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那只黑手

千雪云飞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7-01 21:23 责任编辑:别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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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时贪念起,无风自招摇。钱财惹祸时,方知色是刀!

1、

躲开下午最辣的日头,方韪韪和钱梓在太阳稍稍富态的时候终于从镇子上往家走了。过了镇子最东边的一座破石板老桥,就进入了属于村子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一条羊肠小道西接镇子东衔村子,细细长长的蜿蜒在天广地宽间,走在其中的人儿猫儿狗儿像极了蠕动的蛔虫。

现在正值初夏时节,庄稼地里清一色长满了青油油高瘦瘦的苞谷,苞米已经抽穗,竿儿的个头也窜出了老高。一阵风吹来,扁阔而修长的苞谷叶被吹得哗啦哗啦乱翻,无穷无尽地延荡开去,汹涌得像大河上的波浪,很是壮观。

方韪韪拿出那把刚从镇子上买来的黑色弹力手枪,举到半空,眯斜着眼睛对着太阳光照了照说:“你看,还闪光呢,多漂亮啊!要是能拿着它照张相就好了。”

钱梓抬头看了看,从枪口上折射出来的阳光星子比一颗钉子还厉害,直钉得他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韪韪,我们来打游击战吧,你做好人,我做鬼子,怎样?”

方韪韪一听很乐意,说:“好啊,如果我抓到你,或者枪子弹打到你身上,你就得乖乖举手投降。”

“看你有没有这本事!”钱梓撂下这句话就撒腿跑了出去,随即猫腰钻进了密匝匝的苞谷地。

等苞谷地里因钱梓的突然闯入而闹起的特别的声响平息之后,方韪韪就扯开嗓子喊:“钱梓,藏好了没?”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叶响的清脆之音。

方韪韪偷偷笑了笑,并不急着钻进去拿人,而是伏下身透过苞谷下半及根部的空隙寻找着可以快速抓到敌人的蛛丝马迹。根据几处脚印以及苞谷叶凌乱和折断的迹象,他判断出钱梓钻得并不深,倒是像朝村子的方向跑出了一段距离。

方韪韪沿小路追上去,没跑多远看见有人骑着黑色大杠自行车从村头而来。等更靠近了一些辨出是钱梓的爸爸钱大牛。方韪韪赶紧把紧握在手中的手枪插到屁股后面的裤腰带上,又把束在里面的汗衫提了出来,往下拉了拉遮盖住了屁股。

“牛叔,这么赶去哪里啊?”方韪韪早就看到钱大牛撅着肥厚的屁股蹬车,热得满头大汗,白色汗衫紧紧地贴在他黑黝黝的身体上。

“啊,韪韪啊!”钱大牛停止蹬车,带上了手刹。等车轮滚到了方韪韪面前,钱大牛从车上跳了下来,急急地说:“韪韪,这一天你都到哪儿去了?大家找你都找疯了!”

钱大牛把车调了头说:“赶紧的上车,我载你回家去!”

方韪韪爬上自行车的后座,心里惴惴的,有种不祥的预感。“牛叔,出啥事了?”

钱大牛一边哼哧哼哧地蹬车一边回答:“你三叔中午发现少了两千块钱,胖寡妇说是你偷的。”

方韪韪一听,心陡然一刺,霎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牛叔,牛叔,我没偷他的钱,真的没偷!我没偷啊!”

“回去再说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我直接载你到你三叔家吧。”钱大牛拼命蹬着车,头连着后背有节奏地向前一拱一拱。

“我真的没有偷啊,我怎么会偷他的钱呢,我没偷……没偷……”方韪韪像丢了魂儿似的念叨着,不知是由于害怕还是由于热身子在车上吹到了凉风,竟浑身忍不住有些颤抖了。

“哦,牛叔,牛叔停车,让我下去,钱梓还在苞谷地里呢!”方韪韪忽然大叫起来,拉扯着钱大牛的湿汗衫向后拽着。

钱大牛嗞啦一声紧急刹车,左脚蹬到地上。“钱梓在苞谷地里?他在苞谷地里干嘛?”

方韪韪赶紧跳下车去:“他拉肚子,在苞谷地里屙屎呢,他随身没带草纸,我得给他送去,我这儿有。”

方韪韪说完就往回跑,一转眼就钻进了苞谷地,根本不理会背后钱大牛的叫喊。

苞谷地里很安静,安静得方韪韪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同时又很喧嚣,风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股脑儿冲向他的耳道,比雷还要响。他迷了路一般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苞谷地里四处乱窜。

“钱梓,钱梓,你在哪儿,快出来,快出来,我们不玩了!”方韪韪流窜着,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哑着声嗓子叫喊着,“钱梓,快出来啊,出事了,快出来,钱梓!”

