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剧本)

张鲤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7-01 21:53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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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微雨,清风,一段佳话。

人物

杜樊川:落拓的晚唐诗人,三十岁上下

牧童:十三四岁模样

时间:晚唐某年清明

山间小路。有日光,微雨,青草,落花。

[杜樊川从小路远出走来。]

樊川:(失魂落魄地)清明时节淅淅微风点点落花雨纷纷,

杳杳山路落落涧行者欲断魂。

朝朝沉沦惟依酒,

挨一春是一春。

(脸垂向一边,拱手向观众)各位过路兄弟,小生杜樊川,这厢有礼了。小生今年三十又二,身无半点权势,亦无半分钱财,落拓诗人而已。惟腹中几两墨水,强撑出几分风流,这风流还偏总被雨打风吹去。正是清明时节,家家都应聚拢扫墓祭祖,偏偏我独在异乡为异客!上月传来噩耗,我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红袖无端殒命,年方二十。怎叫人不痛恨叹息?急火攻心,竟惹出我陈年旧疾(转头咳嗽),半月内出不得驿站,差点随未婚妻子同归了离恨天!

正思忖着自己的死期或许正赶上清明,驿站的小童却递来一颗白色蜡丸并一封书信。

(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念)“杜兄:白色腊丸封有密传丹药,温水送服,可缓兄之病。然此药治标不治本,敢请当面望诊。一来解兄旧疾,二来终朋友所托之事,三来结愚弟久慕兄文才之情。药人谷孙思远扫尘以俟。谨启。”

(啧啧收起书信)这请帖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骄纵。不过药倒是好药,立刻解浑身病痛。(又摇头)而且我只听说过药王谷的孙思邈,对这位孙思远却未曾耳闻。这几日身子调理得不错,便收拾着按帖上注明的方向来寻这药人谷。(向前走几步)却不知这重重叠叠的山石草木后面,哪一个才是向药人谷的小径。

[远处传来婉转的笛声,迤逦走来一骑牛牧童,十三四岁模样,面目清朗。牧童吹着横笛,神色怡然。]

樊川:我且问问这位小牧童。

牧童:(放下笛子,朗声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奏笛骑牛行。

樊川:(上前行礼)这位小哥,请问药人谷往何处?

牧童:(指着前方)过了前头的路口,右转右转再右转,下个坡,再上个坡,便是了。

樊川:多谢了。(继续向前走,下)

[绕了一大转,樊川从另一头上。]

樊川:咦?这路好生熟悉,我记得来过这小桥边。(见前方牧童)那小牧童莫不是我刚才见的牧童?(再上前问他)小兄弟?

牧童:(惊一跳,转头怪讶地)耶,你还没走?

樊川:(皱眉)小兄弟,你指的路不对呀,我又绕回来了。

牧童:(拍拍脑门)呀,对不住,我记岔了。右转的路“卧偏梨”,先生要左拐才对。

樊川:(点头)哦,多谢。(向前,出舞台。再从另一头出来)咦?咋这桥还是这桥,这牧童还是这牧童?(上前拍牧童)嗨,小孩儿!

牧童:(眯着眼睛笑)先生回来啦?

樊川:又错了,又错了。

牧童:(击掌)是了是了!我也一直分不清这几条路,想来左转是“卧偏丝梨”的路,也过不得。这回先生直走再不会错啦!

樊川:(狐疑地)哦?(向前几步,边走边念)“卧偏梨”“卧偏丝梨”?(顿住)我骗你,我骗死你?(猛地转身,见牧童在牛背上抱着肚子笑)小子,(上前拉牛角)你给我下来!

牧童:(拭了拭眼角的泪)嗯,做什么?

樊川:(沉声)你做什么骗我?

牧童:(挑眉笑)我又做什么要帮你?你给我什么好处?

樊川:(摇头,有些嫌恶地瞅他)我凭什么要给你好处?

牧童:我反正是没听说过白白帮人做事的,(拍拍牛背)哪怕是牲畜也得给点口粮吧。

樊川:小小年纪这么势力做什么?

牧童:(仰起头觑他)你给不给?

樊川:(无奈地)你要什么好处?

牧童:(摊手笑)我饿了,你摘些水果来我吃。

樊川:(低声嘀咕)果真是小孩子。(无奈地摇头笑,转身在树上择了些桑葚)喏。

牧童:(狡猾地笑)我要吃水果,不要你的桑葚。

樊川:(蹙眉)春天哪有那么多水果?对了,我包袱里有个苹果。(作势去掏)

牧童:(撅嘴)我说我要吃的是“水果”,不是你的苹果桑葚梨子葡萄,我要吃“水果”!

