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踪

听蕊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7-07 21:39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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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艾丰踏着白雪告别我时,眼神里充满了前行的喜悦与希望,行走的背影似乎也在叙述着未来之程上的并不可知的收获。我未感到她任何别离的情绪,一脸的自然表情预告了下一个春天将很快到来……

清晨,白雪覆盖了苍黄大地的清晨,我怀着雪一样洁白的心事散漫地走在上班的路上。我深深地感谢着在内心里等待了许久的这场雪。这场雪带给我不同于往日的心情境地,它让我尽量把一些往日浮现出的非白质地的东西暂时覆盖在雪的茫然之中。我这个年龄该想的心事也被这场覆盖了大地的洁雪暂时压在了心的深处。我隐约感到这种暂时的封存会在某种绳索的牵连中轻易地跳将出来。

雪地上早已踩过了零乱的脚迹,人们都在时间的发条和节奏里奔走,风火而又机械地踩过平日里重复丈量得毫不在意的路程。除了雪意对我心情的覆盖之外,同行的以及相向而来的面孔都不曾陌生,只是比平日里多了一些装饰上的臃肿。雪的寒冷所带来的外在表现形式只是加重了人们身上的臃肿,它似乎无法深入到人的内心深处探究每个人对雪和寒冷的真正姿态。

恍若失去了许久的一个身影擦身而过时,艾丰冷冷地看了我坚硬的一眼,这种坚硬的感觉是我与她的对接方式,或许这也就是她的一种平静的展现,在她看来是无关紧要的,而于我则就是一种冰冷的坚硬了。我平静地望了她一眼之后抬起头看着与我和艾丰无关的事物。我能感觉到艾丰在我背后的身影在自然而有意地拉远,一切都在平静地拉远。我回过头,瞅了瞅艾丰的背影,之后又瞅了瞅艾丰行走在雪地之上的脚踪,但那脚踪重复在前行者的脚迹之上,与所有踩过雪地的脚踪重合在一起而又显得没有任何痕迹,仿佛连什么也不存在似的。

我同样感觉到我自己在有意地躲避一种结局。这种结局或许早已就在我的感知当中存在了,只是我很有些不愿相信这种结局会真的就这样来临。我还能在漫无目的地张望一些无关的事物的时候感到我的双眼被滚滚而来的寒气所弥漫,类似于一种清冷的水色将我的内心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一些熟知的侵袭渗透到我的感觉当中。雪地的寒冷以高傲的、征服者的姿态对我的内心进行着没有商量的威胁。我拒绝阴森森的冷色同心灵的对话,至少,我可以保持沉默。但这种沉默会有怎样的现实意义?

一个整天,我就在这样的胡乱思绪中度过。我不断地从办公室的窗户张望窗外的世界,我期望这样的心情境地能够持久地继续下去。我畅想着一种自由与无限的可能性,比如让这洁白的雪消融得慢点些,不要消融在人世间的某些朽腐和罪恶中,或者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夜晚突然就消融掉。几张无聊内容的报纸倒是填充着我不断地张望窗外也不断地胡思乱想的间隙和空档。桌案上的几本平常读着的书和我一样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无话可说。

我回到单身宿舍躺在床上,为打打寒气,我拧开酒瓶盖子,随意地灌了几口,之后蜷缩着沉沉睡去。我已习惯了在冬天的一般情况下不生炉子的睡觉方式,我并不是为了节约单位分给单身的那点可怜兮兮的煤块,而是因了懒散的习惯。这种习惯在单位传得很广,甚至一些勤快的媳妇在抱怨着骂比较懒一点的丈夫时,也拿我来做比方,她们说,她们的丈夫懒得和我一样。当我在第二天依旧清冷的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昨晚没生炉子是个错误,这种不断加重地认识到错误是因为我醒来后立马想起了刚才所做的一个梦,我梦见艾丰被强人掠掳而去。梦境中的艾丰只是显得无力地挣扎着,没等到艾丰的呼救声,我就被梦的惊悸惊醒了。我想,也许是晚上太冷的缘故,才使我进入了这样的充满冷色而又恐怖的梦境。我瞅了瞅立在屋子当地的生铁炉子,它依旧充满热情地立在那里,几截铁皮火筒将生铁炉子的热情欲望大大方方地通过土墙上的圆洞传向外界。我无缘无故地踢了一脚生铁炉子,那坚硬的生铁碰疼了我左脚的大拇指,我裂嘴吸了一口冷气,尔后走出门去。