“喂,韪韪,我在这儿!”方韪韪转头一看,钱梓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韪韪,我爸找你干嘛了啊?”钱梓钻到方韪韪的面前问道。

“你也看到你爸了?出事了,我三叔少了两千块钱,有人说是我拿的,我没拿!”方韪韪从屁股后面掏出那把手枪说,“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刚买了这东西,不然他们更会肯定是我拿的。”

“它不能放在我身上了,你爸要把我直接带到我三叔家,我怕被搜出来。”方韪韪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得把它藏起来。”

“放我身上不就行了吗,我回家藏起来。”钱梓说。

“不行,这么新还值三十块钱,万一被你爸妈发现了该怎么办,他们一定会问你它是从哪里来的。”方韪韪这时候倒是镇定了下来,很有小游击队员的机敏,“我们就把它藏在苞谷地里,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方韪韪环顾四周,在靠田垄的地方找出了一棵最壮硕的苞谷,然后在那棵苞谷的根部刨出一个刚好埋得下枪的坑,然后把枪放了进去,再填上泥土。

“我得再做个记号。”方韪韪到别处找来三块红褐色的残砖头子,压在了埋枪的地方。

“走吧,这下可安全了。记住千万别说出去啊!”方韪韪拍拍手上的泥土,舒了一口气,“对了,别人问我们今天上哪儿了,你就说我们在镇上的小学里和人打乒乓球了。还有,你爸问你在苞谷地里干嘛的,你就说你拉肚子,进来屙屎的。”

钱梓朝埋枪的地方又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2、

没进三叔家的院子就听到里面有零星的粗声大语了,方韪韪壮了壮胆走了进去。

屋里挤了不少人,左邻右舍七姑八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着的坐着的,倚着墙的靠着门框的,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当方韪韪出现了的时候,大家都主动挪出了一条道儿。方韪韪大气不敢喘一声,提心吊胆,浑身冒汗,一直向前走去,走到正堂的最中央。

爸爸方天正和三叔方天白都虎着脸坐在椅子上,白色衬衫都解开了三颗纽扣,领子胡乱地大敞着。吊在屋梁上的吊扇乌拉乌拉吹着风,椅子周围的水泥地上躺着一堆焦黑的香烟屁股。旁边坐着的还有脸色乌青的妈妈以及捧着一只不锈钢茶杯的胖寡妇。

方韪韪站定。“爸……”

“啪!”未等方韪韪嘴唇合上,方天正就倏地站起来,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咆哮道:“谁让你偷你三叔钱的?啊?”

方韪韪的脸上立刻拱出了五道鲜红的手指印。他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眼前一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方韪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一耳光。

“我没偷,真的没偷。”方韪韪低声嗫嚅道,眼泪汩汩而流。

方天正气得脸色煞白,一缕发丝散落在额前左右摇摆,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说:“你没偷?你三叔的钱就放在里屋床上的枕头底下,而你早上进去看过电视,你说你偷了没有?”

方韪韪低着头,只顾流泪,没有答话。

“我让你哑巴!”方天正急红了眼,仿佛是头失去理性的豹子,甩手又想给个大耳光,众人眼快,赶忙将他拖住。

方妈妈见状心彻底软了,忍不住上来抱住方韪韪的头痛哭起来,“他说没偷你还打?难道你非得逼他说是他偷的不成吗?我家韪韪才多大的个孩子啊,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啊?他今天从早到晚就穿这么一身——一条裤衩,一件背心,浑身上下连个口袋都没有,他往哪儿藏你的劳什子啊?”方妈妈边哭边数落着,声泪俱下眼泪鼻涕都淌到了方韪韪的头发上。

胖寡妇捋了捋她那厚厚的油油的头发,终于也开口了,她说:“今天早上我一直都在里面那间屋子待着,哪里也没去过,也没什么外人进去过,除了你家韪韪。”

胖寡妇转头看向方韪韪问道:“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到你三叔家来过,是不是进里间看了好一会儿电视?”

