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不下雪
爱是自私的,是占有,当发现爱要失去,那痛彻心扉的撕裂,总让人难以自拔。真正的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希望她幸福快乐。欣赏,推荐!
[引子]
下雪了。她呢喃着。惨白的脸上,微笑绽放。似雪,冰凉,洁白。
外面是春天。他俯向她冰清玉洁的脸颊,唇齿间的温情,溶化了苍白和冷漠。
亲爱的,我冷。她的身子瑟瑟发抖。迷蒙的双眼,透明晶亮。他从她的眼里看进去。他看见,晶莹的雪,一片一片,在她眼底飘落,仿佛从遥远的北方,飘落在他面前。他抱紧她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贴着她。
这里是上海。上海的春天不下雪。他看着怀里的她,深情地说。泪,从他眼里滴落,一滴,两滴。小小的水珠,温润而潮湿,在她冰冷的脸上蔓延开来。她笑着,眼里已聚不起清晰的视线,恍惚中,她的凝视,渐渐离他遥远。
别走,亲爱的,等我。再冷,我也陪你。他看着她缓缓合上的双眼,强忍哭泣,说着。
窗外,阳光明媚,暖风和煦。上海的春天,在窗玻璃的另一边,肆意弥漫。玻璃的两边,阻隔了两个不同的世界。春天和冬天,彼此窥望着,却触摸不到温暖的距离。
爱的距离,在玻璃的两边,一只手掌的厚度,隔开生死的界线。
[来自北方的雪]
我生在冬天,妈妈生我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雪。所以,我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我叫董雪,来自北方。我喜欢下雪的冬天,不仅因为我生在雪天,更因为,冬的雪,能代表北方,我的故乡。我爱雪,它冰凉却有温暖,洁白中藏着梦想。我来这里寻梦,带着北方的雪,还有雪中的梦想。
她站在讲台上,怯怯的。只有说话的时候,那双专注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充满渴望。
白色的棉布衬衫,白色的棉布短裙,柔软的皱褶,看上去有些陈旧,却很干净。
阶梯教室里,大一的新生正在上演讲课。讲台的一侧,授课老师微笑着点名,让听讲的学生上台,用一分钟的时间介绍自己。
他坐在后排靠墙的座位上,眼睛看着前方。他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老师的讲评只嗡喑在耳边。
那个叫雪的女子,把他沉寂的心照亮。
开学这么多天了,这是陈诺第一次注意一个女子。
他有些木纳,很多天,他只是按时上课下课,和周围的同学说不上几句话。同学们在说笑嬉闹的时候,他只专注自己。
他是家里的独苗,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好好读书。童年的欢乐,在无数次的培训班里消耗。上学以后,父母更是严加教育,规定他每天的看书学习时间。少年的冲动和青春的疯狂,和他无关。他有自己的世界,那是父母为他设计的,通向未来和人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就是这样一次偶然的演讲课,颠覆了他平静的生活。
很多天,他沉浸在冰凉的感觉里,无法逃脱。
他和她在一个班上,他惊奇地发现,为什么前段日子,他竟没有发现自己的班上,有这样一个雪一样的女子。
他偷偷地在上课时看她,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踪影,默默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她常常把头发扎在后脑上,用一根红绳子打个结。他私下里也听到同学们的议论,说她这样子,土气。他不这么认为,雪白配上这一抹红,在他眼里,是一道风景。上课时,他经常看着她的后脑勺陷入沉思默想。
她长时间穿着那件白棉布衬衣,不见她替换,就是这样,那件白棉布的衬衣依然整洁干净。
午饭的时候,他发现她很少打菜,吃得最多的,是白面馒头。一个人始终坐在一个固定的角落位置,目不旁视的吃完,然后离开。
董雪的家乡,远离城市,那里贫穷、落后,她是那个村庄里第一个走出来的大学生,家里还有弟妹和父母。她除了白天读书上课,晚上还去餐厅当服务生,挣些微薄的小时工资。就是这点收入,她除了贴补自己的生活费,还要往家里寄钱。这些,是后来陈诺从老师和同学那里听说的。
他无法想象她曾经的生活。那座遥远的村庄,他想不出它的模样,无法触及那里的生活。
夜晚,他独自在书房里,眼前是摊开的书和笔记,静谧里,他聚不起自己的思绪。白色的棉布在面前飘来荡去,他想着她的面容和她的村庄。
冰凉、洁白,不是微笑也不是冷漠,是一种淡定和执著。一次次,他的心在想象中颤抖,就是这样一种彷徨和迷惑,使陈诺发自内心的生出一份爱怜。
我可以帮到她吗。很多夜晚,他一次次这样想。他想象她过去的生活,想象她现在的生活,他想象她读书时的认真,想象她打工时的劳累。他在平日里捕捉到的她的影子,清晰地展映在他眼底。
课间,她独自埋头写字。中午,在操场的树荫下,捧着书本的专注。还有,餐厅的角落里,一个木不旁视的女子。在客人和桌子间来回穿梭忙碌的身影。白色棉布,红绳子,白馒头,消瘦的背影。
