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诗歌和音乐谋杀了我的爱情

李刊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7-16 21:57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6564
编者按

文艺的爱情,本来以为虚无缥缈,却不经意地酿成了永远的佳酿。那句歌怎么唱来着“原本以为你只是生命的插曲,没有想到你,成了不朽的传奇……”然而,再怀念,也徒留下永久的遗憾……谋杀了爱情的,真的是诗歌和音乐吗?

秋天和冬天的衔接处。不完全属于秋天也不完全属于冬天的一段空白。那空白很奇妙,静静的,既不似秋天又不同于冬日。

他们的感情也是如此。暧昧得像这个季节一样无法定性。她在冬季总是喜欢那件穿格调高雅的驼绒大衣,繁花织锦的围巾上放露出一点脖颈的肌肤,那裸露的肌肤总是流星般划过他的视线,放佛一颗小石子投入一泓清潭激起的波纹,轻摇慢曳,没有任何邪念。他们走路时脚上的球鞋踩着街上的枯枝败叶,发出令人惬意的声响。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这些或许无关要紧的事物上。有时想起她浮现在眼前的却只是一片天空,湛蓝或是阴霾。他清楚无误地知道那片天空是属于她跟他的。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模样。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他是否知晓她的名字也未可知。

时间是2009年的夏至。他坐在书店里供读者阅读休息的椅子上,摊开在桌子上的是一本索然无味的悬疑小说,故事的开端女主人公已经被谋杀,故事围绕着凶手巧妙的反侦察手段和女主人公生前的感情纠葛开展。“结局凶手必定落网。”他在看到第14页时便放下书,“但凡有开始就有结局。”蛋糕被端上桌子的瞬间便会有被撤下时的空碟子。香烟点着的时刻灰飞烟灭的结局就已注定。可是很多感情却是有头无尾。无疾而终。

书店里大多是围拢在畅销书架前的学生,跟他年龄相仿的倒没几个。他在想自己这个年纪时在干什么,读的是谁的书,听谁的音乐。阅读的绝非老师和课本上所推荐的作品,那些宣传政治口号和用于洗脑的玩意儿不在他的视线内出现。听的音乐也是跟那个时代毫无瓜葛的“披头士”或者“沙滩男孩”所以他总是和身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排斥谁。

一   德西彪和他的初恋女友和她的男友

那年他19岁。喜欢的歌曲是鲍勃?迪伦的《随风而逝》。读的小说是萨冈的《你好,忧愁》那一年,在公园草坪上铺着的一张《南方周末》上他和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做爱。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的性爱体验。他们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爱情,也不想明白哪玩意儿是什么。只是纯粹的对生理的好奇和探索。他们没有没有任何在这个社会看来有价值的东西,有的只是课本和CD,如果非得要说有资本的话,那么只剩下唯一可供挥霍的青春了。

1995年,很多人跟这个世界告别。许多人又以新的面孔出现。邓丽君离开没多久,张爱玲在那年秋天也离开人世。王靖雯又变成王菲。

对此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慨。他只是流行音乐和畅销小说的消费群中的其中一员而已。那些流行歌曲在他听来,什么都没变,改变的只是名字或者歌手罢了。

《格调》和《恶俗》成了1999年世纪末的流行语。保罗?福塞尔的名字反而没有被几个人记住。

很多起初被认作是很有格调的东西到头来都成了恶俗。这便是他在看了这两本书后发出的感慨。

那个女孩子在一个月后迷恋上德彪西,至于什么原因,他也无从得知。反正这所城市里基本上不具备播放这种音乐的场所。况且那个女孩在一个月前喜欢的还是“小红莓”,迷恋过“西域男孩”追崇过久石让,但那也只是因为宫崎骏的动画片而已。她的前男友是一个18岁辍学便去开出租车的司机,每次利用工作之便载她四处兜风时,车内播放的曲子无非也是“警察乐队”要么是“老鹰”,对此她曾说过自己谈不上喜欢,也不怎么反感。就跟吃寿司时没有芥末是一样。他们去的场所也无非是廉价旅馆或者麦当劳店。这种地方当然绝对不会去播放什么德彪西,顶多是些口水歌或者广告歌罢了。

她是在怎样的场景下听到德彪西的,听到得有是哪一首曲子,德彪西的钢琴曲是否具有如此的魔力让他一度怀疑。为此他特意找来德彪西的所有钢琴曲,一一听完,他感觉虽然未能企及莫扎特等那些大师,但对德彪西说过的一句话尤为中意。“我最鄙夷那些唯唯诺诺企图制造意义的音乐”可是这一切跟随之而发生的事情相联系起来怎么也不能让他相信,那个女孩跟学校里唯一一个喜欢德彪西的家伙好了。那是和他住在同一层公寓楼上的男生,剃着光头,长得像没蓄胡子的马尔克斯,整天在宿舍用吉他弹奏德彪西的钢琴曲,对此没人喜欢也谈不上反感。管理宿舍的中年胖子说道:“只要不弹帕格尼尼,怎么都行。”对于那些整天抱着吉他弹奏一些流行歌曲的家伙他嗤之以鼻,他说,音乐跟人也一样分为三教九流低矮胖瘦阳春白雪高贵卑贱。一个学期下来,他们宿舍楼这一层的所有人几乎都成了古典音乐爱好者。

