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皆不是
爱,来过就好,即便懵懂,也是美丽。作为小说,情感描写到位,文笔细腻,希望作者再次投稿前细心编辑,保持文章的顺畅。
那日,一枚火红红的夕阳,正被远山一口一口吞没,风轻轻地一阵阵拂过体育馆边那排茂密的菩提树,马路上,车子来来往往着,而我等的公车,却还迟迟不来。
就在那一刻,我又看到你了,你仍是那一头似乎永远不曾理过的长发,仍是那一身熟悉的衬衫、牛仔裤和凉鞋,右手仍是一堆书,左手则紧紧拉着那女生的手。我不得不承认,那女孩是极适合你的,甜甜的笑靥,一身清爽的打扮,哦,也许那正是你一直所追求的吧!
无意间,你转过头来,似乎发现了我的凝视,你定定地注视了我几秒钟,然后又低下头去,哦,男孩,你不知道的,你不会知道的,我仍掩不去那阵自从你第一次对我凝视以后,每次再见到你时,就有的心悸。
第一次遇见你,没有冬季的台南,正阴着天,晚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吹拂起来,一路上,我摆头望着车窗外那渐渐加深着的暮色,却仍避不开你那如炬的目光的烧灼,于是我转头正视了你,哦,那就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了:一头长发,一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以及一双凉鞋,看起来就是那么顺眼的一身搭配。你那深沉乌黑的双眼,,仍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一旁站着地,许是你朋友的那两个男孩,笑着对你说了句什么,你耸耸肩,摇了摇头,又露出了一个涩涩的苦笑,哦,男孩,那突出的景象,我不能忘─。
然后,在浓浓的暮色里,下了车来,我看到你踌躇地跟了我几步,又一甩长发,转身走了。
那以后,不知是巧合,或是你刻意的安排,便时常在我下班回家的那班回家的那班车上看到你了。半途你上了车来,总是迫不及待地搜寻着车厢,然后一声不响地蹀踱到我面前抓紧吊杆站立着,深沉的双眼片刻也不离我身。最常见的,是你额上滴落着汗珠,手抱着厚厚的几册书,不时地想办法空出一只手来,拂了拂跌落额前的发梢,然后腼腆地对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一定也是相当拘谨的,那时我就在想,男孩。
第一次你找我讲话是个周末,那时,我已习惯放周末见不到你了,许是你周末没课吧。而那天,你却出现了,不同的是厚厚的一堆书,换成了一支短短的纤维钓竿,上了车来,还有空位,你也不落座,你只是站着站着,直到我下车时跟我下了车。
‘喂……’跟着我往公司走了一段,你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我迅速回头看了你一眼,心跳的慌,心想你终于开口了,脚下却莫明其妙地开始跑了起来,跑了好远、好远,从一辆停在路旁的机车后视镜里,我看到你仍在晨光中静静伫立着,持钓竿的右手,无力地向下垂着,而钓竿则已掉落在地上。
过后,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到你了,我生活似乎顿时失去了凭依,心像一池被搅乱了的春水。做什么事也不能安下心来。
直到那个黄昏,你又出现了,你垂着头仍静静站在我跟前,受伤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才向我飘过来一次,我坐立不安了,男孩,知道吗?我激动得想抱着你痛哭一场,然后哽咽着声音,轻轻告诉你,在那些个无知的白衣黑裙时代,我们下了课,总在学样附近那条河边,替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石头配对儿,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美丽的配高雅的……,有时候,碰到太大的搬不动,我们就找来一大群人,推呀推的,就是推一个下午,也要把我们收目中的一对,推到一起……。后来长大了,下班走过长长的红砖路时,也会想着,希望那一天,有个男孩会轻吹着口哨,在红砖路上一棵不知名的树下等我,然后拉起我我的手,慢慢走过红砖路,走过一条又一条洒满红霞的街道,晚风一阵阵吹起来,飘起我长长的头发,也飘起他那永远不扎进去的衬衫一角……,但是男孩,那些都只幻想,我总是拘谨得厉害,我甚至笨的不知道,怎么去接受别人诚心诚意递给我的友谊之手。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同我讲话,是在那个学期末了时。
