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爱

一、

夏夜在天籁声中和平安宁。

干净深邃的夜空明灭着无数繁星，微风吹抚着院子里婆娑的老榕树，偶尔有蝉梦呓似的轻鸣几声。我躺在母亲的怀里，捧着她充实的已没有乳汁的微凉的乳房。母亲摇着那把破旧的芭蕉扇，悠缓地给我扇着风。

蟋蟀在我家的茅草屋里的锅台边“吱吱”地叫着，像是在哼唱着时间永恒的曲调。父亲关掉堂屋昏黄的灯，来到院子里，坐在我和母亲躺着的竹床上，喟叹一声。母亲一手摇着扇子，另一只手被枕在我的头下，数着我腰椎骨节。

母亲忧愁地呼吸了一口空气，用着微颤的声音说：“老韦啊，咱们还是搬家吧！”

父亲吸着自己卷的烟说：“有啥用？别再做亏心事了，已经错过一次，不要再躲了。”

母亲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心疼地对我说：“小方，离开妈妈后会想妈妈吗？”

我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听的出妈妈的话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很大很可怕的事情。

我放下母亲的乳房，坐到父亲身边央求他说：“大，我们还是搬家吧。”

“搬哪去？干嘛要搬？”父亲仍然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我一时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搬家，不知妈妈所担心的可怕事情究竟是什么？

夜随着父亲吸的烟味荡送到我的灵魂深处，然后变成一种再也忘不掉的思念。

良久，父亲开口说：“咱家卖猪的钱除去还账还有多少？”

“都在你床头的枕底，不多了。”母亲仍在悠缓地给我扇着风。

“你明天带小方去买衣服吧，毕竟他爹妈明天要来接他，咱们不能让他走的太寒碜。”

“都六年了……这不是在挖我的心头肉吗！”

不时会有蚊子打着呼哨从我耳边飞过，我望着迷朦的星空，眼睛开始模糊了，梦在我眼前轻轻地为我唱起了摇篮曲。

梦中我隐约听见母亲在低声哭泣着，父亲缭绕起的烟越来越浓，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咳嗽。

夜在平静中慢慢发白，清露落在我的薄被上……

二、

六年前我的亲生父母还是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的爱情不被家人认同，后来他们私奔了，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生下了我。我出生不久他们就离开了，把我留在我的乡村父母家。我的养父养母四十多岁没有孩子，他们把我抚养到三岁的时候，对我实在太疼爱，无法将我割舍，他们害怕我哪一天会被领走，所以选则搬家。

可我的亲生父母还是找到了他们。

那天黄昏，母亲在集市上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给我穿上。父亲将我抱在怀里，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记事了，将来以回来看看我们吗？”

母亲又将我抱在怀中心疼地说：“都长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

“小方。”父亲严肃地看着我。

我当时被他的表情吓住了。

“过一会有人会来接你，你不要哭，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想问些什么东西，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但是，我的心中害怕极了，我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后来我家的门前出现两个年青人，年青的几乎能当我父母的儿女。那个年青的女人看着我，从父亲的怀中把我接过，抱着我失声痛哭。年青的男人递给我父亲一打钱，父亲没接，父亲只是用着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求别的，希望将来你们能带他常来看看我们。”

我被那个年青的男人抱在怀中离开时，我看见我胖胖的母亲像个小女孩一样蹲在地上绝望地抽泣着，父亲如一座雕塑站在家门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泪水静静地流出。

刹那间，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疼痛袭上我的心头，我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无法哭出声来。

记忆就在那一刹像照相机一样“咔”地一声，把眼前一切永远存到了我的心底……

三、

十二年之后，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背起行囊给我的亲生父母留一张纸条：

爸，妈，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并养育我十二年。但我的灵魂仍然在那片清净的土地上，那里有我的乡村父母。现在我的弟弟也已经懂事了，就请你们把爱全给他吧。我心中的那份朴实沉重的爱让我再无法在城市平静地生活，我去找我的乡村父母了。儿子不孝。

在火车上我接到爸爸的电话，他说：去吧，你已经长大而且很孝顺，好好照顾你的养父养母，他们都已经年迈了。

老家的样子在十几年中发生很多变化，我凭着离别时的记忆找到了我原来的家。家的变化不大，以前的草房子变成了自建的毛坯房。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似乎嗅到了童年时的气息，父亲的自制卷烟，母亲洗完澡后身上的肥皂味……

路过的一个老婆婆好奇地看着我，她已经认不得我了。但我认得她，以前母亲说就是她把我接生出来的。我朝她笑了笑，她也慈祥地朝我微微一笑。

父亲和母亲没在家，可能是下田了。现在正的锄禾的时候。

我来到田边，见到父亲正在田边的树阴下歇息，他仍然吸着自制的烟。我兴奋地朝他奔去。

眼前的父亲老了，皱纹白发。

见身边忽然出现一个白皙英俊高大的小伙子，父亲先是一愣。接着，他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像烙印一样印在他心中的某种东西，浑浊的泪水溢出了他的眼睛。

“大，我回来了。”我的心酸了。

激动的父亲看着我一时不知所措，他擦了擦眼角，兴奋地不停傻笑。

“大，俺妈呢？”我握着父亲粗糙的手说。

父亲像忽然触电一样，动作僵住了，他看了看身边的一个矮矮的坟茔。

一只蚂蚱从墓碑上跳下，消失在草丛中。母亲像女孩子一样的抽泣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腿一软，脆倒地母亲的坟前悲恸地哭出声来。

父亲陪我在母亲的坟边蹲了很久，直到一钩西月出现在如水的天空。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小方，咱们今晚就在这陪陪你母亲，你走的时候还小，什么事都不懂，现在你长大了懂事了，一定有许多话要给我们说吧，今晚你就在这给我和你母亲聊聊你这十几年的生活。”

“嗯。”我心中的疼痛仍然像海浪一样，一层层击打着我的心房。

“那我回去拿点菜和酒，咱们父子俩今晚就在这喝！”说着父亲兴奋地扛着锄头消失在暮色之中。

静静地看着母亲的坟茔，我的心开始渐渐融化，然后稀释在微凉的空气中。

有的爱付出时是没想过回报的，有的爱失去时便成了永远的痛，真正的爱是沉默的。父母的爱就是我们生命上最基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