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

李刊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7-16 22:13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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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时的阳光,雨水,四季轮回,繁花似锦,我们尽情享受着。可如今我们连可怜的记忆都成了残骸空壳。文中充满了浓厚的怀旧色彩,爱情,也在这样的回忆里日渐遥远……

宾馆的电梯在上升。逼仄得跟棺材似的空间里站了六个人。三个衣装笔挺,提着公文包,像是参加完某项会议,脸上的表情跟身上的西装一样熨烫得一丝不苟。另外两个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子,普通的衣装,普通的长相,其身体上甚至连一丝可称之为标志的东西都不具备。余下的就是百无聊奈的我。穿着从收音机电话竞猜游戏中获奖得来得T恤,脏得牛仔裤,一双帆布球鞋。这幅德行无论放到任何场所都会显得不伦不类。经书中说:“你怎样论断别人,也将会被别人怎样论断。”照如此说法,在那三个黑手党模样的家伙眼中我也不怎么地道。电梯从1层到19层。我寻思着如何打发这段无聊的时光,在脑子里默数跟我睡过的女孩子有几个,怎样开始,又是怎样结束。

第一个跟我睡过的女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秋季还是夏季?她是什么样子的?脑子里又是一片凌乱,那三个穿黑西装系着褐色条纹领带的男人身影驱之不散,我只有深呼吸,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9层。电梯里的人数没有减少,也未增加。放佛制造电梯时这几个人包括我就已经存在里面了。我回想起跟我睡过的女孩子数目也一样未增未减。一个也回想不起来。那些和我睡过的女孩子此刻也未必想起我。想至此,不禁一阵莫名的悲伤。

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要约在市中心一家商务宾馆进行约会。而且是19楼。对方是我在杂志社举跟广告公司举行的洽谈会上认识的女子,互相礼节性地交换了名片,喝了杯红酒而已。名片随手放进短袖左边的口袋里,名字什么的一概没有印象。等到对方打电话提及那次洽谈会,才恍然顿悟地嘴上连说知道。可心里却一直在想那张名片的下落,废纸篓里还是干洗店老板那里?不得而知。对方在电话里说话的口气毋庸置疑,几乎是命令式的。“务必准时到来。”

就在我闭眼回想跟第一个女孩子是何时认识,又再以打发时间的方式想着其脱衣服的顺序时,19楼已经到了。我睁开眼睛时,电梯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些人的存在跟那些人的消失一样让人觉得本应如此。

一般都是先卸掉手表手链之类的玩意儿,然后是上衣,接着是裤子或者裙子,其后是内衣。要么一气呵成,要么中间哪个环节必定扭捏推搡,问几句“是否真的喜欢我”之类的话。说真的我实在不擅长哄骗女孩子脱衣服这一手,可是跟我睡过的女孩子无一不是在我违心的鬼话下褪去最后一件衣服。

如此想着已经来到对方所指定的房间门前。906。我按了门铃,左右环视了一番,最后视线落在走廊上摆放着的紫罗兰,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我努力地将这张脸与三个礼拜前跟我碰杯喝酒那个女子的脸联系起来,可一切都是徒然。她穿着亚麻色的长裙,留着长发,右手上戴着一个银镯,镂刻着繁复的花纹。这身装束在我印象中没有丝毫印象,更不用说那张脸。她化着地道的妆容,五官没有丝毫不妥之处,活脱广告中洗衣粉或者牙膏广告中的女子。坐在沙发上我一直思考她的年龄,可是年龄这东西到了她身上放佛随意扩展,说她19岁我相信,说她39岁我也相信。

“可抽烟?”她用宾馆的火柴点着一支烟,蓝色的烟雾勾勒出漂亮的几何图形。

我从她手中接过烟,在身上摸索打火机,她将那盒火柴也递到我手中,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戒烟半年之久。我有些生疏地给自己点着烟,深吸一口,心想;“久违了的尼古丁。”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落地窗帘拉开着,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和一片天空。宾馆都是一个模样,无非是里面家具的颜色跟服务员的长相不同罢了。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个木框裱起的齐白石的虾米画。

“知道我约你到这的目的?”她在烟吸至三分之一时终于开口说话。

我轻轻摇头,静待下文。

“跟杂志社广告公司之类的毫无瓜葛,不是事务性的。”她盯着窗外的某处东西说到。

我依旧默不作声,却也忘记吸烟。香烟自己燃烧着,灰烬已经有三厘米之长。

“上次见到你之后,一直觉得你很熟悉。可是我回想了很久,我小学的同学,我周遭所有亲戚朋友,包括朋友的朋友都挨个过滤了几遍。确定无疑,你不在其范围内。可是总觉得我们认识,而且并非一般的认识。好像有过很多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种认识。一起用过餐,一起悲伤过,一起睡过,可曾明白?”