在我与艾丰交往的这些年,雪似乎下得少了。我们人类将我们人类自己的冬天弄得不像个冬天的样子了。一到冬天,无雪心事便在一片北方的土黄混沌中弥漫开来。说是心事,其实就是高原上任性的狂风挟裹着满目裸露的土黄而来的烦躁压抑与恍然不安,这种叫不出疼痒来的恍然压抑近乎残酷地掠掳着本该流动的视觉和不该滞呆的视野,单调和乏味占据了冬天里感觉的大半个时空。放任视野,只有高原上几株秃光光的榆树如几支磨损得差不多了的硕大狼毫,握在任性狂风的手中,信然胡乱地涂鸦着浑然的天空。而这天空,仿佛是一张硕大无比的空白纸张,任由其间的一切随意涂鸦。

我不断地渴望着雪,渴望那种一览无余的银装素裹,渴望着一切被雪覆盖,渴望雪地之上的真实脚迹和行走者无法把握的背影。我更渴望雪的洁白将我的内心连同我的肉体一同埋藏。

在越来越坍塌的时空里,一切都在坍塌。其实一切的坍塌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眼前影响,那是我没有多大办法的事情,所以我也就很是心安理得的了。而在这些坍塌里,艾丰的将要下岗成了我挥之不去的一道阴影。她所在的那个工厂,曾接二连三地换掉了几位厂长。今年的这位离任时,据说舍近求远而购得的刷新设备还直楞楞地立在车间里连“怀孕”的迹象都没有,再别说生产了。工人们集体上访的结果只是换来了厂长心满意足的快速离任。省里的一座靠山将这位拿足了设备回扣的厂长安置到了另一个市里的福利企业当了法人代表。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为了获取一种生存状态。我和艾丰的交往也正是奔着这点而来。但我时常觉得一种无形的横陈于我们之间的障碍无法剔除。艾丰是一个主意已定就很难更改而又时常不以为然的女人,她的主意是一般的女人很少有的,她的生存意识明显地带有某种与这个时代相隔离的状态,她只是有点儿善良地生活着,没有别的女人那么多的欲望,没有别的女人那么多的心眼,她只是很本分地生活着。严格地说来,她根本算不上漂亮,跟她的往来是因为我不止一次地发现她比别的女孩子善良得多。

艾丰的善良使我在同她的交往中感到幸福,而她的漠然又让我感到了一种抑郁。她冷漠地认为这个世界已变幻得她无法认识和理解了。我说,你应该生活在一种远古的乱世时期而充当一位独往独来的武林女侠,去飞檐走壁,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那么,世界的一部分就由着你了。艾丰笑着摇了摇头,很茫然地笑着。那笑无非是说,眼前的这个纷繁世界由不了她,她也融入不了眼前的这个纷繁世界。可生活的现实总归是要让她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下去的。至于将来究竟怎样生活,在她的内心里,还是一个未知的行程。

在几次的长谈中,我对艾丰叙述着我于她的一种情感寄托。我的叙述显然有着我的个性特征,语言的叙述充满着一种故事情节,更多的是我对将来爱情生活的设计与关注。我总渴望充满浪漫的情感。拿定了某种主意的艾丰总是难以融入我的故事当中,甚至她时常游离于我所叙述的情节之外成了一名旁观者,然后传递给我无所适从的某种茫然。

她甚至拒绝我从来未有过的对她细微的一些关照,这种拒绝伤害了我关心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可她总归是她,她坚定地独立在人情世故的圈子之外。心灵上的难以接近使我怅然若失。可我仍然把她当作我的爱情情感的寄托,我愿意向她叙述我的一切生活,尽管她的聆听并不是很在意。我的讲述是为了尽可能地得到艾丰的认同和接受,从而唤起艾丰与我的某种主动交往。我期望我的语言所营造的一种氛围能够盘旋在艾丰的心头而挥之不去,尔后她与我渐渐地靠近直至一种顺理成章的情感发生在我们中间。

