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草稿人生

今天，翻到以前的笔记本中有巴荒的一段话：其实，我至今无法分清在这个生命过程中，有多少份是为理性的思考和哲学的关怀，有多少份是对文化的关注和情感的宣泄，多少份是为神圣的职责和义务，多少份是为了身不由己的命运的驱使和对于生与死的放逐。

突然想起契诃夫有言，人生如草稿。如果说活过来的那段人生真是一份草稿，那么我真的需要认真誊写一次。完美是个梦，梦是不可能实现的，不似希望。纵然草稿中留下太多的不该，可是我还有未走完的路和未尽的学业，我有必要整理一次草稿了。

我出身于贫农家庭，可气的是自己偏偏中考落榜。在花光父母日积月累的零票后，终于跨进了县重点高中，可恨的是我的升学在与金钱交易的那刻起，去哦鲜红的本性在收敛，那年我15岁。

我是内宿生，每月开支40元整。学校最便宜的菜需5毛，加上日常必需品和学校隔三差五的稍稍缴费，让我的日子紧巴紧巴的。一个月下来至少有十几餐没着落，我不敢向同学多借钱，怕自己无力要还很久，借的只是1块5的车费罢了。“我可以忍受生活上的贫困，却不能忍受知识上的贫乏。”这是最能激励农家子弟的意志。而我没有绝对的坚强，饿得实在难受，就躲在教室的后排狠狠的睡觉。

回到家中，妈妈会在耳边嘀咕着，“要好好读书，要给我争气”，然后是我的学费，提醒着我所肩负的责任。我知道这是妈妈爱我的表现。而且我很早就知道妈妈很爱我，听村头的老中医说，小时候生了场病，妈妈哭着对他说，救救这孩子，无论多少钱都没关系，家里还有一栋老房子。那时候多好，妈妈在乎是只是我的小小的生命体。现在我仍然可以触摸到她爱我的那可沉甸甸的心，不然她不会每晚陪我学习至深夜，尽管她对英语一窍不通；她也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拿走我的书包，翻看我的作业和试卷。可很多次我半眯着眼睛望着妈妈的背影一次次的无语凝噎。因此，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喜欢收藏所有的心事和情感，那年我16岁。

在少言少语的日子里，终日寂寞孤独，我很找到一个宣泄口。

那天阳光灿烂，体育课，同学们正在排队，飞来的一只篮球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两眼发黑，疼痛一阵阵袭来，顾不上掉眼泪了，待我眼睛尚可辨物时，后脑却越来越灼。我哭了，泪水泛滥成灾，不单是因为疼。当时我多么希望有人来安慰我，可是没有一个人。仿佛当时的人心如同畏冷的蛇开始冬眠一样。我开始愤懑了，泪水中浮现出年迈的父母，迷惑之中响起妈妈的话。我突然有种可怕的念头：我要去伤害他们。我要用我的言行举止，和我的成绩……那仿佛是早在我骨子里就酝酿好的被压抑禁锢许久的愤懑猝然爆发了。当晚，我向班主任借了20块钱，狠狠地饱食了一个月，余下的钱买了信纸和邮票，开始了我的投稿生活。

自己丰衣足食了，成绩也在慢慢进步，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孤独的思考，心中的愤懑变成了苦闷，压抑。巴尔莱特说过，“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我呢，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什么而拼搏着，为了我生命之外几乎卑微的东西而活着吗？而且是些近乎幼稚和可笑的理由。我，我的谁？谁是我？我是什么模样的？什么模样又是我的？我的人生之路在哪道上，哪条路上我正走着？我的人生价值又是在哪？每当思及此时，我一分钟的积极与热情后又是冷冷的平静，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我不要这样似是而非的生活，我宁愿一无所有，简简单单地为了看看阳光。那年我17岁，心情的天空却没有阳光普照。

紧接着是争分夺秒的高三，上帝也在那是跟我开了个玩笑。那天星期五早上，语文课，我突然肚子痛，头晕，虚寒大滴大滴往外流，同桌吓坏了，不住的掏纸巾擦。终于挨到了下课，我站起来打算去医疗室，脚底一阵阵发虚，眼前感觉蒙上一层浓浓的黄色，书本，墙壁，熟悉的脸庞仿佛都凝固了。我的脚再往外移动，前排男生转过脸，他的嘴一张一翕地，好像在和我说话却没有声音。我侧耳听仍然没有声音，“我的耳朵听不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却异常镇定，我坐在同桌的位置，双手在眼前晃动，想弄清什么，证明什么，却是徒劳的。眼前的障碍物越来越浓，感觉喧嚣的世界离我越来越远，孤单开始弥漫，不安接踵而至。我用力地用大脑中仅存的意识支配自己大喊，“不，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耳朵……”我连知觉都没了，喊完后都在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说话？是的，我真的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许多同学都诧异的回头看着一脸狐疑的我。在慌乱中有一双大手搀扶起我，接着有另一双。我不停地告诉他们“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听不见……”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一句“别担心，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那刻，我倏然变成了坚强的斗士，重新镇定下来。

待我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墙，白衣大褂，窗外有风，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天空留着微微的云，叶子是绿色的……医生拦也拦不住我，我已飞奔到室外。那天，校园格外的安静，一切如故。而我满怀狂喜之悦，庆幸回到了这个世界。

我是热爱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我都依恋，只是以前未曾体验而又被某些固执蒙蔽了双眼。我回到教室时，前后排同学关心地询问，让我好生感动。我不再是冷漠的我，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改变，变得健康积极，自信。再再后来，我解释了一帮好朋友，感谢他们陪我走过的那段几乎接近诗意般的生活和给我的莫大的帮助。那年我18岁，日子不是一穷二白，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微笑。

在成长的道路上，我心烦意乱过，也曾急切的渴望过，热烈得追求过……无论记忆是快乐还是忧伤，是顺心还是遗憾，我从没想过要抹去其中的任何一部分，因为每部分都使我更热爱生命，依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