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
人生是座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座不大不小的恩期城不也是一座舞台吗?在这座铁打的舞台上,每一个思期人都只不过是它的一名过客,每天每月每年有多少人在这里出生,又有多少人在这座城市消失,周而复始,永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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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天高气爽,王猛无奈地坐在思期酒厂被推倒的厂房废墟上,漫无目的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天空发呆。他突然联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人生是座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他想,这座不大不小的恩期城不也是一座舞台吗?在这座铁打的舞台上,每一个思期人都只不过是它的一名过客,每天每月每年有多少人在这里出生,又有多少人在这座城市消失,周而复始,永续不已。工厂、楼房似乎也和人一样。王猛看到了一座座工厂倒闭、厂房变成废墟,又目睹了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新的工厂在思期城落成。要不了多久,在这片废墟上,一座崭新的商贸城就将展现在世人面前。可是,这片熟悉的土地不再属于自己了。
王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进酒厂工作不到一年,工厂就这么神话般破产兼并了,八千块钱的下岗安置费还抵不上自己费尽周折花在进厂上的费用!王猛是王家四兄弟中的老幺,也成了四兄弟中最先下岗的倒霉蛋。得到工厂破产消息的时候,正赶上小妹王丽要出嫁。一家人忙前忙后,也顾不上陪王猛一脸同情和安慰。偏偏王丽是出嫁要走的人了,居然一点也不表现出忧伤的样子,对着梳妆镜一边没完没了地梳妆打扮,一边嘴里还银铃般哼唱着:“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王猛使劲用被子捂住头,在心里骂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幺妹的心上人叫方伟,转业后凭着老子的面子被安排到县城管监察大队工作。方伟和王猛是多年的棋友了。论年龄,连王猛都该称方伟叫哥哥。两人都是l米75的大个头,王猛生得细皮嫩肉,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方伟长得粗壮、憨实,但棋风颇象马晓春,围棋下得飘逸绵软,慢条斯理,棋友中不知谁开玩笑首先给他起了个“伟哥”的绰号,王猛也便随大流“伟哥”长“伟哥”短地叫开了。王猛和方伟时常互相邀请对方到家里下棋,没想到这一来二往,倒是给幺妹和方伟提供了相识相知的机会。有好一阵子,王丽总是找出一大堆理由到王猛的房间看他和方伟下棋,挨着方伟象淑女一样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茬儿跟方伟拉个不停。怀春少女特有的目光有时直逼方伟的脸上,方伟浑身象长了藜棘一样不自在,魂象被王丽勾去了似的,落子昏招迭出,臭棋连连。王猛看方伟失魂落魄的样子,不住地骂他“臭棋瘘子”,有时忍不住把棋一拍,叫道:“什么伟哥啊,纯粹是‘阳痿’、‘疲软’,不跟你下了!”说得方伟少有的脸上羞红,王丽则只顾在一旁咯咯地笑。
只到有一天夜里,王猛无意间突然碰到方伟和妹妹手挽着手在街上散步时,他才明白,自己好久以来竟在他们之间充当了“电灯泡”的角色!从那以后,王猛在妹妹面前有说不出的尴尬,一对从前无话不谈的棋友也变成了陌路。
对王丽和方伟谈对象,除了王猛三缄其口外,父母和哥嫂们都无一例外地举双手赞同。在大家看来,方家是干部家庭,方伟的工作单位也数得上是思期县城百里挑一的好单位,方伟年龄虽然比王丽大了好几岁,但人家能不嫌弃王丽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对王家来说已经是烧高香了。
2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思期城流传开半夜结婚的风俗,让越来越多的思期人纷纷起来口诛笔伐。深夜11点多的时候,在阵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中,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穿过思期不少大街小巷,在东关街二巷52号王家的四合院前嘎然而止。刚刚进入梦乡的左邻右制门被这夜半脆响惊醒,象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样从各自的门里探出长长的脖子,要看个究竟。迎新的小伙子们一边有节奏地敲锣打鼓,一边齐声吆喝道:“新娘子,快出来!新娘子,快出来!”在迎新的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王猛和方伟共同的棋友。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使远在数里之外的王猛也能听得很清晰,平添了他几分惆怅和烦恼。
王猛是一个性情纯净得如一汪清泉似的人,如果不是幺妹和方伟在自己眼皮底下谈起了恋爱,到现在他还不会意识到自己早已到了谈婚论娶的年龄了。“要是能找一个象幺妹这样的女孩子就好了。”王猛心里想。
自从幺妹王丽出嫁以后,王猛的婚姻和再就业问题便成了这个家庭持久的话题。四合院里,父亲王守安和母亲朱桂珍住厅堂带套间。王丽结婚前,老三王勇夫妇与王丽自然是分居东西两间厢房。王丽出嫁后,王猛搬到西厢房,原来住的那间单独的偏房分给王勇做了厨房兼贮藏室。老大王雄和妻子徐晓英是思期纺织厂的双职工,只到那年王雄四十岁、儿子十二岁的时候才搬出集体宿舍,集了一套48平方米的楼房居住。老二王强在县肉联厂上班,托老婆宋秋艳的福,在她所在的县农机公司分到了二间带院的平房。管大家住得多么分散,但星期天这个四合院总是大家经常聚会的地方。这么多人张着嘴等着吃饭,也着实让朱桂珍十分为难。时间长了,她就免不了不耐烦地冲自己的孩子们发牢骚:“你们这些小妖精,成天就知道啃你们老爷子那几百块钱。我们还得攒着点留着自己养老呢。从今往后,我也不掏钱买菜了,我也不做了,你们就轮流着买菜做饭得了。”谁知几个媳妇根本不以为然。徐晓英不冷不热地对婆婆说:“唉,我说老妈,你这么做是不想让我们给你说小媳妇了啊?”慌得朱桂珍马上笑脸相对,连声向媳妇们解释道:“我这是累急了说的气话,不要当真的。俗话说‘长哥比父,长嫂比母’嘛,眼看猛子都是三十岁上数的人了,你们当嫂的不操心,让我这干老婆子急死也没有啥法子呀!”
方伟陪着几个女人围坐在牌桌前垒起了长城。大家嘴里不住地东家女儿长,西家女儿短的急论不休。可是大家说了大半天,也找不出一个适合王猛的女孩子来。王猛实在不耐烦了,关掉收录机,猛地一拽自己房间的门出来,探头对忙个不停的朱桂珍大声说:“妈,别听她们虚情假意瞎白划,那是哄你饭吃的!”宋秋艳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把牌一推,站起来反唇相讥道:“唉,我说老幺,你说这话可真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你这样折损我们,当心一辈子找不到媳妇!”在一旁观战的三嫂杨波也一起附和起来。
王猛索性把门一甩,在屋里反击道:“好男不跟女斗!谢谢你们的好心,你们就是给我介绍个七仙女我也不要!’’
最为王猛找对象上心的当然是妹妹王丽。
王丽在车间里象发狂似的,逢人就求人家给王猛介绍对象,整个车间二百号人差不多问了个遍。于是,通过王丽不知疲倦地穿针弓l线,也便不停地有媒人踏进王家的门槛,有女孩子的照片源源不断地摆到王猛面前。面对众多女孩子的照片,王猛真地不知该如何选择,气得王丽直戳他的鼻子,说:“都多大的一个男人了,怎么这么没有主见?”王猛把眼睛一闭,用手把十几张照片翻来覆去,最后随手抽出一张,自言自语道:“就是她了!”
