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ONE

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有夏日的气息萦绕，慢慢升腾起来的热气搅得叶子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心情也跟着燥热起来。

叶子揉了揉眼睛，摊开手脚，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又是夏天了啊。

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摇曳的马蹄莲，不禁轻轻微笑。

心底却有一种疼痛，无声地漾开来。

TWO

夜深人静时候，叶子常常会记起自己渐渐远去的高中时光。

七月喧嚣的操场。幽折的小路。周围静默的杨柳。灼热的阳光。清凉的树荫。还有窗台那株带露的马蹄莲。这就是叶子的，关于高中生活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叶子，有着清秀沉默的眉眼，总是微笑着和同学们说笑，总是认真地完成每一科作业，总是低着头静静地从林荫道上走过。平凡的家庭，平凡的成绩，平凡的容貌。这样的女生，在叶子的那所学校中随处可见。很少有人会关注这样一个平凡的女生。不管自己有多么不甘心。

她像一只暗处的猫，有着谁都不了解的敏感和自尊。

但她并不是没有自信的。叶子一直是语文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每次的作文课，那都是叶子最耀眼的时刻。那个眼睛明亮的老师总会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读自己的高分文章。

教室里开着冷气，把六七月份的炎热拦在门外。叶子低着头，听着自己浅浅的呼吸，听着女老师明朗的声音，嘴角会有小小的笑容绽开。

THREE

初夏的午后，叶子从花店抱来大把大把的马蹄莲。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绚丽地绽放，一片耀眼的梦幻。

头发已经很长了，叶子把它们披散在肩上。看着怀里这些高贵的精灵，心情也渐渐明媚起来。

租的房子在郊外。一间安静的阁楼。从屋顶的天窗向外看，可以看到成群的飞鸟。

叶子小心地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下，落了一地碎金。

好象，心碎的样子。

叶子……？

叶子抬起头，向声源处看去。

眼前的男生有着明亮的笑容，仿佛花开十月的温暖，令人心安。

可是自己的心却重重的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凝滞起来。

叶子，你好。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叶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林健，你好。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叶子记得林健，他会在她帮他抱来数学作业时露出好看的小虎牙，会在她因为做不出数学题而哭泣时细声安慰她，会在她打扫教室时积极地上前帮忙。

但叶子心里明白，林健对所有的女生都是很好的。

他会很积极地帮她忙。

惟独不会喜欢她。

林健喜欢的人是朱小宣，自己再清楚不过。

那是所有人眼中的优秀学生，活泼可爱，有着漂亮的脸庞和亲切的笑容。优秀的朱小宣却总喜欢和平凡的叶子在一起，一起打闹一起欢笑，像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叶子有时会想，小宣为什么总要缠着她呢？

或许是为了反衬自身的完美吧？叶子有时会恨恨地想，也许自己永远都只是陪衬他人的绿叶。

如果不是林健的出现，她可能会一直这样心甘情愿地平凡下去。

当自己看到林健因为小宣和他说话而脸红。当看到林健偷偷注视小宣的目光。当看到小宣对林健若即若离的态度。叶子心中的不甘开始慢慢泛滥，像一根根坚实的线，把心脏勒得沟壑纵横伤痕累累。

马蹄莲的花期快过了。

叶子看着那些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子？

收回自己发怔的眼神，叶子笑着说：林健，好巧，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去干什么？

去……去帮朋友买东西。林健抓了抓头发，朱小宣——你知道吧，她不是要过生日了嘛。都是同学，怎么说也得庆祝一下。

说的也是。叶子依然平静地笑着，我也打算这几天去挑礼物呢。

林健。叶子接着说，后天……后天不是你的生日么？

男生有点羞涩地笑了，叶子，难为你还记得。

我也是听朋友提起过的。叶子眨了眨眼睛，感到

有些底气不足。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办公室里帮老师抱作业时看到班主任的学生档案，然后默默记在心上吧？

叶子低头，从怀中挑了两支花，声音略有些颤抖地说，林健，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这两朵……你拿去吧。

男生微微一怔，急忙接过去：谢谢。

没什么。叶子转身离去。阳光变得刺眼，女孩的眼睛开始发酸。

FOUR

假期悠长而枯燥。

再开学的时候，学校里的气氛慢慢变得紧张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火药味。高考要到了。

叶子埋着头在学校林荫道上急匆匆地走着，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复习资料。是最后的时刻了，叶子心里很明白，这时决马虎不得。

最后几次摸考中，叶子的名次像蜗牛一样缓缓地爬升，教师们开始对这个乖巧的女生投向赞赏的目光。生活变得更加紧张与充实。

叶子已经很久没有留意到林健在干吗了。她想，就这样慢慢遗忘，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校园里的梧桐日益茂盛，哗啦啦地向天空伸展枝叶。慵懒的阳光跳跃在眉间，有种恍惚的感觉。

真是美好的夏日。叶子眯起眼睛。

叶－－子－－！叶子闻声抬头：是小宣！

叶子刚想迎上去打招呼，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凝滞在脸上。

朱小宣被另一个人牵着，两手相握，像一个无法分离的扣，丝毫容不得外人插足。

大脑一片空白。

叶子不记得自己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等到自己清醒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了很远了。

小宣和林建幸福的表情在脑海里渐渐呈现，在自己的记忆中，林建从没有露出过那样快乐的表情。而那样的快乐，是自己无论如何也给不来的。

飞扬的神采。清澈的快乐。眉间跳跃的阳光。飘舞的白色裙裾。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静和美好。

自己一直都是多余的。

自己总是多余的。

叶子缓缓蹲下来，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终于轻轻哭出了声音。

那个曾主宰了自己喜怒哀乐的男孩，在这天残忍地宣布，他已经彻底地从叶子的世界中抽离了。

自己曾为他改变了那么多，却依然无法走近他。

甚至等到很久以后，林建将完全地忘记她。忘记那个夏天的午后，女孩递出的花朵，有着怎样的洁白与脆弱。

心像退潮后的海滩，潮湿而苦涩。

FIVE

半个多月后，叶子收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

叶子把长发剪短了。像是和什么坚定地诀别。妈妈满意地笑着，说还是短发精神。

只有叶子知道，自己终和那段青涩的时光说了再见。

推门出去。门外的阳光，还是一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