方韪韪还是不回答。

“小崽子今天就穿这么少一点点,里面外面深的浅的一个口袋也没有,这钱他是怎么偷出去的呢?拿手上还是衔嘴里?你说你一天都没离开过那屋,那你一定知道他是怎么偷出去的了?”方天正盯着胖寡妇,很镇静地向她提出疑问。

胖寡妇一时语塞,满脸横肉嘟囔着,半晌,歪着嘴唇挤出一句:“这个得问你儿子!”

围观的人听她这么一说都不乐意了,纷纷指责起胖寡妇。瘦猴子丁胜戏问说:“你真的是一个早上都在屋子里的吗,有没有到茅房撒过尿屙过屎?”

胖寡妇急了,骂了句粗话,然后解释:“厕所就在院门的西侧,仅仅几步远,如果有人在我上厕所的时候进来我是会发觉的。”说完她又拍着大腿保证,“早上就韪韪来过,我决不会冤枉好人的。”

“这么说你咬定是我家韪韪偷的了?你个娼妇卖身卖到这里也不本分,还要臭人家一个小孩子,你还真就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了?”这下子彻底激怒了方妈妈,她跳起来指着胖寡妇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臭气重就挑什么来。胖寡妇捧着茶杯,既不回嘴也不争辩,靠在椅背上把眼睛调往别处看,胸脯很节制地起伏着。

众人都不说话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方妈妈尖锐而难听的谩骂声。方韪韪透过注满眼眶的泪水望着像母狮子一样发怒的妈妈,望着堂屋里进进出出晃动不定的人影,大脑中一片空白,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天白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圆睁着一双铜铃般的血红的大眼睛,瞪着方妈妈看了半天,粗着嗓子喊叫道:“你个疯婆娘!疯狗!要嚎别在我家嚎!给我滚出去!”

方妈妈怔了怔,随后扭头向后扫了扫,抡起地上的小板凳就向方天白的头上掼了过去。方天白惊慌失措,护着脑袋闪向了一边,像头笨牛撞在了靠墙站着的人身上。方妈妈哪肯罢休,抓起墙角的扫帚就要扑打上去。方天正赶紧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对着他的耳朵吼道:“婆娘家的干什么啊,我还没死呢,有天大的事我替你们娘儿俩担着!”

方妈妈勉强了两下就收了手,退到后面掩面抽噎。

方天正走到方天白跟前,他望着这个比他高一头的弟弟说道:“你给我听着,这事我真就跟你俩没完!她说韪韪偷了你的钱,那好啊,你让她拿出证据来,即使把这小崽子送进大狱,我也不怪你做三叔的!如果你俩拿不出证据,如果你俩冤枉陷害我家韪韪,那好,看我不扒了你这破庙!方天白,你也是个人啊,难道你连韪韪也不认识?他像个贼吗?”

方天白咬咬牙,一脚踢倒旁边的樟木椅子,发狠道:“好啊,真相总会大白的!报警,找派出所的来调查!”继而他又两步跨到方韪韪面前,抿抿嘴再点点头,气愤地说道,“如果是你拿的你现在就交出来,后果还不算严重。等报了警,等电棍电到你身上的时候可就晚了。”

方韪韪头昂得高高的,死死地盯着方天白,只流泪,不说话。

这时候三娘秀英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方天白的手臂说:“天白,你不要吓孩子,他还小,经不起你吓唬。”

“骚婊子,要你多嘴!”方天白突然兽性大发,抡圆了胳臂,狠狠地把蒲扇大的巴掌啪的一声掴到秀英的脸上。秀英被这猝不及防的耳光扇得站不稳了脚跟,几近摔倒。

屋子里外围观的人们都不嘈杂了,陡然一片死寂。

方韪韪看着三娘因挨耳光而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脸上豆大的眼泪漱漱地往下滚落,心里更是泛起一阵阵的酸楚。三娘的可怜是他从小就心疼的。

3、

空气中的灼热一点点消退下去,太阳已经长得很红很大了,沉沉的在空中挂不住,正一点一点往西边的大地上滑去。方韪韪伏在西窗下的木桌子上看着夕阳,看着彩霞,看着一只只镀着美丽光辉的大鸟在西天边飞翔。

方韪韪努力使自己不去想一个小时前那不堪的场面,那一双双因愤怒而可怕的眼睛,那一句句如刀剜肉的话语以及妈妈和三娘那泪流不止的脸庞。方韪韪越是努力忘记那一张张影相和一阵阵声音,它们却越是在他眼前和耳膜中不住地飘来荡去,飘来荡去。

