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弟弟
二十八年过去了,在饱经了人世沧桑,饱尝了荣辱得失,看尽了世太炎凉之后,我对那份丢失已久的姐弟亲情却倍感珍惜……
许久以来,我的心里一直装着沉甸甸的内疚和思念。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阅历的丰富,我感到默默承受这份情感已有些艰难。我常望着空旷的天宇,徘徊在嘉陵江边,在略带几分秋凉的河风里,轻轻呼唤:“弟弟,你在哪里?”
其实,屈指一算,我们分别也只不过才二十八个春秋。但在我的记忆里,这二十八年却比二十八个世纪还漫长。生命的车轮碾碎了无数春天的梦想,岁月的风霜摧残了多少秋天的希望,在温馨和恬静的生活中,我却频频抽丝记忆,为丢失已久的那份姐弟亲情感到愁苦和忧伤。于是,在丢失弟弟的季节里,我终于提起笔来写下这些沉郁的字句,把我全部的真诚和歉意,一齐寄给不知去向的你,希望它们能穿过茫茫人海,与你的幽怨一起消失。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二十四岁,一个充满青春活力又对前途苦苦追寻的年龄。一次全国性的社会运动,我与你在嘉陵江边相遇、相识,相知、相恋,直至最后结下了胜似同胞亲情的姐弟情缘。
一个秋凉的季节,来自全省各地的工作人员经集训后,风尘仆仆奔往各试验片区。我所在的工作团被分在远离县城的山区三线军工厂,住在厂招待所南段二楼,全团集中就餐,工作分片包干进行,纪律严明又苛刻,总部如催命鬼般对每个分团的工作跟踪督察,工作繁杂但进展有序。
工作之余,大家挤在3—5人的房间里,用自己的方式打发时间。相同的理想与志向,相似的年龄和经历,同样的好学和勤奋,在几十个人的集体里,很快就把我俩划为了一个“群”。每到夜深人静,大家已进入梦乡,招待所长廊的两头依然还亮着灯。里边住着你,在构思中篇小说《夙愿》;外边住着我,在赶写纪实小说《苦难的童年》。虽然我们都为对方的勤奋和刻苦暗自称赞,但我们性格里都有同样的拘谨和清高,相处半月余,谁也不理睬谁。
作为工作人员,我不屑于你的博学、多才和不卑不亢;身为组长,你却为我名如男儿形似弱女而深感惋惜——为此,报到时我们就弄得不愉快。
那天下午,在集训结束大会上,地委宣布成立运动总指挥部(简称总部),直接指挥下属八个工作分团。总部要求各团工作人员的组成,原则上按系统及管属权限划分,适当搭配外系统人员,并强调名单送总部审查后,即可奔赴现场开展工作。
作为大系统之一的分团长,你以“年轻小伙子”和“有工作经验的老同志”为条件,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精心挑选精兵强将,其速度快得惊人。为避嫌疑,你在外系统人员名单中东挑西选,最后圈住了我那具有男子汉特征的名字,还有一位40岁的女政工干部。你为自己这个团人员的精明强悍暗自窃喜,对出色完成这次试验任务更是信心十足。
次日上午,我手拿着总部通知,兴致勃勃地跑去第二分团报到。当时,你正在会议室召集首次分团会议,按名册在清点人数搞对号入座,让大家自报家门,相互认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响亮地报出了姓名。顿时,所有人的眼光一齐射向了我。你停住说了一半的话,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我,从头到脚审视片刻,转过头去,用钢笔在名册最后面一掠而过,再转过头来看住我,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搞错了!我们这组没有女孩!”
