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之吻

（1）

冬天的兰州拉面馆里，锅炉里的热气不断的从烟囱里冒出来。扎吉大叔熟练的拉着面团有节奏的敲击着木头桌面。嘴上叼着的黄山牌香烟的烟灰恰好处于一种掉而不掉的状态，这让趴在桌子眯着眼睛的桑梓有点担心。桑梓不是很能喝，半瓶青岛或者一碗三得利就会让他头轻脚重，整个人就感觉就像往天上飘。今天他应该是喝多了，青岛啤酒瓶脖子以下七公分，处于一种将吐不吐的状态。桑梓红着脸眼圈也有点红，透着大团大团像棉花糖一样纠葛在一起的雾气他似乎看到蓝岚端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板纹丝不动的聆听着老师讲课，脸部线条从他的座位斜斜的看过去特别的好看，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穿过她的发隙正好能照到他的脸上。冬天的时候桑梓看着她内心就会像燃烧起一个火炉似的，从后门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像吹着风箱一样不断鼓吹着桑梓的心。桑梓喜欢看她在阳光下阴暗分明的色调，就像冬天雪花飘落的午后温柔婉约得让人自然的产生一种怜惜。胃子里的啤酒翻起的气泡不住的往上窜，带着那些堵在心口的忧伤让他有点失落。不愉快的事情总是这么多，就像春天校园里那些草坪上的青草一样扎人。不断跳出来的思念就像千万条不怀好意的小虫用无比阴毒的小口在他的心头噬咬着。此时桑梓红红的眼圈忍不住总想掉落点滚烫滚烫的眼泪。

真他妈窝囊，不就一个姑娘吗？桑梓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把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及最后一口面汤给吃得干干净净，印着维吾尔族印花的白瓷碗在冬日的阳光下碗外到碗内都闪闪发光。透过有点发黑的铝合金门窗，桑梓正好看到大街上秋枫用他那辆崭新的捷安特跑车载着一个娇小美丽的女孩。跑车从头到尾都是红色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炫。桑梓每次碰到他的时候坐在他跑车上的女孩都不像同，很多女孩都像飞蛾扑火一样对他投怀送抱。桑梓甚至这样想过是不是他对所有的雌性生物有着特别的吸引力，而恰恰相反的是他——一条母狗追着他咬了整整三条街。当然他还听说了很多关于秋枫强追女孩子的传闻，这些种种风花雪月的事情成了他们高中无聊单调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桑梓一直好奇的跟着他们走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可以看到那辆崭新的捷安特跑车就这么被斜斜的抛在地上，隔着很远就能听到他们的喘息声，秋枫并没有像欧美电影里用的那种舌吻而是很霸道的亲着女孩的耳垂，手也一刻没有闲着，桑梓看着看着感觉膀胱有点发涨，美妙但不美好。这个场面比他和邦德放暑假在街角一家影碟店里租的一盘香港三级片要过瘾多了。

秋枫好像也听到了桑梓的喘息声了，回头正好撞到桑梓灼热的目光。这种被扒光了感觉让秋枫很不爽，他冷冷的叫住了桑梓，桑梓本来想要逃跑但是腿一软就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桑梓，你个傻逼杵在那儿偷看什么呢？秋枫说完就走过来用右手狠狠的扇了桑梓一掌，这一掌是秋枫刚刚看的《古惑仔》里老大教训小弟常用的一招。今天第一次拿来用在桑梓身上，打在他像个木头似的脑门上却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小拇指和大拇指竟隐隐做疼。他左手搂着的娇小美女向桑梓露出了鄙视轻蔑的一笑。桑梓自卑的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低下头，总之他已经习惯这么低着头，正好看到地上有一群蚂蚁匆匆的从他的脚边爬过。

秋枫看着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兀自感到没趣，又用中指狠狠的弹了他的额头后吹着口哨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跑车轻昵的搂着娇小美女扬长而去。感到秋枫的车和人消失在远方的街道时，桑梓抬起了头对着没人的小巷骂道：秋枫我圈圈叉叉你，忽然又想到秋枫搂在怀里的那个较小美女又补上了一句：秋枫我圈圈叉叉你女朋友。