“韪韪,三娘来看你了。”方妈妈在堂屋小声喊了他一声,随即他的房门就被三娘推了开来。三娘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道:“韪韪,别怕,三娘相信那钱不是你拿的。”

方韪韪抬头看看三娘,眼泪又下来了。眼前的三娘是多么的令人心疼啊,他比可怜自己还可怜三娘。三娘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边的皱纹越发地多而深了,三娘的头发还是有点凌乱,几根花白的头发很明显地夹杂其中。三娘才刚刚三十出头的人啊,可是却显得如此的憔悴与苍老。

秀英心疼地用手掌抹去方韪韪脸上的泪水,看着他黑莹莹的眸子说:“韪韪,钱不是你拿的你就坚决不要承认。你别怕,即使警察来了他们也不敢用电棍电你的。”秀英见他不应答就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韪韪,记住了,坚决不要承认!”

方韪韪点了点头。

秀英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脖子,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只包装很好看果冻,塞到他的手里,说:“这果冻昨天刚称的,你一定喜欢吃。三娘先回去了。要记住三娘的话啊。”

秀英是从西边的小路回去的,方韪韪站在窗口看着她矮小的身影在小路上急匆匆地行走着,几秒钟就隐没在茂盛浓厚的杂树丛里了。他知道她是偷偷过来的,现在必须从西边的小路偷偷赶回去,这样才不会被方天白发现,才不会挨他虐打。

秀英真是个苦命的人。而方天白,正是她命中那条不可断绝的苦源。方天白是一个暴戾的男人,对于秀英来说更是一位暴戾的君王。

小时候方韪韪是很少有机会见到方天白的,因为他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年不固定的的几个时候他总会突然回到家中,每次一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特别粗大洪亮的男人的嗓音,方韪韪都会很兴奋地跑过去,因为他知道方天白肯定又背回了一大旅行包的牙膏牙刷了,那些小巧的牙膏牙刷总是一一搭配着装在五颜六色的纸盒子里。在方韪韪的眼睛里,那些根本不是用来清洁牙齿的东西,而是一只只漂亮可爱的玩具。方天白也很大方,他总是让方韪韪捡喜欢的挑几个回去。当时方韪韪特别崇敬方天白,就因为他能背回那么多漂亮的玩具。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东西是方天白每次住旅店时留下未用的。

有一天,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捧出一本相册来给方韪韪看,方韪韪一翻开那本相册就看得啧啧有声羡慕不已。那本相册里装的全是方天白在外行走时拍的照片,那些背景都是他到过的地方。照片上的方天白真的很好看,方方正正的脸庞,浓眉大眼,还穿着很新很平滑的衣裳。其中两张照片留给方韪韪的印象最深:一张是方天白坐在一条长凳上搂着一个女人的合影,另一张是他身着深绿色警服腰上别把手枪威武地站在天安门前拍的照片。

看过那本相册不久方天白就又回家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一个女人,方韪韪朦朦胧胧地记得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方天白的那次回家闹出了很大的风波,他向秀英提出了离婚。当时的方韪韪还不明白离婚是件什么东西,但却看到了因此事而带来的数不清的拳脚相加和酸楚的泪水。在那段日子里,平日爱说爱笑的秀英总是不断地被方天白暴打,终日以泪洗面时而嚎啕不止。方韪韪已经记不住当年三娘的那副惨相了,但在那时形成的一种穿透骨子的凄苦不忍的情感和对弱者的同情却永久地保留了下来。

在秀英不屈的抵抗下,方天白的企图最终没有得逞。但在此后的三年里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他和那个女人一起走掉了。

一段时间里邻里乡亲间总爱闲扯一些关于方天白和那个女人的事。方天白和那个女人是在东北的一家旅店结识的,女人也是个生意人,开始做的是灯具生意,和方天白好上之后就跟他做木板生意了。据说女人的老家在山东,她也是个有家室的人,结婚两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随后就单独离家去了东北,丢下在家做教师的丈夫。最让方韪韪震惊的是妈妈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那年三叔逼三娘答应离婚不成,就和那个女人密谋要害死三娘和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弟弟,有一天下午他们是在房中私语谋划这件事,刚好被无事窜门的顾二嫂偷听到了,顾二嫂当时吓得惊慌失措,连门也没敢进就溜走了。