我对艾丰说,我从你的处世中看到了我的悲哀,我同样在我的审视中看到了你的悲哀,你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也该是一个很忠贞的人。而我的悲哀就在这里。这种悲哀的漫延最终会将我吞噬。

也许,我并没有过多地考虑我将要超越生命本真的一些东西。超越这些本真的东西的确是很难的。这是伴随着生命存在的附属,离开这些附属,生命的存在显然也就失去应有的光泽和华丽。当我在耐得住无聊和孤寂的时候而触及到这种本真的时候,我倒有一种卸重的轻松感,丢失和失去一些物化的东西同样显得不是太重要了。

我其实并不自觉地将我和艾丰放置在同一件事中来衡量一些内在的本真。比方说同情与怜惜之类的最能体现人的情感的动物本能。不排除我内心里的这种挑剔,但追求灵魂的相容,并不是如挑一双合脚的鞋子般容易。

当我沉溺于我的想象当中而拒绝眼前平庸的人事时,周围的人们仍旧把无聊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和津津有味。谁都无权改变某个人的生存技能和生存方式,除非他自己在灵魂深处意识到某种生存技能和生存方式的虚无性。

我一直与我之外的世界和事物有一种抗争,我习惯于用一种我的挑剔的目光看待事物的形式与本真。或许这是一种与外界不太相容的思考方式,但没有令我心悦诚服的另外一种方式来说服我解脱我。有时候,我试图跳出我游翔的思考境地而评判这种相对于外界较为封闭的认识时,反而增添了我惊慌失措的混乱与不安,它们如一种多角形的旋转的晶体在我眼前纷飞张扬,伴着诡秘的姿态与笑声,我不得不中止与它们接近的欲望。我逃遁似的暂时中断与这种外界的对接方式,以一种玩世的姿态站立在水边或苍荒的大山之中,呆呆地看着水或静静地让苍荒大山将我包容。此时,我才有某种类似于处在母怀的安然。

对于某种我触觉外界的认识和思考方式,我并不能过于详尽地叙述,这违反了我不易改变的个性。就像一个不识水性而又不愿下水的观望者,他除却了欣赏别人在水中的种种姿态外,而对此毫无兴趣。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末下午,艾丰来到我的单身宿舍。她比平日里多了一份高兴,很难见得到她有这样的心境。她说她们的厂子在安装新购置的设备时遇到了一些意想到的事情,厂子里花大价钱请来了大型企业的师傅们安装,生产不得不停下来。厂长给她们放了假。她呆在家里无事可干,就来看我来了。我正在忙里偷闲地想象一种浪漫情节而给她写情诗。我给她的诗写得没有一点朦胧,只如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我知道她从来不读诗。我依然多情地给她读了。这次,她说她听懂了。

多少回,我想起我和艾丰的长时间拥抱,我真的感到了一种来自爱情的幸福。此后的时间里,不管我与艾丰的纠葛如何糟糕,那拥抱成了我回味这段时光的唯一记忆。

当我沉浸在有些幸福的灵感之中而工作的积极性大增的时候,艾丰又冷不丁地又告诉我一个另类的消息,说她们厂里停薪留职的一个女工在外省的城市里被人杀死了。艾丰接着说,那女的在夜总会当坐台小姐,每月寄来的钱养活着瘫痪在床的丈夫和一个五岁的小孩,还得接济年迈的公婆。这一死,一家人的生活都成了问题。艾丰说着这个的时候,显然有一种被感动的情绪,她诅咒了几句被人们扭曲了的这个世界和被这个世界扭曲了的人们。长久的沉默之后,艾丰继续担心那家人将来的生活。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些什么呢?可我感到了一种类似的结局会降临到我的周身附近,但我没有对艾丰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担心。我只是习惯地点起了一支香烟,让香烟的熏燎来解除我的无话可说。我接着抽第二支时,艾丰为我打着了火机,她同时说,少抽点吧。