走到学校的时候语文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今天讲的是《阿q正传》。桑梓是从后门悄悄的溜进去的，其实很多时候他想像其他同学那样被老师抓住，然后被赶到门外罚站半个小时，可是老师对他迟到行为总是视而不见，仿佛他就是一团冬天从门缝吹进来的冷空气，有没有都为所谓甚至吹进来了教室反而会有点凉。

桑梓斜着脑袋开始听课，光洁的课本上一个字也没有还像三个月前那么崭新。略带肥胖的女教师讲课的时候总喜欢像企鹅一样摇晃着身子，摇的整个教室都有点抖动。桑梓听着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阿ｑ甚至连阿ｑ都不如。阿ｑ还会用他脏兮兮的手摸着尼姑的头说：和尚动得，我动得不？但是自己却不能，虽然他曾千万次有过这种想法。

他忽然拿出了一张纸试着画出蓝岚没有头发的样子。他发现即使蓝岚没有像瀑布一样的秀发也是那么的漂亮，他轻轻的用嘴巴碰了一下蓝岚的画像，感觉就像抽吸了大烟后一样来了精神。

（2）

桑梓有时候会不断的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卑微，他经常幻想着会脚踏五彩霞云身披七色霞光来到蓝岚身旁。他虽然嘴上骂秋枫其实心里还是挺羡慕的。秋枫看上去很拽实际上并不拽但是在桑梓的眼中却是很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桑梓想着想着口水就拉着老长，最近他正酝酿着一个重大的改变。怎么改变当然是变得痞子气一点，变得流氓一点，至少要变得而和秋枫有八成像。具体步骤如下：

一是去学校对面的“秀飘飘”美发沙龙去染一个头发随便红色或者是黄色总之不能再是普普通通的黑色。

二是去火车旁边的纹身店去纹一个老虎或者龙头这样看着威风凛凛并且带着一种杀气，保证让秋枫之流看了也要卑躬屈膝的给他点烟背包。

三是去水秀街二号打耳洞的店里去穿一个耳洞颜色要是黑色的。这样在阳光下能散发出一种忧郁的寒光，让女生看了眼睛中能闪动着一种倾慕的光彩。

他想完这些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语文老师迈着优雅的步子拉着阿ｑ慢慢的走了。蓝岚走到他的身旁收昨天的家庭作业。每次听到这熟悉的脚步时桑梓心跳就会莫名其妙的加快，蓝岚还是像往常一样从他旁边飘过甚至连眼皮都没提起来看他一眼，这让桑梓刚刚兴奋起来的心情顿时又低落下去。

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桑梓又在自己的变身幻想里重重的加上这么一条：她要强吻蓝岚。在长达一整天的思考里桑梓已经计算好了最后一步计划每一分每一秒的动作。首先跨过那一步半的距离用左手拉住蓝岚的右手，从教室中间走道里走十二步走出教室前门然后像右拐穿过一间教室长的走廊再向左拐往前走三步到楼梯里把蓝岚按在楼道里不太洁白的墙壁上。当然不能用秋枫那种粗鲁的吻法，他想用嘴唇轻轻的碰一下蓝岚像蝴蝶一样微微张开的薄薄的嘴唇，然后蓝岚很有可能会哭，他会用右手轻轻的擦去挂在她长长睫毛上闪闪的泪水，含情脉脉的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蓝岚。

桑梓完全想完这些的时候，邦德床头棉被微微翘起的一角已经透着小手电筒发出的昏黄的光线。邦德肯定又躲在被窝里看黄色小说了。桑梓在学校里就邦德这么一个朋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渺小到跌落到尘埃里去了。自从看了《鹿鼎记》后邦德一直就幻想着做一个韦小宝式的男人，这个目标太过伟大，渺小的邦德屡战屡败，每次失败后邦德都会拖上桑梓到学校旁边的烧烤店里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喝着啤酒。每次喝多后他都会流着眼泪喋喋不休的讲着那些失恋的往事，最后总会像一头发春的小公猪一样趴在桑梓的身上数着各种各样的女生的名字：李小妹，王玉洁，康秋香……