说完,你冷冰冰地转过头去,阴沉着脸,看住面前的名册没说话。我立即意识到:你不欢迎我,想拒我于二分团门外。
我毫不示弱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一口气把第二分团的总人数、工作区域及组长的姓名也说了出来。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我为自己的迟到羞红了脸,也为组长的排外及重男轻女心理感到气愤。我不失傲气地走进会议室,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强有力的响声。当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时,看见你旁边的两个帅小子,正在对你挤眉弄眼说暗语。
也许是因为初见时的不友好,我们就那样目不斜视地相处在一个集体里,常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每次退让的总是你。一位老牌大学生旁观时笑着说:“我看他俩肯定出自一个‘师门’。”
实际上,从一开始,我们就感觉到了彼此间有那么多惊人的相似。直到一天下午,你推开了我的房门,亲切地叫我“姐姐”,我们才告别了那份冷漠与矜持。当时,我正在写小说,随喊声转回头,只见你面带微笑,手捧书稿,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望着我,那憨实、坦率又略带几分羞涩的样子,真有点像个小弟弟——那情景一直让我难以忘记。
我本无弟弟,也一直希望有个弟弟,却始终没有弟弟。小时候我就将邻居妈妈腹中的小妹当成弟弟期盼。后来,我小小年纪,离乡背井,孑然一身在令我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异地他乡求生存,更是感到孤独无依。强烈的思亲,童心的渴盼,生活的无奈,成长的艰难,多么希望能有个弟弟保护,但始终只是一种内心的希望而已。
初中时,同座说要认我作姐姐。可一想起他那横行霸道、养尊处优、口吐泡泡满天飞的样子,我宁肯一生不要弟弟。高中时,班里时兴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饮酒结义”,我却冷眼以对,视其为无聊之举。后来,生活的浪涛一个接一个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毁灭了我心中的许多希望,也不再对有弟弟抱幻想。现在,一个端庄、稳沉、博学,仅比我迟出世九个月的弟弟突然站在面前,我竟感到手足无措。
我忙站起来,接过你的书稿,读起来。从此,讨论书稿,谈论文学便成为了我们的主要话题。偶尔,我们也与几个中年知识分子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事业。更多的时候则是姐弟俩在一起,或孜孜不倦地写作,或滔滔不绝地谈论初涉社会的感受,或展望对未来创作的构想,或交流人生旅途追求的艰难和孤寂,或感叹世态人情的炎凉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功利——这些成长和成熟路上的问题,在当时仅是那么的朦胧、复杂而宽泛。有时我们干脆坐在一个屋子里写小说,你的情节写不出时向我求救,我的情节与现实不吻合时向你请教。彼此都为此生的相识而感到幸运,感到有一种胜似同胞亲情的依靠,我们庄严承诺:“此生,无论处于何等艰难困苦的环境,姐弟俩都要互相扶持,相互鼓励,共同去实现人生的价值。为此,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要终生履行姐姐和弟弟的义务。”
那些日子,我特别高兴,因为在这块浸透着我泪水和汗水的土地上,我终于有了一个弟弟,我将不再孤独。半月后,应组织安排,我要赴外地参加政工干部培训班学习。你为我有学习机会而打心眼里高兴。离开试验片区那天下午,你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满心欢喜地送我去县城未婚夫家里。去省城那天,你送我上火车,并连送三站,一再叮嘱我保重身体,爱惜生命,还告诉我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那时,你真像一个大哥哥——这次是我们相识后第一次分离,我们难舍难分地在离古城不远的小站告别,只有牵挂和不舍,没有沉重和悲伤。
在培训班里,我频频收到你的来信,你总是根据不同时期的学习要求为我寄来参考资料。你把你的热情、真诚和信赖全部融入信里——正是它们几十年来伴着我渡过了人生道路上一个又一个的极度困难时期。你在信中对我说道:“我将用弟弟的实际行动弥补姐姐自幼失去的亲情,我将用弟弟的能力去驱散姐姐心中的全部阴影。在长长的人生旅途上,我会在十二级台风到来时与姐姐并肩走到底。为了姐姐事业的成功,我任何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脊背,直至生命的全部牺牲……”
生日那天,你寄来了深深的祝福。你得知我突感风寒高热不止后,急得团团转,请不准假便将药品从邮局寄来。我的小说《苦难的童年》上部脱稿后,你要我及时寄给你,为的是请人打印后再修改。你说那样既便于我修改,又会节约我很多时间,对我的眼睛也会少些伤害。
培训结束后,我返程时中途下车,利用三天休假到你那里校对书稿。我刚踏上站台,你就站在我面前。你用吉普车将我接至家中,你的父母对我热情款待,那热情至今还留在我心里。
那几天,紧张工作之余,你帮我校完了长达4万字的三校稿。在招待所里,在集体宿舍中,在大办公室内,在你家的小方桌边,到处都有你朗朗的读稿声。你说你要亲手将书稿印出来,装订后送出版社。你放下自己的创作,熬夜为我赶抄了2万字的短篇小说。
完成校稿的次日,我将回单位。那夜,晚风清凉,月光如水。我们沿着那条不宽也不窄的沿河土路走着,说着,从国内外名家、名人的人品、作品到作人,谈个没完没了。当我们沿着河边走回家时,彼此都感到心情特别舒畅,多年来彼此所寻找和期盼的朋友、知己、姊妹、恋人,仿佛都汇集于此,那感觉在人的一生中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快进家门时,你站在后面喊住我。我转过身,你面带苦笑地看着我说:“姐,你投胎时为什么就不再等几个月,和我去找同一个母亲呢?”