关于方天白和那个女人密谋害死秀英和亲生儿子的事,没有人敢肯定其真假,因为在农村妇人造谣讹传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有两件事倒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第一件事,一次方天白抱着儿子和那个女人一起去镇上闲逛,在供销社二楼的楼梯上方天白失手将儿子摔下了楼去,儿子从二楼滚到了一楼,足足滚过了二十个水泥阶梯。所幸,方天白的那次失手并没有危及儿子的性命,但是把他的脑子摔出了问题,从那以后他连平时玩得熟识的人都不认识了。第二件事是紧随着第一件事发生的,秀英在儿子出事的第二天早上早早地端上一碗清水放到方天白的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老鼠药要方天白帮她和到水里去。

很显然,秀英是寻过死的,而且是当着方天白和那个女人的面。最终,方天白和那个女人选择了离开,离开这个家,离开秀英和有些痴傻的孩子,到外面的世界去过属于他们俩的生活。

所有关于方天白和那个女人的事方韪韪都听说过,在他幼小的心目中,方天白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暗淡越来越遥远,像是搁在杂物间的一张旧年画。

4、

方天白再次回到家中是在方韪韪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他出走整整三年了。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方韪韪的面前时,方韪韪差点都认不出他来了,三年前西装革履风华正茂的三叔,虽然还是穿戴整洁,但不难看出那是一身洗了又洗穿了又穿的旧衣服,特别的,他的额头和眼角各多出了一道足有三厘米长的疤痕,像两只即将钻入皮肤的丑陋的水蛭。他黑了,瘦了,老了,这一走仿佛不是三年,而是十三年。

方天白这次没有带女人回来,也没有带一大袋牙膏牙刷回来,而方韪韪也早就不拿那些玩意儿当玩具了。方韪韪看了半天方天白,始终没有喊出一声三叔。方天白也不和他说话,只是对他微笑着点点头。

在方天白刚回来的两个月里,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出门走走,或者到以前相好的朋友家里坐坐。但他并不出远门,行踪只限于村子及村子周围的村镇。那时候方韪韪在村子各个角落玩耍总会时不时地碰到他。他并不主动和方韪韪打招呼,最多拿眼睛瞟他一眼,而这时的方韪韪总是想办法躲开他,如果实在避不了就喊他一声三叔。

不久方天白在家里待不住了,又想出去做生意了,他是个生意人,终究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成天晃悠上。不过他决定不再出远门,只在离家近点的地方做做小生意。他每天必定在落日之前回到家中,有时候中午还回来吃顿午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方韪韪天天能够听到粗大洪亮的话语声从三娘家传出来。

然而,方天白的脾气却一天一天变得暴躁乖戾起来,他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火,总是随心所欲地训斥和辱骂秀英以及刚刚入学念书的小儿子。方韪韪在家中经常能听到方天白的叫骂声,以及杯碗等器具砸到地上的破碎声。秀英是个软弱而老实的妇人,她总能逆来顺受,总能在暴风骤雨之下小心地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兢兢业业地忙活家里家外,服侍好丈夫和儿子。秀英在方韪韪眼里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一只小耗子了。

时隔不久,方天白就不是天天都回家的了,有时两天回来一次,有时一个周才回来两三次,而且经常带着陌生的女人一起回来。方韪韪留意了一下,发现他每次带回来的女人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是经常变换的。然而秀英对此并不太在意,还是一如既往无微不至地照顾服侍着方天白,包括他每次带回来的女人。方天白说那些女人是他的生意合伙人。

在换来换去的女人之中,一个胖女人在方天白家的出现频率是越来越高了,直到后来就固定是她,不再变动了。这个胖女人是几个镇子以外的一个叫白水的村子里的,方天白骑摩托车三个小时就可以在两处走个来回。因为家隔得不远,所以她的底细并不难查出,很快村子里就形成了关于她的各种各样的说法。这个胖女人是有丈夫的,但不知为什么村子里背地里称她胖寡妇的人越来越多了,方韪韪对此很奇怪,有次他问瘦猴子丁胜为什么大家都喊他胖寡妇,丁胜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因为他男人没有卵蛋子啊,要不我把你的卵蛋子也给割掉?