被选中的女孩叫黄莺,和王丽同年出生,初中毕业后集资在思期商场做售货员。
在一个温暖得让人心情骚动的春末的夜晚,按照双方媒人的事先约定,王猛和黄莺在全思期城唯一的情人幽会去处一一思期体育中心的草地上见面了。那一天黄莺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打着铁掌的高跟皮鞋轻快地走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王猛最讨厌穿带铁掌皮鞋的人,更没料到站在面前的女孩高瘦得象麻杆一样。黄莺也没有想到被介绍人描绘成高大英俊、一身才气的对方竟然比自己高不到哪儿去,说话也嗲声嗲气,全然没有男子汉应有的阳刚之气。不过,有一点使他们找到交往下去的充分理由:黄莺居然也是一个围棋迷!
黄莺一直跟哥哥黄浩学棋。哥哥结婚生子以后,再也没有心思和妹妹下棋,黄莺只好摆着棋谱独自布子演练。方伟与幺妹王丽的恋爱关系公开后,王猛就再也没有下过棋,看书、听音乐、睡觉成了他的人生三部曲。自从与黄莺见过第一面后,他俩也不再到街上约会了,索性一头扎进王猛的房间里,把门一插,搞起了不见天日的对弈大战。围棋的魔力使他们一下子从陌生人变成了异性棋友。王猛自然是技高一筹,黄莺只有学棋的份儿。每次黄莺偷棋耍赖,王猛便会忘形地习惯性大叫起来:“臭棋瘘子,不跟你下了!”乐得王守安和朱桂珍老俩口子合不拢嘴,时常窃窃私语道:“没想到猛子还真有一手儿,这么快就把人家黄莺搞定了!”
3
随着黄莺的棋艺渐渐长进,俩人的感情也与日俱增,不到半年就到了谈婚论家的程度。王猛反倒一筹莫展了。结婚需要一笔不小数目的开支,可自己手头的积蓄实在少得可怜。当初集资进厂已经让省吃俭用的老父母出了一次“血”,结婚再向他们狮子张口,真是难为情了。
黄莺的父母是乡下人,父亲是村支部书记。黄莺的哥哥中专毕业后分进了城里,父亲在城里盖了一处两层带院的小楼给儿子住。黄莺在城里高中没读一年,便自动辍学了。父亲没有办法,又不肯厚此薄彼委屈了女儿,托门子花钱把黄莺也买进商场当营业员。黄莺的母亲看上去比朱桂珍年轻二十岁,是一个性格直爽、说笑起来就忘情地把大腿拍得啪啪响的女人。黄莺的母亲抽空也到朱家拉家常。她对未来的亲家母说:“俐门是乡里人,没有什么文化。黄莺与你家猛子好上,算是高攀你们城里人了。他俩情投意合,我和我家老黄也没啥意见,只要你们家猛子一心一意对她好就行了。”
朱桂珍也是一脸陪着笑容,不住地夸奖黄莺性情随和,吃饭从不挑肥拣瘦,跟谁都和得来,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王猛找上她,是王家的福份,呵着护着还来不及呢。
黄莺的父母逢人便给王家放话:趁着八月十五好日子,不如把俩人的婚事给办了,也算了却双方做父母的一桩心愿。黄莺的陪嫁物件要赶上思期城最气派的,决不让城里人瞧不起。冰箱、大彩电、洗衣机、影碟机不用说,还要陪送摩托车、空调等等。总之,人家能陪送的,黄家都能做到。在银行工作的黄浩也对黄莺拍胸脯说:“幺妹出嫁时,哥哥送1万元存折给你。”
黄莺娘家的承诺对王家来说无疑是大山压在心上。办婚事起码总得讲个双方大体对等吧。黄莺向王猛提议买一成套广式家俱,到海南岛旅行结婚。她忘情地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海南岛美极了。她要圆这个梦,到海南岛,到天涯海角,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碧海拍张结婚照,那该多有意义呀。黄莺守着王守安夫妇说得忘乎所以,全然没有看到老夫妻俩面面相觑、蔫茄子一样垂着头一语不发的样子。王猛则不住地用眼瞟着黄莺,低着头来回踱步。
那天下午,黄莺棋兴大发,非要与王猛对奕一番不可。王猛无心恋战,走起棋来杂乱无章。黄莺则不住地骂王猛“臭棋瘘子”。黄莺与王猛对奕第一次赢了棋,兴奋地一拍王猛的头,蹦蹦跳跳地大叫道:“我赢了,我终于赢了!”晚上,无论黄莺怎样生拉硬拽,王猛也提不起精神陪她逛街。待黄莺气怏快地走后,王猛倒在床上辗转反侧。
王守安夫妇也是一宿难眠。照黄莺那边的想法结婚,不要说旅行结婚,就是置办家俱,把婚礼顺顺利利办下来少说也得上万块钱,这就等于端出老俩口全部的家底了。按讲王猛是最后一个办事的孩子,理应排排场场地操办,几个儿媳口头上也都这么说。可是真要这么铺张,王丽就不用说,那妯娌三个肯定心里不高兴。三媳妇杨波就说过:“结婚就不和老幺比了,谁让我们没赶上这时代呢。不过,纺织厂眼看要垮掉了,我和王勇就该喝西北风了。我们只希望老人家不要太偏心眼儿,把财宝都送剿\儿子。到那时,我们家陶陶上学还得靠爷爷奶奶呢。”说得朱桂珍一脸苦笑,连连说:“那哪能呢,那哪能呢?都是自家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哪个不疼爱呢?”
朱桂珍躺在床上,越想越多,不禁老泪流了出来。她感慨居家度日的艰难。王守安年轻的时候当木匠,后来在县建筑公司当木工。孩子陆续降生以后,日子更难维持了。在家住闲的朱桂珍只得把几个大孩子锁在家里,抱着吃奶的孩子到工地上帮丈夫拉大锯,挣点零用钱。孩子们陆续长大成家了,自己也老了,只有依靠王守安一月几百块钱退休费度日。这孙子辈的也少不了自己带,偎着爷爷奶奶要这要那,买些零食什么的。逢三差五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倒也热闹欢喜,可是最终还得老俩口掏钱收场。如今终于巴上小儿子成家,又是省吃俭用陪上全部积蓄也不够。几个孩子工厂都不景气,眼看指望儿女们养老是靠不住了。朱桂珍越想越后怕,越想越伤感,泪水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淌。王守安猛抽了几口烟,不耐烦地把烟一摁,拍拍老伴的身子说:“想那么多干什么?等把小猛子对付成家了,我们谁也不管了。只要能保住退休费照发,天还会塌下来吗?”
4
王猛偷偷地跑到思期血站献了一次血。血站抽血室里挤满了远远近近赶来献血的农民,一个个面容浮肿的样子。医生拿着粗粗的针管放在面前,王猛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呲着牙闭上眼睛。献罢血后,医生问他是要钱还是办证,王猛说要钱。拿着献血得来的200元钱,他感到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正当黄莺的哥哥拉关系张罗着为王猛在思期新建的一家饲料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时,王猛却打定主意,到南方打工挣大钱。一家人百思不得其解。王猛说:“好不容易掏钱进了厂子,说不定辛辛苦苦钱挣不到多少,过几年厂子又会垮掉的。”一家人立即没了言语。
黄莺说:“不进厂子,我们可以租一间门面房,动动脑子做赚钱的生意啊?再说,你一无文凭,二无技术,人生地不熟的,你以为工作就那么好找,钱就那么好挣吗?”
王猛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瞪着黄莺说:“就冲你这句话,我非到南方找个象样的工作给你看看。”
王守安夫妇气得直跺脚,不住地骂道:“真是作孽呀,好不容易找份工作不干,非要和那些乡下人瞎凑热闹去打工,低三下四,丢人现眼啦!”