那天你出现在候车站时,手上提满了行李,我知道你是和许多游子一样,要回家去了。那时我已改搭公车,车来的时候,我发现你也提着行李跟了上来。只有一张椅子空着,我落了座,把头转向窗外,而你也坐了下来,你放下行李,下意识地搓着双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启口,而我的那阵心悸又来了,我的心彷佛要从口里跑出来般的跳动着,最后,你掏出手帕抹抹颊上的汗,终于开口了。‘我要走了,’声音低沉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下学期再回来。’
然后你看看我,从行李袋里抽出了厚厚一叠信,轻轻递到我眼前:‘没事的时候写的,’你轻描淡写地,‘一直不知道怎么拿给你。’
我看看那厚厚的一叠信,总有十来封吧?我心里想我该伸出手接过来,并道声谢,或者学着你轻描淡写的说:‘我没事时再看。’但是,从我口里吐出来的,却是重重一个‘不!’字,我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拿了手帕扑扑脸,按了按快从口里跳出来的心。
你坚持了一会儿,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终于把那叠信又收了起来,并且拉铃下了车。
那里离火车站还很远,车子缓缓开动时,我看到你低垂着头,漫无目标似地一步步向前走着,我把脸趴在车窗上,不禁轻泣了起来。
小时候,我们家里养鸡,母亲命令我照顾,每当有鸡死了,母亲就狠很地打我,说我照顾不周。于是,每次有鸡病了不肯吃饭,我就会泪流满面,惶恐地齐膝跪落地上,口里喃喃有词地祈求着:
‘鸡啊鸡,你快别死,你千万别死,你快点好起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男孩,你不会知道,那时我稚弱的心灵里是多么地虔诚,多么真心地,愿以我所有的一切,来唤回那鸡的一命。而你知道吗?第一次你叫我,而我跑掉以后,在无人在夜里,我也以同样的心情跪下去,望着窗口膜拜,祈求你再开一次口对我说话,那时,我一定会微笑着答复你所有的问题,以及答应赴你的每一次约会,一分钟也不迟到的——但是男孩,我总是拘谨得厉害,拘谨就像一条绳子,紧紧地束缚得我不能稍作动弹……
那一日,我没上班,我甚至又下定了决心踅回火车站,看一列列南下、北上的火车呼啸而过,然而,我终究没再看到你了,也许你已在火车上,或者和我一样,还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为悼念一个已然褪了色的梦。
下一个学期,你又来了。你头发更长,眼睛更深沉,而眉头似乎也更常地打着结,你不再对我凝视,然而,你的眼角余光,仍叫我一次次战栗,我绝望地低泣着:世界啊世界,你竟待我如此刻薄。
后来,那个瘦削的女孩开始出现了,她总在你每一次等到车时,那么欣喜地向你奔来,拉起你的手腕轻轻摇晃着,不时地挤出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像谁洒落一地闪亮的银角子,叮叮当当地醉人心弦。车来后,她总俏皮地推你先上车,再轻盈地在你旁边落了座,一路上,黄莺三折的笑语,在车厢内荡着、荡着。
菩提树上筛下来的一串光影,正落在你那白底细蓝格的衬衫上,你侧着脸,使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但我可以想像得出,一定是那副从有了那女孩后,每再看到我时,就有的那一脸惋惜加上一些什么的表情。
公路局直达车来了,我一直是搭直达车,而今天我却宁愿等着普通车。
你们一前一后地上了车,这回是女孩先上的车,她上车后,还回身伸手拉了你一把,啊!男孩,那一把就是叫做幸福。但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洒出那一把给别人,或从别那儿得到那一把的,我知道,我总是拘谨得厉害。
车车缓缓扬长而去,晚风忽然凉了起来,我缩紧了衣领,突然想起那一阙谁的词: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