我从一开始就有一种影响艾丰的心思,我想让她读诗,至少,她应该读懂我的诗。几次尝试的失败后,我仍未失信心。我知道让人读诗绝不是一种游戏。我有时这样来引领于她,我拿着发表的诗歌对艾丰说,是你激发了我的灵感而成就了一首诗的产生,她只是笑着说,有那么玄乎吗?艾丰说,有时候她也有一种想要表达的意愿,但说出来的总不是我那些话。我说我这里有书,你可以看看。临走,她拿上了我推荐的两本书。大约两、三个月之后,她说她还没看一页呢,她又说,下次给你带来,免得丢了,丢了你肯定会可惜的。

艾丰的每次到来,让人感到她很少怀有希望,我艰难地盼望某种希望或者某种结局很快到来,心灵之间的背弃或是心灵之间的融通。心灵之间的融通,才是爱情的真正境界,也只有真正的爱情,才能抵达心灵之间的融通。而这一切,又显得氤氲而迷茫,不知它藏在何处,让所有为爱情奔波的人寻找得精疲力尽而又一无所获

就这样,我同艾丰认识后的第一个夏天很快过去。有关她们厂子的消息不断传来。几个生存无计而又喜好赌博喝酒的混混子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窜进工厂的车间里偷盗了设备上的一些阀门,事情败露后,这几个刚刚招工没几年的就业子弟振振有词地说,厂长拿的回扣能买几十倍我们偷的阀门。追回失盗的部分阀门后,这起偷盗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据说厂长吃回扣的时候谁也不再当面,可那厂长总在回扣二字面前每次都显得威风扫地。他不断给工人们许诺,等厂子将来的效益好了,资金多多地发。

当有关这个厂子的关键消息传来时,已是秋后的日子了。最低生活保障待遇安详地降落到艾丰她们每个人头上时,那厂长得上的一种鬼鬼祟祟的病也被传了出来。工人中间传说和演绎着老婆破口大骂厂长的所有下流语言和厂长苦苦哀求老婆时的种种可怜姿态。

一种似乎不可遥及的情绪近些年来莫名其妙地纠缠着我。我曾感觉到过,自己的心情有时也由不了自己。心理学上所讲的心理调节以及转移对我几乎是不起作用的。我现在能够持续好长时间注视某个地方,寻找什么或是观赏什么,我说不明白。总之,我就是这么如入无人之境般地似是而非地独自坐着或站着,直到不得不挪动谋生的脚步。

我们生活着的这个社会,在史书中是找不到类似的时代的。开放而封闭,乐于接纳而不拒涓细,海纳百川的度量盛满了污垢,从域外遥遥飘来的,从我们自身生长而出的,总之,文明与堕落、魔鬼与天使一同在这个世界上同程而旅。当我们抱守着过去的甚至是远古的业绩而自豪的时候,难道我们就不该面对着外围的现在而着着实实地思考我们自身的现在吗?对于此,只要是一个忧心不死的普通老百姓,都会感到揪心的疼痛。

太阳多么灿烂温暖,大地多么坦荡无私。抒情诗人的情绪总是这样在我的脑海中经久不衰。这个时候,我竟需要一种干净而又幼稚的内心来与这些所思所想对白。我闭起双眼立在某处或坐在某处,让一些眼前的东西暂时消失。

坦荡荡裸对着灿烂光茫的大地上,生长着草木动物。草木动物该如何衷情于这片热情的土地?这似乎是不得而知的。但向阳的地方和向背的地方就存在着草木生长得不同的差异,谁能够改变这个公正而自然的差别?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难免时间的考验,一切都被时间考验得现出了原形。永恒之类的语言在时间面前显得极其苍白、贫乏而又渺小。人、人类、自然、四季等等,都不过是粘贴于时间表皮之上的几幅工笔画而已。生命的个体间的纠缠在这些随意的工笔画中或许是那支神来之笔不经意间略带而来的极其细小甚至不易觉察的笔痕而已。时间这东西,有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个神圣的怪物。它的神圣之处在于对所有事物的容忍、包容和毫不在乎。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一分一秒的时间却总是在平静而温和地度过。