回单位不久,我便收到你的信,字迹十分潦草。你说这段时间忙得昏头转向,近日将外出,你只能用当天下午半天时间将我的书稿送至县城姐夫家里。望我及时赶到,切莫误时。
为赶时间,我来不及等在省里开会的领导回来在假条上签字,给办公室打了个招呼便跑进城去。
推开门,一大摞油印书稿高耸在圆桌上,你伏在旁边睡着了。原来,为赶印和装订这些书稿,你加班后再熬夜已三个通宵。
看见两眼血丝满布,显得十分疲乏的你,我心疼、难过、沉默无言,我觉得自己带给你的麻烦太多了。长此下去,对你的事业必然有影响,我于心不安。自幼在逆境中长大的我,从不愿负任何人,也同样不想耽误和拖累这个在生命旅途中幸运获得的弟弟。我们匆匆相见后又匆匆赶路。
那天细雨蒙蒙,你带着满身疲惫与我分别在县医院路口。谁知这一别,便是二十八年。
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不像今天的年轻人这么自主、自由和自在,不像他们现在这样能保持一个真实的自我。我们什么都得以组织服从为前提。加之我当时已经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党组织时刻关注的对象。我因请了半天假,被单位视为“无组织、无纪律”而在大会上作检讨,很长时间受到监督而无行动自由。你频繁的来信也引起了有关人士的特别关注。领导找我谈话时说:
“组织要考虑对写信人进行审查,理由是要求入党的人必须对组织坦白,党组织也时刻都在对要求入党的人进行监督和考验。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个人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不愿给你带来任何影响,更不希望你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任何不幸。沉默几天后,我决定疏远你。于是,我不再给你回信,即使写好也不发出,直至焚毁。可在那一年半时间里,你依然像过去一样不住地寄信来。我没有回音你十分焦急,但那个年代任何地方都一样,你始终不敢冒然前来看我,只是急切又无奈地期盼和要求约个见面的机会。无奈之下,我只得咬住牙写了十个字寄给你:“我不希望再收到你的信!”
不久,你从峨眉山寄来一封信。信中说:“姐,我始终不相信你会离我而去。但我也始终想不出你为何要这般对我。自我们相结为姐弟那天起,我就认定:无论生活中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应共同承担。虽然如今的我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你也应该告诉我。”
你还在信中说你身患微恙,很长时间牙龈大出血,已于五天前住进了当地医院。我拿着信跑回宿舍,提起挎包就出门。我要去医院看你,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尽一点姐姐的义务,哪怕被单位除名。
可是,我的脚刚踏进领导办公室,上司就圆瞪着两眼,如同父亲在怒责子女:“怎么?又走?这次你休想!你敢走,我就敢令人用绳子把你捆回来!看样子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前途了!”
顿时,我如置身冰窟。我傻呆呆走回宿舍,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此,便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
四年后,经过多处周转,你从大学里给我写来信。经过几年的奋斗,你转了干,入了党,再等两个月就大学毕业。你还说,他已有了美貌贤妻和不满半岁的儿子。你在信中写道:
“姐,我们相结为姐弟,这在我们生命中是一件大事,我终生为此骄傲。但我不知道你为何说到了却做不到。你总是那么按兵不动,你从不找我,你安静得就像维纳斯的塑像一样。现在国家已走完了一段艰辛的路,我们都已成家立业,而立之年,正是我们姐弟携起手来共攀事业高峰的最佳时期。给我回封信,好吗?”
捧着你的信,我悲喜交加,泪如雨下。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你成长了,成熟了,姐却没能给你丝毫帮助,没有分担过你的喜怒哀乐,甚至没有给你回过一封信。更使我愧疚的是,无论我怎么对你,你总是对我尽心尽责。作为姐姐,我没有勇气面对你。
毕业后不久,你写信来说,组织安排你到北方去工作。临行前你想见一下姐姐和姐夫,尤其是三岁的外甥。我立即回信断然拒绝。此后,你又杳无音讯……
二十八年过去了,在饱经了人世沧桑,饱尝了荣辱得失,看尽了世太炎凉之后,我对那份丢失已久的姐弟亲情却倍感珍惜。我常凝望着远方,在心里默想:假如真有转世轮回,假如今生我们姐弟还会相聚,重见时我定会对你说:
“弟弟,当我再次转世投胎时,我一定在冥冥天国门前久久等候,然后与你结伴,去寻找一个共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