桑梓轻轻的摇着床头把邦德从被窝里叫出来的时候，他像一只乌龟一样慢吞吞的从壳里伸出了头并警惕的看了一下四周，脸上一直挂着的黑眼圈又加重了一圈，桑梓小声的告诉了邦德他的大胆计划时，邦德一张嘴张得像大叫救命时被别人点了穴道似的。

桑梓是和邦德一起去火车站旁边的纹身店的。纹身店门口有几个手臂上纹着忍字的青年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俩。桑梓是扬着头挺着胸进去的，自从有了这个大胆的计划后他整个人都感觉牛逼了。他很嚣张的接过老板手里的纹身画样图选了一个骷髅头的造型。这个提议是邦德告诉他的，虎头和龙头已经不流行了，西方的海盗都是纹骷髅头的并且最近正在热播一个叫做《加勒比海盗》的影片，所以这个纹身既拉风又符合时代潮流。

但是老板开始用小刀在他光洁的手臂上刺青的一瞬间他就开始后悔了。害怕一旦钻进心里刚才那些牛气就开始不断的流失，他似乎又看到他爸爸喝得醉醺醺拿着一个已经龟裂的的牛皮带使劲的抽他，这时候恐惧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内心。他就像兔子一样逃离了纹身店连交给老板的五十元钱都没来得急要。

桑梓和邦德两个人坐在火车站铁轨旁空旷的田野里，西边的云朵被夕阳染成了火红火红的颜色。本来该轰轰烈烈的一天又是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邦德递给他一支红塔山，他对着光秃秃的枝丫吐着的烟圈和暮色里远处居民烟囱里的炊烟一起袅袅升起。真他妈的窝囊！桑梓自言自语道。此时一辆开往北方的火车从离他们不远处的铁轨上呼啸而过，火车快速行驶带起的气浪把他们的头发吹了起来。桑梓看着火车一直开进落日西斜的远方，然后猛的抽了一口烟，辛辣的味道一直钻到他的肺叶里去。他此时好想像冬天铁轨上的枯草一样附在远去的列车上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最好是带到一个天空看起来无比湛蓝，云朵看起来无比洁白，溪水看起来无比清澈，人都充满关怀温暖的地方。到达那个陌生的地方以后他想好好的洗一个澡，用带着薰衣草香味的沐浴露把身上的渺小卑微阴暗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还有他看了一眼手臂上刚刚留下的浅浅一道刺青。邦德说北方的天空应该很粗旷那儿的风应该很大不像我们这儿湿湿黏黏的，那儿的酒肯定都很烈，在那儿大碗大碗的喝着酒，醉了就和青山明月为伴，在那儿我们可以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最好能够找一个像貂蝉一样美丽的米脂美女相伴一生。

桑梓并不想要一个像貂蝉一样的美女，在他眼里貂蝉比不上蓝岚的一根头发。他懒得和邦德争论，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蓝岚的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瑕。

（3）

物理老师讲相对论的时候说时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时间是相对的，速度是相对的，距离是相对的。桑梓专注的用眼睛看了一下他与蓝岚之间的那一步半的距离发现它正在慢慢的加深慢慢的拉长，一直变成一个很大很深的壕沟，自己蹲在沟底用无助的眼神看着端坐在白云之上的蓝岚。忽然记起了前一段时候他给邦德抄情书的时候邦德交给他的一首诗歌，挺有名的一首诗，邦德说是一个叫做泰戈尔的泡妞高手写的，感动很多纯情小女生。桑梓的记忆不是很好，此时那几句诗句却像印在脑中一样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往外跳，最后组成一个悲伤的阵型：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你站在我身边