我真切地感到了渺然和无为,我对艾丰说,在这世上,我预计我将不会感到真正的喜悦和乐观。艾丰说,喜悦也罢,乐观也罢,甚至不喜悦不乐观也罢,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生活下去的,这一点是我们谁也无法改变的。她的坦然与无所谓总是这样不轻不重地打击着我,当然也是我接受现实生活教育的绝好教材。她无意中教着我如何真正面对这个纷繁复杂而又漠然冷淡的世界。

我放弃不了我的幻想与思考,就像媚俗的女人极力要用服饰油粉之类打点自己的门面和身段的一样。多变的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差距,让人无可适从。我寻求灵觉的另一种方式——喝酒,在不断地加剧。酒这东西,是一种能够让人抒发宣泄的灵物。对于性情之人,酒是一种调动灵性的药剂。它能够挖掘出深藏于人内心之中的一些质地性的本真。在一段时期,酒的诱惑将我彻底俘获。甚至醉酒而归的路途上,我都在一腔的酒气中想几句歪诗。歪诗断断续续地在发昏的脑子里串成句子的空档里,我想到了时间的坍塌和在这种坍塌之前所有的一切变成废墟的情景;我想到了原始部落的团结、杀戮和争夺;我想到了灯火的明亮和辉煌的毁灭,还有那长闪于夜空的星星们诡秘的微笑……一切都在我脑子里随意出现,而又随意消失。消失的尽头,又是我周围的一切存在于我的眼前。

艾丰的下岗成了既成的事实后,她过了一段显得所谓的日子。我苍白的祝福终归在厂子无法阻挡的倒闭面前显得空洞和废弃。我觉得,那段日子是她有些发慌的日子。她的发慌让我感到了她的一种需要,同时也让我感到相互接近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艾丰的父亲是几十年前这家化工厂的第一任厂长,他们没念过多少书,集体转业之后在这个城镇建起了这个农用化工厂。在计划时代他们倒是将这个不大不小的化工厂搞得红红火火,不但将工人的工资足额发放,每年还为集体和国家上缴着一定的利润和税费。他们那一代人的奉献只成了这个工厂过去的荣耀了。退休之后的老厂长的薪水就养活着老伴和艾丰,按时下的标准算,还算是过得去,绝对不会到生活窘迫的地步。但艾丰的无所事事又不能不成为我所考虑的问题了。

艾丰说,她有离开这个城市边缘地带的想法。

我常沉默着考虑工作以外的事情,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或者能够证明什么,这只是我梦想参与社会的一种徒劳而已。我也从来没有将自己真正地放置到社会当中来检验自己的生存能力和技艺。理想主义情结加上合乎规则的合理想象,就是我的社会生活模式。其实,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我与这个社会是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的。总觉得有一柄无形的大手主宰着这个喧嚣无度的世界,喧嚣杂乱中各种事物的运行显现出了极度的无章和混乱,然而一切都似乎平静而有秩序地运行着。平静中所蕴含的能量将会在将来的某个时辰骤然发作而成为一个划时代的终结或是开端,我想。

我对前途之类的感触总觉得如同夜空中旋飞的小鸟般迷茫而又惊慌。不得不承认,我在现实面前的无可奈何和无动于衷。我只是把温饱寄托在每月的薪水发放里,把爱情寄托在艾丰的在意中,然后依附着羞涩的笔端随意放逐灵魂而流浪自己的心情。所谓煮字疗饥,也无非就是这样了。

然而事实上的情形是,这个机关的薪水发放常常拖欠,善良的艾丰往往并不在意我细微的关顾和诉说。她只是很本分地尽量不伤及我而已。我对艾丰说,你总如微风一般在我面前飘摇而过。飘摇过后,只留下一个我无法望及的项背。

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着一些令人不解的事物和现象,飞碟之谜、外星人之谜、神秘的峡谷之谜、鬼火之谜、基因之谜等等,就连我们自身,都有许多现象是令人费解的。比方说爱情,爱就是爱,它的本质或许不得而知,但它的的确确地存在于人群之间和动物种类之间。似乎爱的本源就是为了幸福、痛苦和分离而不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而爱成了人类永久探求的秘密所在。在很大程度上,爱情意味着分担和遥望,索取或获得什么仅仅是爱情的附属物。生死相许的爱情不只是旋荡于世间的升华了的艺术。本来,爱就是生命个体间的碰撞和引力,它在相互吸附的生命个体之间最具有真实的价值和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明了地释解?