手中的烟一直在燃烧,几将殆尽。我已经完全忘记手中还有烟这回事。就她的问话,我又开始逐个清理自己的思绪。我不必如同她一般连小学同学都挨个过滤一遍,现在就可以确准无误地告诉她,我们不认识。从来不曾相识。这点我完全可以保证。跟我睡过的女孩,具体时间,地点,她的名字之类的我倒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回忆,可是我还不至于到跟谁睡过站在我面前都认不出的地步。

可是她也完全没必要和理由去编造这番话。我身上所具备能被对方所企图的几乎为零。杂志社的一个小职员,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汽车,单身一人。即使哪天意外死亡,唯一能作为遗产留给他人的也无非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数百张CD。

“我知道,对于我所说的话,你一定感到很惊讶,甚至怀疑我说这些话的目的何在。”她优雅地将手中的烟蒂拈灭在烟灰缸里,“对于你,我没有任何要求和目的。即使现在你觉得我有任何不妥之处要离开,这也在情理之中,我不会阻拦挽留。可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能一吐为快的感觉想必你会理解,任何东西一旦蓄积久了,爆发出来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测。”

“也许,在梦里我们曾见过。”我开玩笑地说到。

“这不是玩笑,这种猜测我也想过。也去查阅了很多相关资料,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却似曾相识,甚至共同的记忆都有。”她又重新点燃一支烟,给自己倒了杯白酒,问我也要不要来点。我摇头作罢。

“那在你的记忆中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我喜欢的歌手总还记得吧?”我丝毫不相信事情本身的存在,可是在这种场景下我又不得事务性地试探着问到。

“具体时间一点概念没有,至于你喜欢的歌手,这点记忆犹新,罗比·威廉姆斯?”她抿着玻璃杯中的酒缓缓道来。

可在我听来却无疑看见幽灵。喜欢上罗比·威廉姆斯那年我20岁。那是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的烟火迄今仍记忆犹新。林肯公园,沙滩男孩什么的我也听来着,可是罗比·威廉姆斯是20岁后喜欢迄今的唯一的歌手。

“你喜欢躺在床上看书,喜欢蛋塔,厌恶海鲜,记忆最为深刻的是你右肩有一处疤痕,是怎样弄的,你讲过,可我始终想不起来。”

“你喜欢萨冈,讨厌福楼拜。冬季你的外套一律是黑色,不喜欢穿白袜子,对于正装深恶痛绝。对花粉过敏,曾经学过美术,一心想当画家来着,后来不知怎么着该行写字了。”

一开始,我还在心存侥幸地想着她是否在我的朋友处得知的这些,或者她是哪个跟我睡过的女孩子的朋友不成?可是这一切都被我统统否定掉了。一来,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一个对我过往及嗜好如此了解的朋友,一起出去吃饭的朋友都没几个,何况这种抖落自己私生活的朋友。二来,我睡过的那些女孩子都跟我只是短暂的相处,最长的一个也没超过三个月。况且那也只是晚上一起出去找个廉价旅馆的一宿时光,根本不会去谈什么威廉姆斯萨冈之类的玩意儿。

“我不想从你那里直到答案,否定或者是对我来说已经统统不重要。我只想找到你这个人,说完我的话,回想起以前某个场景下发生的一切,跟谁在一起的时光。”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不用我回答,答案已经显示在我的脸上。我双手捂住脸,埋头在膝上。我曾经被一个人深深爱着,我们一起生活过,我们的美好时光的的确确存在过,而我却一无所知。我在另一个世界和她在一起。而这个世界的我没有丝毫的感觉。这是问题的答案吗?

1997年我们生活在一起,在铺着方格子的餐桌前吃着你做的早餐,阳光悠然自得地从窗口照射进来,窗台上摆放着天竺葵。我们走过我们所在城市的每条街巷,街上飘漾着洒水车洒过水的清馨味,蛋糕店进出顾客门被开启时的甜腻气味,音像店里流淌出来的当红歌手的歌曲。1997的我坐在你身旁,不断诉说着充满小小的迷的话语。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书里的故事,过去发生的事情,萨冈,罗比·威廉姆斯,王家卫,卡百利,木匠兄妹……那时的阳光,雨水,四季轮回,繁花似锦,我们尽情享受着。可如今我们连可怜的记忆都成了残骸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