中秋节前的那个清晨,王猛哨悄收拾行装出门了。朱桂珍跟上来拉也拉不住,气得坐在地上直哭。“都这么大了,到了结婚的节骨眼上却趵蹶子,当心人家黄莺把你甩了!”
王猛头也不回地踏上南下的长途汽车。他已经顾不得黄莺怎么想,怎么做。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空旷萧瑟的田野,眼前不禁呈现出二哥王强和二嫂宋秋艳吵吵闹闹的一幕幕。他认定,男人没有金钱就支撑不起尊严和地位,依靠女人过活,受气是在所难免的。
王家内部纷争的导火索首先被王强夫妇点燃。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思期年轻人中开始流行自由恋爱的时候,王强与宋秋艳经人介绍谈上对象。宋秋艳对王强西洋人式的一头自来卷发和鹰勾鼻推崇备至。王强喜欢书法绘画,二胡也拉得不错,在年轻人中可谓多才多艺,这让高中毕业刚刚参加工作的宋秋艳仰慕不已。那时候门户观念还比较强,干部出身的宋家上下对宋秋艳与当工人的王强谈对象极力反对。但是,宋秋艳还是力排众议,勇敢地与王强结合了。他们很快有了一个儿子。那时候,他们工作收入都很稳定,在计划经济的末期度过了一段相对和谐而浪漫的生活。
九十年代初的时候,王强和宋秋艳所在的肉联厂和农机公司经营上相继出现困难,家庭收入锐减。令宋秋艳感到失望的是,王强每天沉迷于舞场上,每月的工资还不够自己花销。王强也曾想过开个装裱店,但都是空想而已。以前意气风发的王强变成现在这种不思进取的窝囊样,宋秋艳的心里感到空前的失落,一次次家庭内战便一触即发,旷日持久。宋秋艳也成了舞场上的常客。也正是这个时候,宋秋艳经常在舞厅里碰到往日高中的同学。受老同学们的邀请,宋秋艳参加了他们的几次家庭聚会。目睹同学们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家居和有滋有味的生活,宋秋艳心中有些失衡了。从男同学们对自己高中时印象的溢美之辞中,宋秋艳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朵鲜花插在了粪堆上。
宋秋艳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懑。不经意间爆发口舌战的时候,宋秋艳总是对当初的那场恋情耿耿于怀:“你欺负我当时太年幼无知,骗取了我的感情!你是骗子!”
王强则反击道:“你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现在倒翻起旧帐来了。你这是无耻!”
宋秋艳开始厌倦和逃避这种枯燥无望的婚姻生活,带着孩子到娘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王强象是被解放的困兽,更加洒脱地与他的女舞伴们演练舞技,在尽情的舞蹈中渐渐发现了另外一种和谐与温情。
为了约束更加放荡的丈夫,父母相继去世后,宋秋艳一狠心把上小学的儿子抛在家里,自己在一位朋友家租借了一间房子居住。王强自己生活都难以维系,只好硬着头皮把儿子带到父母处吃饭。面对这种状况,王守安夫妇只能暗自哀声叹气。
5
王勇和杨波总是这个大家庭中最忙的一对。
杨波是杨家四姐妹兄弟中的老大。父亲是县城一所中学的合同看门工,母亲没有工作,平时在学校门口摆零食摊贴补家用。杨波上学成绩一直不太好,但干起家务活来却勤快麻利得很,是妈妈不可或缺的好帮手。高中毕业预选,杨波成为第一批被挤出高考门槛的人。杨波感到无颜面对父母的辛苦供养,主动退学了。家里实在没有钱为她买一份正式工作,杨波便托人说情在思期纺织厂干天工。王勇和杨波在同一个车间上班,在日常的工作接触中,杨波觉得这个身材干瘦、憨厚老实的小伙子正是自己一生可以依靠的男人。在杨波的主动出击下,王勇很快束手就擒。一年以后,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王勇一直想花钱为杨波买一个全民合同工指标。杨波坚决反对:“花那么多钱买工作,心疼死我了。就干天工不是一样吗?现在赶紧攒点钱盖房子是正经事,省得一家子挤眉瞪眼的嫌弃我!”
杨波把俩口子的工资管得紧,一个月象征性的只给朱桂珍三十、五十元的生活费不说,儿子陶陶懂事以后,有时嘴馋了磨着她要东西,杨波便教儿子说:“爸爸妈妈没钱,让爷爷奶奶和姑姑买。”
杨波成了众矢之的,常常招来王丽们的冷嘲热讽。王丽故意冲着杨波对陶陶说:“爷爷奶奶老了,姑姑没钱。你们家的钱袋子都放发霉了,不拿出来买东西,当心老鼠咬碎了!”
杨波则立即反唇相讥:“什么我们家你们家的,还不都一样是王家的儿女子孙?你吃老爷子的,把钱攒着,就不兴我们也攒一点,将来盖两间茅草房遮风避雨?”
更要命的是,杨波娘家陪送的唯一值钱的嫁妆一一缝纫机派上了用场。夜晚的时候,杨波便不知疲倦地把机器蹬踏得轰隆隆响,把从厂子里拾回来的棉麻布下角料逢制成各种大小的鞋垫。持久的噪声使一家老少不得安宁,虽然激起了王猛、王丽们的一次次声讨,但他们注定要在这种噪声中生活下去。
每逢因为缝纫机的声音发生舌战的时候,朱桂珍总要出来解活:“你们这些小懒虫还真别埋怨,你们嫂子可真是个持家挣钱的好把式,你们都应该向她学着些。不过,挣钱虽然当紧,可也不要忙得不要命,当心累坏了身子,早点休息。”
杨波一边不停地忙着,一边笑着搭讪道:“哟,看婆婆把我夸得一朵花似的,我哪里担待得起呀。我就知道婆婆最体谅我,一碗水总能端个平!我这瞎忙活能挣几个钱呀,还不够小陶陶填牙缝呢。”
阳阳天资聪明,从上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不错,厂里的同事啧啧称叹王雄、徐晓英生了个好儿子,是个上大学的料。王雄美地不住地说:“现在还早着呢,到时候谁知道是骡子是马呀?”王雄、徐晓英一个是舞场上的常客,一个是麻将桌上的牌友。阳阳初二下学期的时候,成绩开始下滑。开家长会的时候,王雄忙着与一帮男女舞友们喝酒应酬,就让妻子参加。徐晓英说:“我一个大老粗工人,说又说不好,我才不参加呢!”王雄对阳阳说:“到你爷爷那儿去,就说我们忙,让你爷爷参加。”王守安听了气咕咕地说:“这帮不务正业的家伙,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好端端的苗子迟早让他们给荒废了。”
王守安的话不幸而言中。阳阳自律性差,家里对他又不管不问,电子游戏厅成了他常去的地方。有一天夜里,阳阳的班主任骑着单车把思期城的游戏厅寻了个遍,终于从电影院的一家游戏厅把正打得过瘾的阳阳揪出来,送到了王雄的面前。班主任生气地对王雄说:“你们做家长的怎么能这样呢?对自己的孩子居然不管不问,听之任之!你们知道吗,王阳上夜自习经常缺课,在游戏厅打电子游戏呢。你们这样不跟老师配合,孩子能考上高中吗?”