你不知道我爱你

这些诗句全部跳上心头的时候桑梓很想哭，整个人就像夏天的乌云一样饱含水汽，只有大哭一场才能拧干那些纠葛在心头的忧伤。他从教室的后门悄悄的逃了出去，躲到厕所里点了一支烟对着厕所墙壁上挂着的大玻璃镜子任泪水从眼角里流了出来。哭完后看着镜子里头发蓬乱，眼神呆滞的少年，他又傻傻的笑，然后感觉镜子开始扭曲，厕所开始扭曲，整个世界都在对着他傻傻的笑。邦德说忘记一个女生的最好方法是去接受另外一个女生。桑梓不太相信邦德说的话但是他还是决定这么去做。邦德给他介绍了一个叫做朵儿的姑娘，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像洋娃娃一样卷卷的头发还有蓝岚没有的那种火辣性感身材。桑梓去“浪漫满屋”酒吧和她约会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孤独的坐在窗户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在缭绕的烟雾中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最后朵儿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一连问了他十几声：做不，做不，做不……朵儿的话撞击了桑梓的大脑，在他的心里猛烈的回响着。

他的酒仿佛清醒了不少，在现在在晚上有一个女孩在问他做不做不……

他们在校门口贴得密密麻麻日租广告里像大海捞针一样找了一间比较便宜的房间。暗黄色灯光的电灯泡和有着霉味的沙发和床还有冒着黑水的洗漱间。这些味道让桑梓胃子里的酒又开始翻滚，他吐的污秽物溅到床单和沙发上。朵儿捂着鼻子开始忙着打扫，清洗床单和沙发。桑梓吐完后感觉十分的舒服倒在没有床单的木板床上便沉沉的睡去了。

早晨的阳光从不太大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朵儿坐在床边支撑着脑袋看着他。她说你来亲我一下吧。桑梓慢慢的靠近，鼻尖都快碰到朵儿鼻尖了然后却不知所措。朵儿看着她咯咯的笑了起来，抱着他红红的脸颊说我来教你怎么亲女孩吧。说完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吸，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唇印。

桑梓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手指触到口袋里朵儿给他的几块软糖。朵儿说如果想她了就吃一颗。桑梓拿出了一块扔进了嘴巴里，甜甜的黏黏的味道很好只是心里却始终想不起朵儿还是不住的想着蓝岚。朵儿是很可爱但是他却欺骗不了自己忘不了蓝岚，也许这就是他和邦德最大的区别。又想到昨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做，要是被邦德知道了肯定会笑掉大牙的。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声：真他妈的窝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对面的音像店里传出了蔡依林唱的《看我七十二变》：

梦里面空气开始冒烟

蒙胧中完美的脸慢慢的出现

再见丑小鸭

再见我要洗心革面

人力可以胜天

梦想近在眼前……

桑梓跟着节奏哼了几句，突然看到秋枫带着一伙人围着一个姑娘。这种事情他见多了就习以为常无动于衷了，但是走近了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衣服的姑娘是蓝岚的时候脚就迈不开第二步了。他走了过去秋枫很拽很吊的看着他。

桑梓，你这傻逼走过来干嘛？说完又随手给了桑梓一巴掌，手臂在空中被桑梓抓住了。秋枫很惊讶的看着像蚂蚁一样的卑微的东西竟然敢拉住他的手，轻蔑的冷笑一声说：蓝岚，不会是你的梦中情人吧，也不撒泡尿照照，哈哈哈！说完就想用手去摸蓝岚的下巴。

桑梓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对着秋枫的门面就是一拳，秋枫英俊的脸被这一拳打得有点扭曲，惊讶后马上气急败坏的招呼身旁的兄弟狠狠的揍他，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桑梓的身上脸上。桑梓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就像一团团棉花铺天盖地的像他吹了过来，他倒在了地上看着颠倒的世界一朵像天鹅一样的白云从头顶飞过撞到一朵像蛤蟆一样的另一朵白云里。桑梓笑了，阳光照在他的牙齿上折向瓦蓝瓦蓝的天空。

保卫处的人来了，秋枫一伙人快速的做鸟雀散了，蓝岚扶起倒在地上的桑梓说：你不要紧吧。桑梓摇了摇头说：我没事，我们去上课！

今天早晨的太阳在桑梓眼里格外的红艳，他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的抓着蓝岚的小手，脚步蹒跚得如刚学走路的婴儿，桑梓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充满活力与生机。

明年春天十八岁，桑梓红透，斜斜的风，飘飘的雨，轻轻的云，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