樊川:(一甩袖子)你不是在无理取闹么?

牧童:(得意地)那又怎样?你给不给我找?

樊川:(恼怒地)不找!

牧童:(两手一抄)那我便不带路了。

樊川:(抖着手指他)你……(又叹口气,上前拉他)小兄弟,你乖,这世间哪儿去给你找“水果”呀?

牧童:(转过来对樊川笑)先生你莫气呀,我那是闹着玩的,我带你去药人谷便是了。

樊川:(喜)真的?那快走吧。

牧童:哎。

[前行,二人下。]

[不一会儿,二人又从另一头上来。]

樊川:(走到舞台中央,怒气冲冲地拉牧童的牛)你给我下来!

牧童:(故作惊奇)怎么了?

樊川:你根本是在耍我!

牧童:(不好意思地摇头)被你看出来了。

樊川:(暴怒地)你给我下来!

牧童:(吐舌头)才不呢。

樊川:(猛地去拉牛角)下来!我不教训教训你你便不知道尊敬长辈。(抓扯中,牛“哞”地大叫一声,把樊川掀翻在地)

牧童:(哈哈大笑)你没听说“但有先后无少长”吗?我就诓你呢,你能把我怎地?

樊川:(扶着路边的树立起来,指牧童)你……(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牧童:(一怔,跳下牛背,扶樊川坐下,右手搭在其左腕上)果真“多愁最是闺中客,多病最是读书人”,你个穷书生,破事真多。

樊川:(喘气,抚着胸)且莫提这些。(定一定转而用有些悲戚的声音)我大概活不长了。小兄弟,你我既然相识一场,不妨在明年今日替我烧一炷香。我猜你是不知道药人谷的路的,我也听天由命了,死也没什么不好。(起身,自言自语地)若是红袖枯了容颜,青年俊才失了少年意气,反倒糟蹋了,死未必不是个好归宿,“一人一个土馒头”,没人来抢,来争,真好。

牧童:(歪着头看他)你倒是想得开。

樊川:(自嘲地笑着转过来看他)临死之人,难道还会往坏处想,自己吓自己吗?小兄弟,今日是清明,你怎的也一人在外头,没和你的家人一起祭祖呢?

牧童:(叹气)我家里人在安史之乱中全死光啦,连坟包也找不到了!

樊川:(唏嘘)可怜。

牧童:(蓦地一笑)可怜什么?(向他招手)你过来,过来躺下。

樊川:(坐过去和牧童一并躺在树下)什么?

牧童:(缓缓闭上眼)你听,听风声,听雨声,听春天的日光穿过树叶流淌在指尖的声音,那是暖暖的声音。你不是诗人么,这时候何不作首诗来?

樊川:(沉吟一阵,咏了两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牧童:(摇头)行人断魂却不是因为身患恶疾,而是心病未医。你听我的——天还需云来衬高,云还需山来衬白。

樊川:(笑)小娃儿也能吟诗作对,真是小瞧了。

牧童:渌水荡漾好过江,笑一笑天地真无涯。

樊川:(静默一会)诗写得勉强,不过杜某受教了。(起身对牧童常揖)杜某明白了,多谢。

牧童:(翻身坐起)你懂了什么?

樊川:(释然而笑)纵然吾生有涯,但乐无涯,在有生之年,若不尽情享受美好人间,如何对得起这青春韶华?

牧童:(摇头)不对,我亦未曾教你及时行乐?

樊川:难道不是“对酒当歌”?

牧童: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不如与自然混同,寻找忘机之洒脱、不羁。这的确是在了解自然天生的矛盾之后的一种处事方式。但是曹公在“对酒当歌”的同时也写出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句子,你为何不曾看见?人之异于动物,便在于人尚有志向。如今虽天下已恢复稳定,却仍未完全太平。你既是名相杜如晦的后代,何以有闲工夫自哀自悼,弃先祖匡世之嘱于不顾?

樊川:(惊异地)小先生一番话,惊破梦中人,请受樊川一拜。(长鞠至地)小先生竟是何方高人?

牧童:(也不扶他,只笑)我乃药人谷一放牛娃也。

樊川:(大惊)药人谷?何处是药人谷?

牧童:(笑着,已走远,只剩声音)此处便是药人谷。不过杜兄心病已除,也不需再望诊了。

樊川:(寻声)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牧童:(笑声远远传来)“竹笛声中寄长短,黄牛背上有乾坤。”放牛娃姓孙,药人谷谷主是也。

樊川:(朗声笑)好你个孙思远,诓死我也。

(整理衣装前行,高唱)清明时节雨,纷纷。

有路上行人。

牧童儿,酒家何处?

烟雨处,杏花村。

[樊川渐行渐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