老师走了以后,王雄狠狠地将阳阳揍了一顿,从此再不给儿子零花钱。安定的日子过了没多久,突然有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通知王雄带500块钱到派出所去领人。王雄、徐晓英顿时傻了眼,慌慌张张地赶到派出所。派出所的干警告诉王雄:“你儿子和班里另外一个学生破窗进入财政局王局长的家中,企图盗窃未遂。你们作为监护人严重失职,必须签字交500块钱保证金后才能领人。”
儿子领出来以后,王雄夫妇也不敢声张,王雄气得吹胡子瞪眼,徐晓英哭得捶手顿足。夫妇之间围绕儿子教育问题发生了一次空前激烈的争吵。王守安知道后,把王雄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顿:“你们这帮不成器的东西,非得把我们两个老家伙气死才省心呀!”从此以后,王雄夫妇到父母家的次数更少了。
王猛出去打工的那一年夏天,阳阳中招考试落选了。一家人围绕阳阳上还是不上高中的问题争得不可开交。王雄抽着闷烟,瓮声瓮气地说:“上什么上呀!哪儿有那么多钱赔着他?即便掏钱买上高中,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等我内退的时候,让他顶我上班算了。”
王丽对大哥的打算极为不满。“现在是知识的年代,谁家一个孩子不供上个高中毕业?阳阳原来上学那么好,只要你们肯少玩一些,多一点心思管一管,说不定他渐渐开悟了,知道学习了,没准也能考上个中专大专什么的。”
徐晓英苦丧着脸说:“现在掏钱买高中也挤破门槛。阳阳分数那么低,没个万儿八千的也买不上,我们手头哪里凑得起呀?平常在一起大家都哈哈大笑挺好的样子,可这节骨眼上谁还肯拉我们一把呢?”
王丽脸上挂不住了,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先借一千,三哥借个千儿八百,二哥困难就不说了,其它的钱你们那一帮舞友牌友的还能凑不出来?”
朱桂珍一咬牙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攒几个钱本来预备着猛子结婚用的。现在猛子打工走了,暂时也用不着,我们就拿出一千给大孙子上学用。”
杨波一直没有言语,见大家这么一说,马上接过话茬说:“都知道心疼老二困难,却不知道我们陶陶也快上初中了,盖房子也没个着落,困难着呢。不过,一家人都图个互相帮寸,我们就出五百吧。到我们有困难的时候,你们可别对老三见危不救啊?”
王雄和徐晓英找到了在思期高中教书的表侄,找抓教学的女校长好说歹说算是争了个捐资生的名额。女校长说:“分数这么低,让你们孩子上已经网开一面了,减钱是不可能的。”捐资生报名的那一天,报名窗口前人山人海。王雄夫妇躲得远远的,瞅着表侄拿着一大叠百元大钞跟开条子收钱的老师打招呼交钱,生怕熟人看见了难为情。所幸儿子总算挤进了重点高中的大门,王雄算是真切品尝了生活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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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从未出过远门,外出打工并不象原来料想的那样顺利。那一天,经过长途跋涉,王猛乘坐的班车终于在深夜抵达杭州北站。在候车大厅里,他在仲秋的凉意中熬过了漫长的夜晚。早晨,王猛匆匆用开水泡吃了一袋康师傅,便给大学毕业后在杭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打了个电话。这个亲戚还挺热情的,一大早打的来到汽车站,把他接到了自己浙江大学的单身教师公寓里。这位戴眼镜的亲戚说:“你先休息一下,就在我这儿暂住,我另找地方。”
中午,这位亲戚带着王猛在学校餐厅里饱餐了一顿,又兴致勃勃地领着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在餐厅里,王猛平生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校园真大真美,上大学真好!王猛一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出神地想着。亲戚还要请假带他到西湖去游玩。王猛不好意思地说:“不麻烦您了。等找到了工作,安顿了下来,我自己抽空去玩吧。”
亲戚又是在网上查找招工信息,又是领着他到劳务市场转了几次。一连两、三天过去了,找工作的事都毫无收获。王猛应聘的单位,不是王猛嫌人家工资低,活累,就是人家要求条件太高,自己过不了关。王猛心里焦急而又不安。亲戚也是一脸的无奈,说:“这样吧,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在广东珠海一家星级酒店当副总经理,我和他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在酒店里谋一个保安之类的工作干干。”
王猛隐约地听到了亲戚和对方通话的声音。对方说:“是河南人呀,河南人野道,当保安好。不过,个头怎么样?”亲戚说:“放心吧,1米75的大块头,高中毕业,保证符合条件。”对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王猛感到事情可能有了眉目。
就这样,亲戚掏钱为他买了车票,王猛又辗转来到了珠海。没想到,对方对自己要求还挺严的,又是面试,又是体检,所幸王猛都一一过关。那天,那位同样戴着眼镜,一脸飒爽英气的副总经理在他豪华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正式召见了王猛。副总经理打量着王猛,点点头说:“看来我那位同学眼力不错嘛。你就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王猛用不很纯正的普通话毕恭毕敬地说:“我会努力做好的,一定不辜负您的信赖和厚爱。”
经过一段严格正规的培训,王猛穿上了制服,成了这家酒店的保安,终于算安顿了下来。工作虽然单调辛苦,但月收入也有七、八百元,吃住酒店又包了,王猛心里还是满意的。
春节临近的时候,王猛以出色的工作成绩受到了那位分管人事工作的副总的赏识,他被提升为保安部副经理,月薪一下子增加了三百元。更重要的是,因为共同的爱好,不经意间,王猛与那位副总居然成了业余时棋逢对手的棋友。能陪这位上司下棋,王猛觉得这个春节不回家也是非常值得的。
没有王猛和围棋,黄莺的心情总是烦躁不安。在电话里,黄莺会把一腔怨恨发泄给王猛。她不知道,虽然外表柔和而性格同自己一样固执的王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在餐厅里,王猛平生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校园真大真美,上大学真好!王猛一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出神地想着。亲戚还要请假带他到西湖去游玩。王猛不好意思地说:“不麻烦您了。等找到了工作,安顿了下来,我自己抽空去玩吧。”
亲戚又是在网上查找招工信息,又是领着他到劳务市场转了几次。一连两、三天过去了,找工作的事都毫无收获。王猛应聘的单位,不是王猛嫌人家工资低,活累,就是人家要求条件太高,自己过不了关。王猛心里焦急而又不安。亲戚也是一脸的无奈,说:“这样吧,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在广东珠海一家星级酒店当副总经理,我和他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在酒店里谋一个保安之类的工作干干。”
王猛隐约地听到了亲戚和对方通话的声音。对方说:“是河南人呀,河南人野道,当保安好。不过,个头怎么样?”亲戚说:“放心吧,1米75的大块头,高中毕业,保证符合条件。”对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王猛感到事情可能有了眉目。
就这样,亲戚掏钱为他买了车票,王猛又辗转来到了珠海。没想到,对方对自己要求还挺严的,又是面试,又是体检,所幸王猛都一一过关。那天,那位同样戴着眼镜,一脸飒爽英气的副总经理在他豪华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正式召见了王猛。副总经理打量着王猛,点点头说:“看来我那位同学眼力不错嘛。你就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王猛用不很纯正的普通话毕恭毕敬地说:“我会努力做好的,一定不辜负您的信赖和厚爱。”
经过一段严格正规的培训,王猛穿上了制服,成了这家酒店的保安,终于算安顿了下来。工作虽然单调辛苦,但月收入也有七、八百元,吃住酒店又包了,王猛心里还是满意的。
春节临近的时候,王猛以出色的工作成绩受到了那位分管人事工作的副总的赏识,他被提升为保安部副经理,月薪一下子增加了三百元。更重要的是,因为共同的爱好,不经意间,王猛与那位副总居然成了业余时棋逢对手的棋友。能陪这位上司下棋,王猛觉得这个春节不回家也是非常值得的。
没有王猛和围棋,黄莺的心情总是烦躁不安。在电话里,黄莺会把一腔怨恨发泄给王猛。她不知道,虽然外表柔和而性格同自己一样固执的王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地租一处房子,和女儿一起过轻松自由的生活。
7
王猛南下广东打工以后,黄莺实在感到空虚和无聊,常到王丽租住的新家走走,说说话,帮王丽看看孩子。没有老人照看孩子的日子,方伟义无反顾地担负起了几乎全部的家务。王丽在床上喂孩子,方伟则偎在床边逗孩子玩。孩子尿床了,方伟就不声不响地到水池边洗尿布。生活虽然清苦,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黄莺看在眼里,心里有说不出的羡慕。
夜里,黄莺躺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睡。她开始留念与王猛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一起下棋,下棋累了就躺在床上小憩,亲吻,亲吻过后继续下棋。王猛曾带自己到一家很有名气的私人棋艺馆去过几次,那是一对酷爱围棋的夫妇开的。让黄莺非常哿隆的是,那对青年夫妇吃饭的时候居然用同一双筷子和一只碗。他们用那一双筷子轮番给对方嘴里夹菜、送饭,那份专注,那份亲爱,黄莺看了别扭极了。女的似乎看出了黄莺的心思,认真地说:“你懂吗,这叫和谐。什么时候发展到象我们这样了,你们才能结婚。”黄莺回去也试着与王猛那样去做,两人感到都极不适应,只好作罢。什么时候王猛回来了,一定要重新去那样做。黄莺想。
自从宋秋艳与自己分居以后,王强倒也过起了悠闲自在的日子。
王强所在的肉联厂清算破产,县里用厂子的土地拍买所得的钱买断了工人的工龄工资,王强得到了1万元补偿金,彻底成了失业工人。王守安无奈地对二儿子说:“你和豪豪暂时就在我这儿吃,那一万块钱留给豪豪将来上学用,你先存着,无论如何不能动!”朱桂珍也不由自主地摇头叹气,说:“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让我们作老人的操心,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哟!”