在久远的过去,爱情只是作为一种权力的象征形式体现着拥有,这种拥有仅仅是一种极端的物的性质和生育繁衍的方式。人类直立行走的历史,如悠长的情爱之河,冲刷荡涤着本真的原始,给它的外在形式蒙上了纷繁的色彩,杂乱无章地披挂在世人身上。由此,阴差阳错中恨也就产生了。恨也是爱的一种极端附属。诚然,我所叙述的这种恨,仅仅是狭义于爱情的范畴之内的另样的一端。这种恨存在于个体之间,然而这种个体之间的情仇之恨也足以让两个个体世界遍体鳞伤直至生命的毁灭。

爱的坚硬与生命的脆弱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在这种无形的对比中,爱的鲜亮给脆弱的生命能够带来持久的生存活力。爱附着于生命而又闪亮着生命上,生命是一种本源,作为本源内涵的外延,爱却完成了永恒于生命之外的风景。

我自然感到了在艾丰眼里这种永恒的黯淡和茫然,她固执地坚信着一种隔离状态的生存方式,她把自己有意地封闭在这种状态中而保持着同我的交往。不排除她世俗的一方面,也不能消除她颇为心计的因素。世俗与心计是伴随着生命成长过程当中该有的社会经验,这不能归怪于某个个体,相反地,这是一种生存方式和生存技巧。总之,她不轻意伤害别人,同时也拒绝别人伤害于她。她将自己总是封闭在自己的圈子以内,对于别人的评说,她只是淡然的一笑,这种有点超然的姿态倒叫人敬畏于她对屑碎生活的坦然,她不在乎评说。别人的评说对她来说或许就是一件神话当中的“皇帝的新装”。那么,是谁给我们披上了这件被寓为最为华丽的饰物呢?神话当中的那两个骗子,他们挑战了我们所有人的虚荣和智商。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迷蒙起来,只有那个纯真的孩子,眼里仍然是真实的视野和可笑的场面。

然而艾丰在乎的究竟是什么,我努力地寻找这个症结。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症结显然是不适合于我的,我怕寻找到了之后所面临的另一种丢失。但我必须这样面对。逃避,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合时宜的。寻找到了症结,尔后逃得无影无踪,也算我了却了一桩心事,逃得无牵无挂也好。

强人掠掳而去的梦此时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如果说在此之前我感觉到艾丰无力的挣扎是模糊的,那么现在我则是确切地感到了艾丰挣扎的无力状态是真实而强烈的。更加悲哀的感觉在于,艾丰在我的梦幻挣扎意念中自始至终没有过呐喊。对于最终不得而解的真相,哪一种感觉更为确切些?这不能不说是真实,也不能不说是虚幻。真实的虚幻与虚幻的真实,说到底,是我与艾丰之间的感应。总之,这是一种幻然。我不清楚这毫无根据的虚幻象征了什么,同时,又向我暗示了些什么。在这个虚无的梦幻还没有成为现实之前,我不能无动于衷地等待,我得阻止,至少,我要极力推迟这个梦幻的降临。

季节的叠加重复着生命的轮回和年轮的增补,又一个冬天穿行在我的面前时,寒冷的风雪阻挡了我四处游走的行踪。我整日蜷缩在单位的办公室里或是单身宿舍里,苦思冥想着解脱某种束缚的法子。某种程度上讲,解脱有时也是一种对自身的拯救。但在解脱中,总得有一种痛苦伴随着。我极力掩饰着这种遗弃之前的迷茫和哑然,就像那个盗铃的掩耳之人,愚蠢得着实让人感到有些可爱,然而又聪明得让人感到悲哀。我同时也强烈地感到我如同那个盗铃的掩耳之人一般可爱和悲哀,只不过他要盗的是挂在别人家门口的铜铃,而我要盗的是挂在我自己心间的无形之铃。他一碰到那铃,那铃便作响。而我竟连自己的心铃也摇响不了。