他们的学生时代,他总感觉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各怀心事,各自忙乎着各自的事情,但是究竟具体忙些什么他不得而知。有的人整天躺在床上翻看《世界地理杂志》有的人整天洗袜子,有的人整天研究扑克牌,有的人有的人从开学到放假不曾出现。

二   巴顿和海明威和29号的出现

他和29号认识时是在清晨的操场上。那段时间他像所有名人成功传记书上所写的名人青年时一样,要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要有坚韧的毅力,要有……总之要有那些名人青年时所要具备的一切。而这一切跟他那段时间的阅读取向不无关系。同寝室一个带牙齿矫正器的立志要做革命领袖人物的家伙,他床头堆满了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格瓦拉传记》等书,那个奋斗目标跟长相都像纳粹分子的家伙每天洗脑般给他推荐这些书目。用他的话来说,那个纳粹分子每天手里拿着皮鞭,穿着马靴,来回巡视监督着我看完了这些书。

每天早晨在同寝室的人兀自沉睡中,他去操场跑步。那个纳粹分子从来不去跑步,更不用说通过运动来锻炼他的意志,他说,希特勒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思想决定行动。反之则不行。至于什么决定思想,他不得而知。

在独自跑步的时候他一会想着自己是巴顿将军,一会想着自己是未写作前的海明威,一会又是林肯。总之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很少出现女人的形象,他完全被那些早已作古的英雄形象所占据。甚至他想象那个纳粹分子就在监督着自己。在空无一人冷清的操场上,他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在他坚持跑步的第四个礼拜天早上,他发现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女孩也在跑步,从背后看去只是奶油色的运动服,上面写着29,不知道是本身就有,还是参加完某项运动比赛时印上去的。在跑到第八圈时他们同时喘着粗气坐在操场的单杠前,她问他有烟没。

他说没有。在说这句话时突然觉得自己很丢人似的。放佛一个男人身上没有烟似乎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挺有意思的,你不抽烟吗?她侧着头问到。

这时他才看清楚这张脸,留着凌乱的短发,额头前的发梢被汗水沁湿贴在一起,单眼皮,有些许雀斑,一脸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似乎与生俱来就这样。

抽烟。最近才戒了。他说。

因为跑步?抽烟有害健康?她不屑地问到。

跟这个没多大关系。一辈子不抽烟坚持跑步的人健康到临终的也没几个。只是不想被什么东西牵制着,也不想对什么产生依赖。

那为什么出来跑步?我这是第一次出来跑步,第一次就能遇见你,证明你一直跑来着,是不?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所延伸出来的问题更感兴趣。

身体里的水分太多了。他想总不能回答说我想成为巴顿将军那样的人物。

《重庆森林》看多了吧?她又是一脸的不屑。

那天早晨他跑步去学校门外的超市给她买了包烟。原因是她说她身上没带钱。

后来他们没有再在一起跑步了。他坐在学校饭堂她的对面说,我想即使我跑到六十岁也成不了巴顿,更不用说海明威。

她肆无忌惮地吸着烟说,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跟跑步这玩意儿毫不相干,海明威即使年轻时不跑步他依旧是海明威,况且他年轻时跑没跑过步也还是未知,传记那玩意儿跟小说没什么两样。希特勒的传记就是把它从小到大的坏事全写进去,即使小时候他是一个听话懂事干净的小孩,写作者也心存偏见地把他从小时候起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魔变态分子纳粹狂。作者写作时对希特勒的歧视跟当年希特勒对犹太人的歧视是如出一辙,他会写希特勒小时候就心理畸形,欺负同龄小朋友,坐公交车不给老人让座,长大后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给女人头上撒尿。反之也是如此,他会写海明威在小朋友的时候是怎样的强健和不服输,已经具备了一个斗牛士的英勇和兼具一个作家的敏感心灵。

他默默喝着可乐,将摊开的手掌放在饭桌一侧,像是烧烤牛排似的在某个时间段翻动一下手掌。对于她所说的话,他只是像一个等待律师申辩的法官般静静聆听着,却从未有任何评判。

对于她的名字,他也没过问过。她也没提起过。在他心中她的名字或者说代号就是那天早晨她身上那套运动服上写着的号码“29”而在她心中自己的代号究竟是什么却无从得知,“不吸烟的男人”“巴顿二号”还是什么?

