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黑的女人

“月圆的夜晚是否特别孤单，孤单的夜晚是否特别想念，想念的夜晚是否特别遥远，遥远的你可曾抬头望天。怕黑的女人家里灯火依然，怕黑的时候总想见你一面，哪怕是说的已经与爱无关，她的心也会感到一点温暖。”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师范毕业以后，英语专业毕业的她居然分配到了一个如此偏僻寂寂无名小山村当了一群吸着鼻涕、光着脚丫的孩子的班主任。更加要命的是这所学校座落在大山脚下，据说这里曾经是一座寺庙。学校是四合院式的，进门左右两边是教室，对面是大礼堂，环抱起来中间是个四四方方的操场，有旗杆、乒乓球台、双杠、单杠等分布其中。礼堂后面又开了一小门，顺着山势筑有三十级阶梯，上去又有一栋平房和一个操场，下面是小学部，这里是初中部。但是现在生源减少，初中合并到镇上去了。有高高的围墙将这一切建筑包围起来，仔细看看这围墙的青砖确实很有几分古朴的味道。在联合体梯的尽头，左边的青砖围墙开了一扇门，走出去也是青砖铺地，二十米远有个厕所，左右两边也有矮墙，墙外藤萝缠绕，攀爬过墙头。

白天，教室里有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有着孩子们玩闹嬉笑声。操场上抬头就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甚至没事爬到荒弃的初中部操场上，可以看到后面的山体，树木葱笼，鸟雀轻飞，一度让她浮澡的心沉静下来。这个小学加上她也就四位老师，另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工友老头做饭。校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当兵转业的，教导主任是个短头发臃肿的女人，他们是夫妻搭档，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孩，憨憨的。

第一天放学，她才知道，另外四个人就是本村的，孩子们都走了，他们也走了，好回家再干点农活。偌大的一所学校，瞬间寂静下来。随着暮色加浓，一切都隐隐绰绰起来，墙外的树，操场上的体育器材，每一样都仿佛一个欲动不动的影子，山中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猫头鹰的凄呖的叫声，她的心顿时紧缩，汗毛倒竖，冲出去关了大门，那是两扇木门，嘎吱作响。校门虽然关上了却无法把恐惧关在门外。她冲进教室，冲进宿舍，忍不住的哭泣，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她渴望听到声音，却又害怕听到声音。

天已经全黑了，她独自一人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不敢动。这时传来一阵拍门的声音，她不敢答应，却轻轻的走出教室，侧耳细听，外面的人大声的喊着她的名字，“林老师，林老师，开门呀！”听清楚了，是他，那个憨憨的声音。

门开了，他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本应该早点来的，帮家人收谷子忙晚了。”他递给她一支手电筒，“这里除了宿舍有灯，其它地方都没拉电线，你拿着它，方便些。”

他送她到教室门口，又说：“林老师，我的寝室和你打隔壁，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敲下墙壁，我就知道了。”

她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这时候已经不再惧怕了，有的是对这个地方的怨恨。

日子很平淡，上课，放学，白天热闹，晚上冷清。不过不管风吹雨打，他总是会在天黑之前赶到学校来，从未有过例外。原本怕黑的她，有了一个同伴，黑夜便不再那么恐怖了。她在灯下看书，批改作业，隔着一堵墙，那边是他的寝室，他每晚会开半小小时的收音机，放点舒缓的音乐，那轻轻的旋律传过来，黑夜便不再寂寞。

有一个晚上，天气骤变，她被“轰隆隆”的雷声惊醒。急忙去开灯，才发现电也停了，一道血红的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瞬间又一片漆黑。窗外的风雨大得吓人，仿佛无数幽灵一齐“呜呜”地呼喊嚎叫着。她吓得腾地坐起，拥着被子再也不敢入睡。正在她恐惶无助的时候，她听到了他轻轻敲击墙壁的声音。在这黑夜，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和你一同醒着，是件多么安心的事啊。她一下子从恐怖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敲了两下墙壁表示回应，再次听着他轻叩墙壁的声音，她重又钻进被窝里睡着了。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她死也不愿意再留在那偏僻的山村里。她怕黑。要走的时候，校长夫人对她说：“林老师，你就没打算留下来？你没有发现有一个从心里看重你，喜欢你吗？”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这一切离爱太遥远了，她脱口而出：“不可能的，我从未作过这种打算。”

她当然如愿以偿的嫁到了城市，那里夜夜灯光闪烁。可是她的他却经常彻夜不归，她只得整夜整夜的把灯打开。她偶尔也会要求他早回，她说她怕黑。这句话得到的总是几句奚落，“都那么大个人了，以为自己还是小女孩啊，还怕黑，再说不是到处都亮着灯吗？”

她不再言语。一个人的夜晚，她常常想他，憨憨的，不言不语，却总是在她孤单害怕的时候，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许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就是黑夜的守候，无需灯火通明，无需喧哗取众。只是在你寂寞的时候，孤单的时候，静静地陪着你，和你一起赶走黑暗，赶走恐惧。只可惜，当她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只能是那个怕黑的女人，在暗夜里独自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