后来胖女人时常就住在方天白家,白天在晚上也在,方韪韪去他家玩时经常能够碰到她,因此很快就处熟识了。胖女人看到他过去总会很开心地喊道:“哟,小韪韪来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水果糖塞到方韪韪手心里。这是个爱吃水果糖的女人,就像男人爱抽烟一样。方韪韪每次看到她总会发觉她的一边腮上鼓了出来,连说话也是呜鲁呜鲁的。她的身上有股甜丝丝的香味,闻了让人很舒服,所以方韪韪并不排斥她,倒是有几分喜欢和她在一起玩。

胖女人倒是很平易近人,待人接物都很有礼数,所以不久就和周围的邻里乡亲处熟了,有时在屋子里待闷了,她还会出来走走,到人家门前转转,和大家打打招呼聊聊天。时间一久,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方天白纳了小妾呢,背地里啧啧咂嘴,羡慕方天白这老小子有一手有福气。有时有人会偷偷地问方韪韪:“你是不是又多了个小三娘啦?她的两只奶囊子可比你大三娘的大好多啊!”方韪韪一听总是会白那人一眼,然后跑开。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方天白的脾气是越来越坏,性情是越来越残暴了。他不但无故训斥辱骂秀英和儿子,更是动不动就不分轻重地虐打他们娘儿俩。现在一听哪里有叫骂声传来,方韪韪都会感到心惊肉跳。

方天白出手是很残忍的,去年的正月初三方韪韪就看到过他是如何虐打秀英的。那天早上方韪韪在他家看电视,忽然方天白粗大的嗓门提升到像打雷,方韪韪赶忙跑出去一看,只看到三娘畏畏缩缩地站在方天白面前说:“大过年的去娘家拜年不带瓶酒不好……”方天百大喝道:“有两袋糖果带过去就不错的了,老子的酒得留着老子喝!”秀英又重复说:“大过年的……”没等秀英把话说出来方天白忽地把手伸过去,揪住她的头发死命往地上一摔,随着扑通一声促响秀英被狠狠地掼到了地上。方韪韪看得呆掉了,钉在旁边一动不动。

等方天白俯下身子对躺在地上的秀英拳脚相加时,方韪韪才猛然醒了过来,他赶紧扑上去抱住方天百的腰,想拖住他制止他的暴力,可是他使出全力还是无济于事,方天白的脚继续咚咚咚地踢在秀英身上。方韪韪急得大哭,一个闪身伏到秀英身上,方天白这才急忙收住脚。那次方韪韪可能是真被吓着了,他伏在秀英腰上大哭了很久。而秀英蜷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流着泪但始终没有哭出声音来。

现在秀英和儿子挨方天白的虐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邻里乡亲的也渐渐不大愿意去拉架了。当胖女人随方天白一同回家时,方天白对秀英和儿子多多少少总会收敛一点,所以,潜意识里方韪韪倒是希望胖女人能够经常出现在这里。毕竟他是见不得三娘被虐打的,那种血腥与残暴令他不寒而栗。

5、

方韪韪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夏虫的鸣叫在床上转转反侧。他时而睁开眼睛,盯着树梢上的月亮看;时而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翻身对着里墙睡。

方天白天黑时过来通知了,让明天早上一起去镇上派出所。一提到派出所方韪韪就联想到铁手铐、电棍以及枪毙犯人的手枪。如果我不承认钱是我偷的他们会不会用电棍电我?如果我说是我偷的那是不是就会被枪毙?我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对他们说……方韪韪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急出了一身的热汗。

扑哧一声,方韪韪从床上迅速坐了起来。他拨亮台灯,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果冻,撕开封口就把果肉倒进嘴里,果肉咕咚一声滑过喉咙就被吞进了肚子。一丝丝的清凉。

方韪韪下了床,穿好衣服和鞋子就关上了台灯。他走到堂屋里,没有看到爸妈的卧室里有灯光,就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天上的月亮很安静地躺在丝丝游云里,虽然不是很圆,倒把这个夜照得挺清朗的。方韪韪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离开了院子。他现在突然想去村西的苞谷地把他的弹力手枪取回来。

方韪韪很小心地从几家邻居的门前走过,虽然他把脚步放到了最轻,但还是引起了一阵狗吠。一出了人家聚居的地段就进入了广阔的苞谷地,方韪韪终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放松了全身的神经,舒坦走在田间阡陌上。

这时候方韪韪倒不急着把枪找出来,反而走走停停欣赏起月夜下苞谷地的美景。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单独一个人在深夜徜徉于这一片苞谷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感洋溢于他焦灼酸痛的心田,给他一种解脱的快感。

月光下的苞谷地较之白天有种特别的威严感,无边无际的苞谷仿佛是沙场点兵的千军万马,整队列阵,持戈肃立,威风凛凛。清澈的月光洒在它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暗色的盔甲镀上了一层银光。偶尔有不知名的野鸟在苞谷丛中扑闪一下翅膀或者咳嗽几声,倒是吓了方韪韪浑身发麻。

方韪韪走着走着,约摸要走到进镇子的破桥时才折了回去。往回走时开始寻找起他的手枪了。走过了十多条田埂的路程,再过了一条小沟壑,他就开始小心地打量起周围的地形和路边的苞谷地了,手枪就埋在沟东不远处的路北边的苞谷地里。没用多长时间他就发现了一簇枸杞丛。“枪就埋在这里面了!”他心头一喜,随即钻进长有枸杞丛的那块苞谷地。可是里里外外从西到东从东到西找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哪颗壮硕的苞谷竿的根部压有几块残砖头子。方韪韪着急了,他明明是把枪埋着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了?