三顾城和海子和他的自杀

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话题却永远是另外一个男人。他今天又在学校举办了诗歌朗诵会。她说。

嗯。朗诵的又是顾城的诗吧?他说。

海子的。她说。

那又怎么样。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在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我感觉像是在对第一排那个女生的调情。她不无激动地说到。

那个男人他认识。一个宣称如果李白是第一代诗人,顾城海子是第二代诗人的话,那么他就是第三代诗人的代表的男生。对于戴舒望之流完全不在他的诗选范围内。他整天感慨最多的就是顾城是一个可怜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包二奶有情妇的人没有上千万也有数百万吧?那些有情妇的男人没有数千佳丽也总该有十八九个女人吧?可是顾城只有一个情妇却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去新西兰一个半原始社会的小岛上隐居,采贝养鸡,喝雨水烧木柴,最后拿斧子砍老婆自己上吊。

海子更可怜,还没闹出绯闻,甚至还没成名就跑去山海关的火车道上卧轨。我估计丫的还是处男。他坐在黑压压一的片学生聚集的教室里口吐白沫地讲着。那些爱好诗歌的学生们屏息静听,有的甚至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29号也是一个诗歌爱好者。她喜欢的诗人是叶芝和泰戈尔。可是当她来到每个周末定时讲解诗歌的教室时,才发现这些人对于外国的诗人甚至中国古代的诗人都怀有敌意,(除了李白)

对此,那个第三代诗歌代表这样解释道,外国那些诗人写的诗都是用他们国家的语言写的,而我们看到的却都是翻译过来的,那诗的意境和美感都被那个搞翻译的给搞掉了。

29号说,我就是喜欢他最后的那句话,尤其是那个搞字。叶芝泰戈尔瞬间都荡然无存。她每个周末准时会出现在他的诗歌朗读会上,他每个周末都会朗读顾城或者海子的诗,有时候也读自己写的诗。用他的话来说,像一个歌手一样,我总不能像迪克牛仔那样整天翻唱别人的歌曲,也得有自己的作品。

他写的诗整整齐齐地被29号抄写在笔记本上。

对话

一面墙对另一面墙说了什么

墙角见

光和光怎么打招呼?

最黑的地方见。

一条铁轨对另一条铁轨说了什么

保持距离。

那是塞林格《九故事》里的一段话。他没有说出来。29号一脸喜欢得不得了的表情让他不忍破坏。

自从跟第一个女孩子睡觉后,他再也没买过《南方周末》自从那个女孩子跟了那个德彪西爱好者后,他便从宿舍搬了出来,从此再也没听过德彪西的曲子,之前也未听过。他在想,眼前的29号会不会也像那个女孩一样,献身给顾城和海子,或者准确地说献身给顾城和海子的爱好者。

他的预测没有得到应验。那个诗歌爱好者在女孩子献身给自己以前,自己先献身给了诗歌。六月的一个中午,他从八楼的窗户一跃而下。跟生前一样,他的行径总是能引起众人的侧目和轰动。他死时在尸体旁围观的人比在他搞诗歌朗诵会时的人还要多,看来一个尸体的吸引力远比诗歌的吸引力更大。

警察在他的书桌前发现一本摊开正在阅读的沈浩波诗集。没有遗书之类的玩意儿。这家伙估计思想受了到撞击。那个把帽子拎在手里脑袋不住冒汗的警察在勘察完现场后说到。那本满是生殖器的诗集最后也被警察当作证物带走。

那些作为第三代诗人代表的追崇者们悲痛欲绝地集体朗诵着那首《对话》诗人生前唯一遗留下来可怜得抄袭作品。

29号说,我知道那首诗不是他写的。我也知道我不爱他。他也不会爱上我。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我跟自己开得一个无聊的玩笑。

他说,如果这个玩笑成真的话,在我后半生的阅读选项一栏里必定删除掉顾城和海子这两人。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或许她把他的这句话当成玩笑也未可知。他们坐在学校教学楼顶的天台上抽着烟,本来已经戒掉烟的他又开始抽了起来。夏日的午后,阳光依旧毫无遮拦的晒在身上。天空没有一朵云彩,颜色像是水洗过无数次已经接近透明的蓝。太阳周围唯一可以称作为陪衬物的就是飞机从空中划过留下一条白线,飞机已经不见了踪影。附近树顶的知了也停止了鸣叫,到处悄无声息。放眼远处望去,林立的大楼之间蒸腾着热气,整个世界似乎正在燃烧,一步一步趋于毁灭。那个夏季就是那样结束。

29号跟他在一起度过了四季。春夏秋冬。除了那个以诗歌爱好者的死作为结束的夏季,其余的几个季节都平淡无奇。他们经常在一起。虽然29号说她当时喜欢诗歌爱好者是一个玩笑。虽然他庆幸那个玩笑没有成真。可是他们在一起再也没有读过顾城或者海子,甚至不曾提及。

第二年的春天,准确时间是农历的春分。他再也没有遇见过29号。她在哪个班级,她住几号公寓楼他统统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29号。他的生活中放佛不曾出现过她。他戒掉烟,继续每天清晨的跑步。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他不再和任何一个交往的女孩谈论音乐或者诗歌。他们有的只是一杯啤酒或者一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