但王强依旧耐不住寂寞,常常到歌舞厅“潇洒走一回”,空荡荡的家也成了与男女舞友们切磋舞技的地方。王强和一个叫郑丽秀的离婚女人跳得对把,不知不觉间便跳出了火花,两个饥饿的人终于在王强的大木床上有了肉体的交合。豪豪性格内向,看到爸爸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打得火热,他总是用愠怒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从不按照王强的弓I导叫郑丽秀“阿姨”。王强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的场面。
转眼豪豪就要上高中了,宋秋艳突然意识到了儿子升学的压力。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几年,儿子就该考大学了。宋秋艳心里隐隐产生一股悲哀的内疚感。她要与王强达成苟合,为了儿子。就这样,宋秋艳在儿子上初三的时候悄悄搬回了家。王强也意识到了儿子和儿子今后的命运对自己至关重要。为了孩子,他必须撑着头皮为挣钱而奔波。
王强与熟人合伙到乡下收购过红麻和稻米,但因为自己不是主要参股人,辛辛苦苦跑了半年,到年底也没有得到多少钱。王强心灰意冷了。春节的时候,多年没走的一个北方亲戚突然来给王守安夫妇拜年来了,想做大买卖的共同信念使王强与这个亲戚彻夜敞开心扉。从这个亲戚绘声绘色地讲述和说教中,王强才吃惊地知道,盗墓也能发大财。
不到半年之后的一个夜晚,宋秋艳发现以前邋里邋遢的王强一下子象变了个人似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锛亮,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手里还拿上了令人羡慕的手机。宋秋艳暗自从心里惊喜:王强这一段时间神出鬼没的终于有了收获!王强给宋秋艳买了一条铂金项链和一枚钻石戒指,亲手给她戴上。王强神秘地告诉宋秋艳,他做了一笔大买卖,发了。那一夜,他们几年来第一次过了一回痛痛快快的性生活。躺在宋秋艳高高隆起而绵软的胸脯上,听着她娇喃的呻吟,王强发现自己的妻子原来也很美丽动人。
宋秋艳是在儿子被思期高中录取后得知王强被逮捕的。她的心凉透了。面对着今后极端困难的El子,她必须一人支撑起儿子的未来,无论如何要让儿子考上大学,不要再象自己一样为生计而大伤脑筋。
8
1999年,思期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建国五十周年大典和澳门回归的时候,王守安一家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先是王强因盗窃文物罪被判刑两年,接着又为炒得沸沸扬扬的下岗风波而胆颤心惊。
由于多年经营不善,思期纺织厂连年负债生产经营,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境地。这几年连续搞减员增效,可工人的工资还在不断降低。工人f门十分不满,纷纷要求清查工厂帐目,撤换厂长,民主选举群众真正拥戴的厂领导班子,扭转眼前的被动局面。等了很长时间,县里不但没有答应工人们的意见,还支持厂长推行“层层承包,分块突围,自负盈亏”的改革方案,那就意口槠将有更多的工人下岗。
这一改革消息在偌大一个思期纺织厂象沸油炸开了锅。许多传言不胫而走。人1门听说,厂长在南方自己搞投资建工厂,不仅转移走了纺织厂的大笔资金,还将把厂里的技术工人和有关设备也带到那边去。于是,经过几天的酝酿,在腊月二十三日过小年的那天早上,思期纺织厂大门里拥出长长的游行队伍,有的人头扎白布,有的人举着各种横幅,沿着宽阔的街道,浩浩荡荡地开到思期河大桥上。游行的工人f门振臂高呼:“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王雄在游行的队伍中发现了三弟王勇,也看到了妹妹王丽,心里不禁产生一阵酸楚的感觉和莫名的悲哀。
过了一会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和公安局长带着几十名公安干警赶来了。
公安局长举着喇叭高喊:“工人同志们,赶快撤离大桥!造成国道交通堵塞是犯法的,我要求你们马上撤离!”那位副县长接过喇叭喊道:“工友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到政府谈,派代表跟我谈,不要堵塞国道犯了国法呀!”干荆门开始把游行队伍往桥的一边疏导,游行队伍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纺织厂的厂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拿过喇叭喊道:“工友们,你们不要听信谣言!我万思成能有几个脑袋,敢把国有资产随便转移出去?!关于这一点,县里可以调查,工人代表也可以调查。我们一个5000人的大厂,关系到全县的大局稳定,如果现在不淘汰落后生产线,断臂求生,那么将来整个厂子拖垮了,恐怕就不止是几百、上千名工人下岗的事,而是整个厂子的工人们都没饭吃!”厂长说话很激动,不住地抚正眼镜,歇了口气继续说:“现在我恳请你们以全县大局为重,在这节骨眼上不要给全县稳定酿成大祸。我恳求你们赶紧撤离大桥,回到工厂再谈,也可派代表到县政府去谈。现在,我给你们跪下了!”厂长说完,真地缓缓跪了下去。
游行队伍又是一阵骚动,开始有人陆续散去。王雄找到王勇和王丽,摇摇头说:“别再丢人现眼了,我们还是走吧。”
那一年秋天,阳阳已经上高三了。上高中后,阳阳贪玩的毛病确实改了不少,学习成绩和他的身高一样直线上窜,王雄夫妇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赌博跳舞的逸致消磨得荡然无存。可是随着情窦的渐渐打开,1.75米的大个头、长着一副洋娃娃脸的阳阳成了一些怀春少女撩拨的对象。到高三的时候,前排一位靓丽的女生时常投向自己的那种勾人的目光使阳阳神魂颠倒,心思再也难以集中到学习上,成绩一路下滑,英语成绩更是出奇的差。教阳阳英语的那位女校长把王雄夫妇叫去,熊了个狗血喷头:“你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外语这么差,不安心把成绩尽快补上来,竟然和女孩子在一起勾勾搭搭,怎么能考学?”王雄愣愣站在那里,象耳刮子抽在自己身上一样,感到无地自容。他认定了,儿子不是上大学的那块料,也和自己一样是当工人的命。可是,现在,自己和妻子都面临内退,每人每月三百来元的退休金,怎么过日子呢?