实在找不着,方韪韪就从地里钻了出来。又到别的地里去找,可是找来找去终究没有找到。正当他在苞谷地里急得团团打转的时候,村头突然传来一阵阵狗的狂吠,不久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喊,再不久他就听出了不止一个人在大声叫喊,起起落落的好像有很多的人。方韪韪静下心来听了片刻,估摸出他们是在叫喊什么某个人。“难道是在找我?”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差点停止了心跳。

方韪韪飞快地从地里跳了出来,往村头一看,原本都已熄灯睡觉了的人家都亮起了灯,村口很吵闹,很多人在大声说着话或者大声叫喊着,不久就有电筒光往苞谷地的小路上照射了过来,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方韪韪吓得不知所措,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连忙钻进包谷地,往深处钻,然后蹲了下来。

人群越走越近,人声越响越大,方韪韪的汗越流越快。

不断有雪白的电筒光打在靠路边的苞谷上,在小路上晃来晃去,不断有人在呼喊的着方韪韪,不断有人在提出如何寻找的他的新建议。所有的电筒光和声音都在离方韪韪越来越近再越来越远。“他们都往镇子里去了。”方韪韪这么想着就站了起来,然后又猫下身子在苞谷地里快速地向前跑去,向村子的方向跑去。苞谷梗拌着他了,苞谷叶打着他划破他了,可是他都不管这一切,拼足了力气往前跑去。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出了多远,方韪韪一个跨步就出了苞谷地,钻到外面来了。

出了苞谷地就到了村口,方韪韪跨过水渠就想往家里逃。可是没等他迈开脚步背后就传来一声干咳。方韪韪听到这声咳差点没把魂吓掉,他扭过头一看,一个人影向他移来,是三叔——方天白!

方天白走到他面前,睥睨了他一眼说道:“你爸妈就大惊小怪地说你被我吓走了,吓走到哪里了啊,不就钻在苞谷地里了嘛!”方天白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抽了一口说道,“我说你根本不是被我吓走的,而是赶来这块苞谷地捣鬼的。”

这时候两个打着电筒的人走到了不远处,方天白连忙叫住他们,喊道:“找到了,方韪韪就在这儿,你快跑过去把出去的人都喊回来。”

出来找方韪韪的那些人陆续赶了过来,白亮亮的电筒光越聚越多,把村口照得亮如白昼。方韪韪把头埋了下来,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被绑在法场上等待砍头的犯人。不一会儿方天正赶过来了,方妈妈赶过来了,胖寡妇赶过来了,秀英也赶过来了。

方韪韪一直把头埋着,丝毫不理会众人的问长问短。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方天白敞开嗓门说道:“方韪韪不是被我吓走啊,他是等夜深人静时到这片苞谷地里捣鬼呢。我说二哥啊,你半夜找不到儿子怎么就把责任赖到我身上呢?现在大家问问他钻到苞谷地里干嘛来的?啊?”

方天正走到儿子面前,半天没说话。方韪韪横下心来,准备承受爸爸的耳光甚至拳打脚踢。但是方天正没有这么做,他平心静气地低下头问道:“韪韪,这么晚你一个人跑苞谷地里干嘛的?是不是因为害怕才躲了出来……”

“你这是说什么屁话呢!钱不是他拿的他害怕什么?”方天白粗暴地打断方天正,“我说他这么晚跑这儿干嘛呢?不是把钱藏这儿的吧?小小年纪还挺有脑筋的,很聪明!我说,你儿子就是个贼!”