我想着一个作怪的无形的类似于磁场的引力存在于我和艾丰之间。是谁的指使让我们相互交往到了这个程度?在与艾丰交往的这几年,谁都没问过对方来自哪里,又将到何方去,在挟裹地行走或艰难地跋涉到对方面前时,彼此都经历和遭遇了哪些风景,我们很少触及到这些灵魂的感受。在我无法回答这些我自身的提问的时候,我面对的就是毫无选择的逃避。我又觉得这样的逃避漫长而没有尽头,但我一直在这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心路历程上行走着。行走的过程当中,闪现着不规则的思维所及。我想到古埃及金字塔里存在着的远古时期曾鲜活过的尸体,他们封闭在豪华的宅塔中对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刻骨铭心的事件明显地失去着回忆或记忆,他们只是对未来死亡般地等待着,等待着不朽或是等待着奇异的发现,尔后供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目光的关注和观赏,除此之外,他们其实一无所有。那么,即便是我回答出这本无答案的自身的提问后,我还会逃脱一无所有的最终吗?

黑厚而且弥漫的虚幻压抑中,突兀着生命忽而坚韧忽而脆弱的不稳固性,还有类似如此的物什。我不得不有了却一种解脱的欲望——似乎该中止一种擦肩而过的游戏式的追逐。事实上,整个过程中,我都在懵懂中主动接受那种轮回的重复。介于生命个体间的明显距离尤如楼群之间的隔道平坦而坚固地横陈在我与艾丰的心灵之间,表象的叙说并没有滋生出任何有关相互靠近的征兆。我静坐在楼群的空隙里,在穿行往来的寒风的叫嚣中独自审视我的这段经历时,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安,随即这种恐慌与不安又很快地消失,在消失的尽头,续接起来的是雷电的断裂与风雨的无边。苍茫大地上,无言地卸去生命装饰的一棵大树与我站成了一种对视,它对视出了我的孤单。尔后一只无意飞临的乌鸦扑闪着从大树枝梢上飞游而过,大树与我的对视即刻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显然是对艾丰的再就业无能为力,我尝到了没有能力打通别人能打通的关卡的滋味。从我试图为艾丰的事竭尽全力努力一番的那个时候起,我其实早就闻听到了一种失败,我衡量出我的交际范围在这种谋取职业的汪洋中是不堪一击的。我之所以愚蠢地明知不能为之而硬欲为之,从本质上说是为了挽留艾丰将要流走他乡的可能。也就是说,我是在极力挽救艾丰留在这里。我再三地碰壁之后,不得不如实地托出我的无能和遗憾。当着我的面,艾丰诚实地说,我并不知道你为这事奔走了这么长时间,早知道了,我早就阻止了,你是做不成这些事的。说完这些话的艾丰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还是感谢你为了我的工作奔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老觉得你真有点老实和缺少点脑子,以后做任何事情,都要多想想,和女孩子相处也需要动脑子的。她或许没在意到我已无完肤的自尊跃然于略显苍白的脸上而将那种苍白渐渐覆盖成腥红状态的窘相。我木讷地想起了深沉诗人的几句诗:他妈的,我们完蛋了,码头已被占领,旗号已被抢光,我们必须另行预报下个世纪诗歌的雨水和风向。

艾丰离开得依然那么平静。

临走,她说,我得离开这个地方而到别的地方去。

那个有所预示的梦幻终于降临并停泊在我的岸边了。我送艾丰出来时,隆冬的第一场雪开始飘扬了。

艾丰踏着白雪告别我时,眼神里充满了前行的喜悦与希望,行走的背影似乎也在叙述着未来之程上的并不可知的收获。我未感到她任何别离的情绪,一脸的自然表情预告了下一个春天将很快到来。

冰天雪地的冬天里很容易怀想起春天时暖风绽开的花朵,而在春光的微风里却很难回忆起隆冬的彻骨寒冷。

我在艾丰走后的第一个冬日里回忆了无数个春光的明媚和娇艳,但我没能捕捉到艾丰行走的那片雪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