清退下岗,杨波在劫难逃。王勇和杨波悄悄地在思期北关盖了一座小楼房,上面一间,下面两间。为了省钱,夫妇俩抽空亲自去拉砖、拉水泥,守在工地上,浑身搞得象个泥人似的。房子勉强建成了,可是装修却没有着落。两口子随便用白灰把墙刷刷,地坪铺上砖,电话也舍不得装,就匆匆搬了进去。搬家那一天,王家一大家子人和一些来道贺的亲戚朋友在小馆子里撮了一顿。杨波对婆婆说:“打扰您和公公这么多年了,您可别厌烦我呀?”朱桂珍笑着说:“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你们搬走了,清静是清静了些,说不定我反倒睡不稳了。你们和陶陶还是经常来的好,别让我惦挂”。
新家虽然和富贵人家的小洋楼比是寒碜了些,杨波还是知足了。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地奔,总算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杨波便在家里铺开了摊子,把各种各样的边角布料糊成一层一层的硬料,摆在院子里晒干。那台已经老化的缝纫机便在她的操作下不知疲倦地转动,织成了一双又一双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鞋垫。待到自己真正下岗了,她要把家变成一个象样的鞋垫加工厂。
9
得知朱桂珍身患癌症已到晚期的时候,王猛和黄莺正在五千里之外的天涯海角。
离开家的日子,王猛觉得欠黄莺太多。黄莺对自己是忠贞的,她是在家人的一片怀疑和反对声中苦苦等待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王猛在漫长的煎熬中守着自己的那个诺言:不在南方混出个人样来,是不会回家结婚的。在广东打工的日子里,他拼命地适应这里的工作,这里的生活,他觉得他已经与这一片土地融为一体。王猛曾多次拒绝了黄莺到广东来看望自己的要求,他不是不想念她,他是不想因为黄莺的到来打乱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秩序。
艰苦的打工生活磨炼了王猛的意志,使他成熟了不少。三年过去了,靠自己的努力,如今他已经是那家星级酒店保安部的经理了,自己的手头也有了不少积蓄。他决定让黄莺来南方,一起度过新千年这个难得的春节。在广州火车站,王猛一眼看到了那个象麻杆一样高挑的女孩。两个彼此相互牵挂的心无言地紧紧贴在一起。黄莺用手捶打着王猛,娇嗔地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我想和你下棋。”他们驱车直奔珠海。在自己工作的那家酒店,王猛一咬牙让黄莺住了一宿。
在黄莺的眼前,一切都是新鲜的,诱人的。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她在心里惊叹道。
在一家快餐店里,黄莺依偎着王猛美美饱餐了一顿。黄莺突发奇想,说:“你还记得思期棋艺馆的那对夫妇吗?让我们尝试用一双筷子一只碗吃饭好吗?”王猛惊异地瞅了黄莺一会儿,点点头。他们特别的吃法不久吸弓I了食客f门好奇的目光,黄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那天夜晚,他们在黄莺的房间里酣畅淋漓地摆开了围棋大战。他们下棋,亲吻;下棋,亲吻。也正是那个夜晚,他们把围棋的精神和情欲的渴求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王猛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朱桂珍正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不住地呻吟着。眼前的母亲消瘦了许多,苍老了许多。一家人围坐在朱桂珍的面前,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王猛坐在母亲面前,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暗暗地看了一下父亲的脸,父亲坐在角落里,用手掩着脸,抽着闷烟。他看了一眼妹妹,王丽的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这就是那个以前唱歌象银铃一样好听的姑娘吗?他看到了大哥王雄腊黄的脸,看到了三哥王勇削瘦的脸,惟独没有看到二哥的脸。他知道,二哥还没有回来。
朱桂珍醒了过来。她看到了王猛,看到了黄莺,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黄莺连忙用手帕轻轻拭了拭。朱桂珍吃力地拉住王猛地手,断断续续地说:“儿啦,这么多年没见到你,妈多挂念你呀。你不在家,家里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你二哥出事了,你大哥、大嫂、三嫂下岗了,妈恐怕是不行了。这个年为了我,都没过好。妈有一个心愿,趁我还有一口气,你和黄莺赶快把事办了吧!你要是成家了,妈死也瞑目了。”
王丽和黄莺忍不住哭了出来。王丽的女儿不懂事,看妈妈哭,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一家人不禁都陷入戚戚哀哀之中。王丽抹了一把眼泪,把王猛和黄莺拉了出来。王丽对王猛说:“哥,你就依了妈吧。妈是受的打击太多太大,才陡然起病的,开始只是偶尔叫心口疼,谁知腊月二十八日到医院一查cT,说是肝癌。你要是依了妈,说不定妈用中药调理调理,还能多活个一年半载的。”王丽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王猛和黄莺。黄莺抽泣着,连连点了点头。王猛痛苦地感到,他的南方打工之旅恐怕已经就此结束了。随着朱桂珍病情日益加重,王猛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为了给母亲冲喜,王猛和黄莺跑遍了思期城,特意买来了朱漆的仿古式家俱。喜日来临的前一天,黄家几架车用红绸子搭系着的陪嫁用品迎进了家门。王家里里外外布置得花红锦簇。农历三月三日早晨,一支长长的贴着大红喜字的车队开到了黄莺的老家,吹吹打打把黄莺接了回来。在拜堂成亲的时候,朱桂珍已病得奄奄一息,隐约听到厅堂里证婚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新郎新娘入洞房”的声音时,她不禁喜极而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口气憋得她喘不过气来,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昏迷了过去。一家人马上转喜为悲,围着朱桂珍哭开了。
到上午十一点钟的光景,朱桂珍拖着骨瘦如柴的病体终于撒手人寰。喜事很快变成了丧事。幸亏王家早有准备,除王猛、黄莺和王守安外,满屋子的人都换上了孝章孝服。红蜡烛撤换成了白腊烛。亲邻们在厅堂里铺上稻草和白布单,把朱桂珍抬到了厅堂的草铺上。王雄弟兄三人轮流跪在母亲的遗体下首烧纸。女眷和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大放悲声。宋秋艳也忍不住哽哽咽咽,哭得伤心至极。
在守灵的日日夜夜,一家人或坐或卧,各自伤感地想着自己的心事。随着唱道先生对朱桂珍生平的追述,他们想到了自己未卜的前途命运,想到了朱桂珍活着时的种种好处。要是母亲能活到阳阳考上大学,幺哥生下孩子,该有多好哇。王丽哀伤地想。
第二天清晨,做道场的先生在朱桂珍遗体上划过最后的符记后,一个白布做的棺罩盖住了朱桂珍的遗体。王雄甩了火盆,道先祭过鸡头后,遗体被抬到了灵车上。一时哭声大起。在送往火葬场的那一刻起,王猛暗暗向母亲发誓,他要在思期打一片江山,让王家人都活出人样来。
10
朱桂珍死了以后,王家小院清静了许多。黄莺担负起了家庭主妇的责任,买菜做饭样样都得干。王猛则骑着单车,不时地在思期的街道转悠,打探着各业行情,希望有朝一日开一间挣钱的门店。王丽成了来王家最勤的人,常来陪陪父亲,免得王守安孤单。
宋秋艳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凄苦得很。去不去公司上班都是一回事儿,反正每月也领不了多少钱。有好心的玩伴对宋秋艳说:“现在靠什么挣钱都不容易,就是陪舞挣钱来得快。你模样儿长得好,先生们肯定喜欢找你跳舞。”
宋秋艳的脸唰地就红了,说:“不干,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活儿,让熟人知道了,让我这脸往哪搁呀?况且,我都半老徐娘了,谁还肯找我呀?”