“我不是贼!你才放屁!”方韪韪突然抬起头朝方天白大吼一声,把大家都镇住了。

方天白气得浑身发抖,高高举起巴掌然后又慢慢放了下来。

“你不是贼你来这儿做什么?”方天白恶狠狠地瞪着他问。

“我来这儿找我的手枪的!今天中午我在镇子上买一把弹力手枪,我把它埋苞谷地了。”方韪韪大声说道。

“找枪?哼哼,你把枪埋苞谷地里干嘛?”方天白从鼻孔发出冷笑。

“我埋这儿让它发芽,长出更多的枪!”方韪韪说。

“韪韪,老实说你把枪埋着儿干嘛的?”方天正问道。

“下午牛叔从半路载我回去,我怕你们看到枪就肯定是我偷了钱,所以就把它藏了起来。”方韪韪和盘托出。

“枪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方天正又问。

“在和平小卖部买的,三十块钱。”方韪韪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又说,“我没偷他的钱,买枪的钱是我省下来的,省了半年多。是妈妈每周给我买包子吃的两块钱……”

方天白说:“好好好,是你省钱买的手枪,你把手枪拿出来我们看看。

方韪韪看了看他两眼说:“找不到了,找不到,可能是被谁拿走了。”

“哈哈,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你就别放狗屁了!把钱交出来吧,你肯定是来藏钱的。”方天白扔掉手头的烟头,死死地盯着方韪韪看,像一只会吃人的野兽。

6、

已经凌晨两点,整个村子都没能入睡,随处都能听到狗扑腾的吠叫声。方天白家一片灯火通明,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方天正一家三口和方天白以及胖寡妇都坐在大堂里,大家都板着脸不说话。两个男人在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两个女人都靠着椅背,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充满了血丝;而方韪韪则安静地看着地面,用脚尖拨弄着伏在自己脚边的一只白猫。

不一会儿派出所来的三个人骑着摩托车嘟嘟嘟地赶到了。大家都站了起来,男人们开始散烟。在满屋的烟雾缭绕中,方天白和方天正分别陈述了一遍案情。接着年长的一位民警又询问了胖寡妇和方韪韪几个问题。末了,他吐了一口烟圈说:“看来这事是调解不了的了?你们兄弟叔侄之间有必要搞成这样吗?那好,备案调查吧。”

这时秀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她说:“我看还是再找找吧,我怕天白把钱放在了别的地方,一时记错了。”

年长的民警说:“嗯,说的也对,那好,就再找找吧。”

秀英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几个四五十来岁的妇人说:“顾二嫂,钱大嫂,还有丁大奶奶,你们就帮忙到里屋找找吧,床上要认真找,被子先捧掉。”

等三个妇人进屋时秀英有补充了一句:“也不要只找床上,整个里屋角角落落的都翻一遍。”

几个好奇的人立马靠到房门口向里屋瞧着。别的人都在外面等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忽然顾二嫂大叫了声:“哎呀,找到了,找到了,在这蛇皮袋子里。”

大伙都兴奋了起来,赶忙喊着让她把蛇皮袋拎出来。顾二嫂使足了力气把袋子拎了出来,几个脑袋凑近一看,里面装了大半袋的新鲜苞米。一张红色票子在苞米堆里若隐若现,方天白伸手进去,掏了掏竟取出了一沓百元大钞,数了数,刚刚二十张。

方天白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决心非要把眼眶震裂不可,他的脸色也由红润渐渐转白。忽然他冲出人群,两步跨到胖寡妇面前,卯足了劲狠狠抽了她两个耳光,胖寡妇猝不及防,一下子翻倒在地,肥肥的屁股被摔得咚的一声响。几个大个儿男人急忙将他拖住,他挣扎着还要扑过去,嘴里大骂道:“野货终究靠不住!野货终究靠不住!”

大家都被眼前得场面搞的一团乱,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几个知内情得妇人叽呱道:“那袋苞米是秀英昨天早上刚刚掰下了,因为是早季的,不是家家有,所以就送胖寡妇了,让她今早带回家去尝尝鲜……谁知道她竟就起了这个心……你说这到底是她干的吗……唉,理不清头绪……”

这时候,方天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方天白面前。四眼相对。谁也没有想到,随后方天正高高扬起了巴掌,两条长长的弧线在空中如闪电般划开了——两记脆响得耳光声彻响凌晨的村庄。

方天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屋中央。脸上十条暴起的红杠。

方天正和方妈妈一人牵着方韪韪的一只手,离开了哄闹的屋子。方韪韪转头看看站在人群中的三娘,三娘也正在看着他;再看看还坐在地上的胖女人,胖女人的眼神似曾相识,很像三娘。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方韪韪的脸庞。

远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他是来找方韪韪的,他欠方韪韪一样东西,想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