一翻,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涌上,他真想大吐一场,可是不行,四下净人,他只得努力地抑制着,只希望回家的路近些,再近些。不一会儿,他的头上渗出了汗珠,沉甸甸的抬不起来。他左摇右摆的样子,又一次惹恼了汉子。可当汉子抬起头,发现他脸色蜡黄时,呆了片刻,回过神来。汉子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话,没有结果。美女的心是冷的,没有人能用语言感动了她。
汉子有些急了,脸涨的紫红,眼睛瞪得老大,欲以命相搏的样子。
你咋这么没人情味儿?
美女柳眉一扬,凤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啥?你说姑奶奶没人情呀?
你没看见他晕车吗?都二十好几的人了,白活了。
吃盐不多,管事还不少,他是你什么人,是你老子?你叫一声,我就让座。
你,你……
汉子把手里的书一摔,腾地站起来:你再骂一句,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美女一看事情不妙,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别发火,都是我的错,你坐下吧!老张有些过意不去,象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抓住汗子的胳膊要他坐下。
不,你来坐吧!汉子腾出座位,晕车的滋味不好受,我尝过。
那怎么行,还是你坐吧!我觉得好多了。
汉子不由他分说,一把把他按到座位上。
那你……
我到前面就下车了,你安心地坐着吧!
哎呀呀,真是活雷锋!美女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
汉子瞪了她一眼,拾起地上的书,向车门那儿走去。
人们自动收了收脚,他走到前面,一只手抓住上面的栏杆,一只手拿起书,又继续看起来。
老张感激的望了汉子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车足足开了三十多里,他抬起眼皮,怎么?汉子怎么还没下车?他不是说前面就到家了吗?他明白了,同时,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是什么人?是老师?工人?还是农民?他为什么要给我让座,是为了我晕车?还是为了名誉?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着像走马灯一样,他是好人,他这个上了大学的人,只能用这句简单的话来评价那汉子。他们的年纪虽相当,可是老张觉得那汉子更成熟更高大,可自己很渺小,想到刚才碰到人家,连声对不起都没说,他的脸又红了。他是雷锋的亲戚吗?雷锋是个可笑的人吗?为什么一提到雷锋,一看到雷锋一样的人有人会报以轻蔑和鄙视?雷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吗?
吃——的一声,汽车停了,售票员操着纯正的北京话喊道:香城村到了,有人下车吗?
有,有。
老张一下子从诸多的疑问中挣脱出来,连声答道。
老张走到车门口,迟疑了一下,用感激的目光望了一下汉子,汉子也冲他笑了一下。
下不下,售票员又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