玩伴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年头笑贫不笑娼,有钱才叫风光呢。你还不知道呀,现在下岗女工到舞厅陪舞的多得是。那些主儿,生活没有来源,却穿金戴银的,麻将搓得啪啪响,难道是偷来抢来的钱,还不是跳舞挣来的?你说你老,难道还有我年龄大吗?你好好化化妆,打扮打扮,到了舞厅,瞎灯暗火的,哪能看得那么真切呀,只怕人家还把你当成二十多岁的性感少妇呢。”宋秋艳经玩伴这么一说教,也着实思量了几个晚晌。她有些心动了。如今生活越来越拮据,儿子上学花销越来越大,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还要那个脸面有什么用?能多挣点钱,留着将来供孩子上大学才是硬道理!
那天晚上,宋秋艳经过一番刻意打扮后,在那位玩伴的引荐下,到思期一家不大惹眼的夜总会上班了。女老板对她还算客气,简单向她交代了几句陪舞之道,便让她在沙发上坐等客人点台。宋秋艳生怕撞见熟人,躲到舞厅里面与小姐们闲聊。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女老板有意安排宋秋艳坐台。让宋秋艳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一个灯光朦胧的包厢里,女老板让自己陪的客人竟是高中时的同学、思期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邓金武。宋秋艳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人能施隐身术把自己一下子从客人面前“蒸发’’出去。邓金武也感到有些愕然,说:“这不是老同学……宋秋艳吗,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老板见状,连忙搭讪说:“邓老板是我们这儿怜香惜玉的常客了,今天见了老相识,更应该多多关照了。以后常来常往,一来叙叙旧,二来也好给我们这些男人‘扶扶贫’。”
宋秋艳坐立不安,满脑子浑浑沌沌,脸上象发了烧似的。她觉得眼前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想逃走,可腿象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她记不清邓金武给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觉邓金武就坐到身边,开始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宋秋艳猛地清醒了。她一把推开他,喝斥道:“邓金武,你想干什么?!”
邓金武蓦地被她的严厉神态震住了。他慢慢地从衣袋里掏出二张百元大钞,冷不丁地往宋秋艳的胸衣里一塞,冷笑着说:“干什么?和一个舞女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想不到我们过去高傲的校花居然会有今天,真是三十年河东又河西呀!”
宋秋艳气得差点没昏倒过去。她慌乱地把钞票摸了出来,一把扔到邓金武的脸上,哭着说:“你这个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你发的是黑心财,你不得好报!宋秋艳象疯了一样逃出舞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豪豪下自习后正在家里做作业。宋秋艳躲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屈辱的泪水打湿了衣服,也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阳阳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王家上下喜出望外。
王丽兴奋地说:“我们家大侄儿天份好,我就知道早晚是个上大学的料。现在好了,总算给我们王家挠挠瘙了。”
在思期高中当教师的那位亲戚说:“阳阳理科特好,这次高考改用标准分,理科帮了大忙。更重要的是阳阳长了一副千里眼,英语沾了前排那个尖子学生的光,得了90分。要不然,怕是中专也考不上。”
王雄夫妇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如果不是你在学校照应着,阳阳怕是难有今天呢。”
那天上午,王雄做了一大桌菜,一家人开怀畅饮。王守安一年多来第一次上桌吃饭,喝了几杯。他叹了口气说:“要是阳阳奶奶活着,她该有多高兴呀!”
王丽说:“爸爸不要说伤心话。妈在阴间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不定有多高兴呢。赶明儿阳阳通知书来了,我们专门到她老人家坟头祭一祭,祷告祷告,没准儿妈还能保佑阳阳当大官,娶个洋媳妇呢。”
王猛和黄莺彼此对一对眼神,黄莺从坤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送到徐晓英手中,说:“这二千块钱送给阳阳当学费用的。本来想多凑一些的,现在王猛为开店忙着,手头有些紧,以后手头活了我们再给。’’
徐晓英笑得迷缝着眼说:“让你们这么破费,多不好意思。阳阳还不快过来谢谢小叔、小婶。赶明儿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你可不能忘了叔叔姑姑们。”
阳阳腆着娃娃脸,低下头,说:“谢谢小叔、小婶。”
王丽一拍方伟的后背,说:“你看阳阳多薄气,谁掏钱他就谢谁。你这个当姑夫的多没面子,还不赶快掏钱。’’
方伟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憨憨地说:“我们就少一点,一千块钱。不过,不让阳阳还的。”
杨波冲王勇说:“都掏钱了,你装孬也不行了。我们就更比不得小叔子、小姑了,谁让我是个下岗工呢。我和陶陶还指望你们家老三养活呢。我们没钱,就掏二百块钱算是讨杯喜酒喝吧。’’一家人欢欢喜喜,只有宋秋艳在一旁闷闷不乐,一脸难为情的样子。杨波一脸陪笑地说:“二嫂,你也别着急。阳阳是王家的子孙,豪豪和陶陶也是王家的子孙。赶明儿豪豪考上大学,难道他们这些当姑姑、叔叔的还会不管不问不成?”
王猛平时极少抽烟,这当儿也点燃了一支烟,激动地说:“这些年委屈二嫂了。不过,请二嫂、三嫂放心,我王猛一定要在思期搞出名堂来,把豪豪、陶陶都供上大学!’’
11
王猛打听了许多地方,最终相中了思期商贸城大厅式的临街出租房。
对这个地方,他有特殊的情结。这正是自己工作过的思期酒厂的旧址,那个曾经让他伤心的地方。既然从这儿栽倒了,那就从这儿再爬起来,那不是很有意义吗?
那是一座上下两层的门面房,王猛觉得地理位置优越,开一个独具特色的中档规模的快餐店是再适合不过的了。王猛反复估算了一下,一年的租金力口上添置必要的设施物品和流动资金,没有二十五万元拿不下来。可是手头的钱只够交一年的房租,剩下的巨额花销只有靠贷款了。
夜里,王猛在空调带来的凉意下与黄莺温存了一番,点燃一支烟,把自己开快餐店的想法一五一十向黄莺说了。黄莺一听,随手把烟夺过来摁灭了,说:“我就知道你心中有事,又抽上了。开空调不能抽烟,影响下一代。你的想法好是好,可是到哪儿弄那么多钱?况且,如果搞得不好,赔了钱,到时候我们哭天也找不到路呢。”
王猛抚摸着黄莺渐渐隆起的腹部,似乎感觉到了胎儿的阵动。王猛的固执性子被激了起来,坚决地说:“这个快餐店我开定了!就冲我在珠海大饭店打工的经验,只要我们想得周全独到些,我就不信办不出全思期城最红火、最有品位的快餐店来。到时候,我们挣了大钱,再也不让我们的孩子受这样的颠腾!”
王猛找到黄莺的哥哥黄浩,把开饭店准备贷款的事儿说了。黄莺的哥哥琢磨了半天,说:“一下子贷二十万,恐怕不那么容易。再说,找什么抵押呀?”
王猛说:“我家那房子也能抵押二万吧。我三哥、大哥那房子也可以抵押嘛。”
“那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万,差得远呢。就是把我那房子押上去,总共也不过十来万元呀。”黄浩说。王猛说:“能贷十万也好。剩下的钱,我想办法筹借。”
用房产证抵押贷款,王守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王守安沉着脸对王猛说:“我干了一老辈子才盖了这么一处房子,你要是搞砸了,一家人住哪儿?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三哥王勇作不了主,把用房子抵押的事儿给杨波一说,杨波气不打一处来。杨波对王勇说:“趁早让王猛死了那份心!我连工作都没了,好不容易盖了一处房子,连装修都没钱装修,谁凑过我们钱呢?现在倒打起我们的主意来了。赶明儿陶陶考大学,实在没办法我们还得卖房子供呢!”
大哥王雄和大嫂徐晓英也犹豫了半天,算是勉强答应了。
王猛没有办法,只有找熟人拿高利贷了。那个夏季跑下来,王猛人整个瘦了一圈,黄莺心疼得不得了。黄莺用乞求的眼光说:“开饭店投资风险太大,我看不如租一间门面开个鲜花店、化妆品店什么的,一年搞好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
王猛一拍桌子,吼道:“我看准的事儿,谁也改变不了!”
结婚以来,王猛第一次冲自己发这么大火,黄莺委屈得流下了眼泪。她突然察觉到,眼前的王猛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腼腼腆腆,温柔得象个女孩子似的王猛了。生活的磨练,使王猛变得更象一个男子汉了。
王猛的执著感动了黄莺的哥哥。他拍着王猛的后背说:“好兄弟,就冲你这股子韧劲,我信你了。我借给你六万!如果还不够,我再想办法给你筹!”
王雄夫妇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把阳阳送进了大学的门。夫妻俩在阳阳学校所在的省城随意转了转,也无心久留观光,第三天便要回家。阳阳不肯让徐晓英走,说:“妈,你走了,谁给我洗衣服呀?’’
徐晓英说:“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也该自己动手了,妈不能给你洗一辈子衣服做一辈子饭吧。”
阳阳泪眼巴巴地把爸妈送上校门口的公交汽车。王雄眼睛也有些润湿了,站在车窗前冲阳阳说:“自己学会照料自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送走了阳阳,内退在家的徐晓英再也闲不住了,四处托人帮自己找一份工作,挣点零钱。王雄到熟人开的一家快餐店炒菜,一个月下来,自己累得够呛说,客人们不是嫌盐大了就是说菜炒过了火候,弄得熟人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心中不悦。王雄也只好有自知之明,找个理由辞了。
在一位女玩伴的弓l荐下,徐晓英总算找到了一份活,到思期商贸城青丝鸟美容美发城当勤杂工,每月三百元。女老板说:“徐姐的任务就是帮小娜门做做饭,洗洗毛巾什么的。”徐晓英爽陕地答应了。自己在厂里还有每月三百多元的退休金,加上每月在这里挣三百元,也够儿子一月的花销了。没想到一干上这活,徐晓英就觉得累得吃不消了。客人来得越多,洗洗晒晒的东西也越多,连小姐们的衣服也得自己洗。女老板说:“我就指望她们给客人服务挣钱呢,你就辛苦多担待些吧。’’更要命的是,徐晓英简直看不惯小姘门和先生打情骂俏、摸摸捏捏的情形,有时真想辞掉不干了。但为了儿子,也只有忍了。
有一天夜晚,几个小姐让客人叫出去陪夜去了,剩下徐晓英、女老板和新来的一位小姐说一会闲话,突然来了几个操外地口音的中年人,满嘴酒气,嚷嚷着要小姐“按摩。”女老板忙不迭地打电话,呼了半天也没招来一个小姐。一个五十来岁的客人大概是饥渴难耐了,说:“实在不行,你们几个也行哕。”客人说着,就在那位小姐和徐晓英身上摸开了。徐晓英吓得差点尖叫出来,不知所措地在屋里躲躲闪闪。羞愤驱使她挣脱了客人的纠缠,跑上了大街。
夜里,徐晓英躺在王雄的怀里,伤心地哭了。活了快半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侮,王雄抽着闷烟,不知道怎样安慰妻子才好。
12
在黄浩的鼎力相助下,王猛顺藤摸瓜,筹资金,跑手续,虽费了一番周转,但开店的事儿总算有了眉目。
王猛把快餐店取名为“来自大草原的问候一一小肥羊美食娱乐城”。一个巨幅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喷画招牌,悬挂在店外偌大的墙壁上,煞是招入耳目,给思期人平添了一道鲜亮的风景。快餐厅的底层是快餐大厅,摆着十几副米黄色的桌椅,四周墙壁张贴着各种形状的名人字画;二层则隔离成了几个蒙古包似的包间,每个包间都悬挂着一把马头琴,配置了围棋、象棋和麻将,各个包间之间的空场改造成了小型舞池。他要把自己的快餐店办成客人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王猛专门聘请了一位在北京打工、熟悉蒙古式美食调理的厨师主厨,并在思期电视台连续十多天打出了招聘服务小姐和开业的广告。
那一年的冬至,思期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王猛非常兴奋,特意召集全家人在“小肥羊"美美地吃一顿。王家上下象逛皇宫一样在店里细细地浏览了一番,不得不佩服王猛的这一“大手笔”。王守安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暗自高兴。儿子能搞出这个样子,是他这一辈子敢想都没想过的。
王猛一拍手,叫了声“上菜”。于是,戴着白毡帽、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小姐马上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各式菜肴。不等小姐开口,王猛说:“今天我亲自给大家报菜名。现在我请大家尝尝蒙古牛排、羊排的味道,请各位品评,多提宝贵意见。”
王丽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笑着冲王猛说:“看我幺哥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言谈举止还真象个大经理呢。大经理,你给我们封个什么官呀?’’徐晓英娌妯几个也齐声附和起来。
王猛站起来说:“别着急,让我们举杯先干一杯,我再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杨波心直口快,说:“什么重要决定?搞得跟宣判似的。”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跑了题,冲王强和宋秋艳讪笑说:“别见怪!我是说呀,小侄女满月的时候,该不是又在这儿涮我们吧?”王强是一个月前刚刚出狱的,人老诚多了。
王猛说:“三嫂算是说对了一半。雯雯满月的时候,我就是要在这儿大宴宾客,正式开业!不过,我今天主要说的,还是请各位兄蚴口盟我这小店的事。如果二嫂没意见,我就请你任吧台经理兼出纳!’’大家拍手称道。
杨波马上插话说:“偏心眼,让我干什么呀?”
王猛说:“你就协助二嫂当会计吧。不过,工资我是不少开给你的。”
王勇说:“杨波当上了‘二传手’呢。那敢情好,她反正还要自己忙自己的活呢。’’
王丽马上接茬了:“幺哥,我也快下岗了,你让我干什么呀?”
王猛说:“你别着急,我正要说你和大嫂呢。没事的时候,你们就按我的吩咐,提醒服务员搞好客人服务,打扫好卫生得了。”说得王丽和徐晓英呲牙咧嘴,勉强应承下来。
对于大哥王雄和二哥王强的安排,王猛费了一番心思。王猛说:“大哥有一手炒菜的手艺,就在后厨上招呼招呼得了。至于二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常务经理,主持店里的工作。,一句话说得大家很愕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家都陆续拍手赞同。元旦的头一天,也就是王猛和黄莺的女儿雯雯满月的那一天上午,王猛大宴宾客。王家有关的人各守其阵,各负其责。小肥羊美食城正式营业了。
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大家举杯畅饮,纷纷夸赞小肥羊饭菜可口,物美价廉,堪称思期一绝。更主要的是,王猛经营有方,善于招徕四方宾客,将来一定生意兴隆。
王守安一个人守在自家的小院里,抽着烟。他心有灵犀,似乎听到了思期商贸城小肥羊开业喧嚣的鞭炮声,不禁舒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