他挥不去她的影子,想为她做点什么,然而他不敢。
他在挣扎,在想象和现实里挣扎。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副消瘦的背影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一定很辛苦,她活得一定很累,她应该吃得好点。陈诺这样想。我应该能做的,我可以做吗,她会怎么想。矛盾,烦恼,交替着折磨着他。他受不住这样的煎熬。
他要尝试。从小到大,他没有主动要做一件什么事情。而这一次,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念头,强烈地冲击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给不出理由。一个陌生的女子,让他第一次有了一点勇气。
陈诺想了好几个晚上,设计了很多种方式。终于,在煎熬中决定了。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他早早来到餐厅,打了满满一大碗菜。他坐在对着餐厅大门的位置上,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门。他在等待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
她来了,依然目不旁视,匆匆买完馒头,就径直走到那个固定的角落坐下。
陈诺的心狂跳不止。他一遍遍告戒自己,要镇定。长长地吸气,呼气,如此反复几下,他平静了自己的心绪。他计算着时间,估摸她该走到那个座位上了,该开始吃了。
他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碗,他坚决地转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想了一晚上的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些许的颤音。
董雪抬头。一个木纳的,带着眼睛的男生直直地站在她面前。片刻的沉默后,她只恩了一声。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他却不敢抬头看她。凝固的空间里,他甚至听得到心脏敲击自己心壁的响声。
他把那碗菜,朝她的面前推了一点。你吃点菜吧,你应该吃点菜。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昨晚想好该说的话,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短短的几秒,他浑身燥热,脸上发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谢谢,我有,我快吃好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喉咙象被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已过了千年。他看到她站起来。
离开的时候,她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独自想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陈诺草草吃完饭,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他想着白天的事,努力回忆那一幕的细节。
心是乱的,脑是空的。我是不是太唐突了。吓着她了吗。她有没有怨我。她会责怪我吗。我该怎么做。我错了吗。他一遍遍问自己,却回答不了。
心如乱麻的时候,整个人是虚空的。母亲推门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怎么啦,诺诺。母亲关切地问。
他一下惊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怕被母亲看破。
妈,没事,我有点不舒服,感觉累。
哦。母亲摸摸他的额头。功课紧张吧。
可能书看得太多了吧。他掩饰着。
那今天就别看了,早点休息。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坐会儿就好。
屋子里又归于沉寂。他喜欢这样的静谧,他可以安静地思考,没有顾忌地想象一个雪一样的女子。从少年到青春,他没有像今天这样,努力在回想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想解释,把今天白天没有说出的话,好好讲给她听。他只想帮她,发自内心的帮她。他搜索着脑中的词汇,拼凑想要表达的语言。
一张白纸。他拿着笔,在纸上涂抹。那是些零碎的句子和词汇,断断续续表达着他想对她说的话。
夏日的夜风,有些微的凉意,梳理着他烦乱的心绪,也梳理着白纸上杂乱的文字。
重新铺开一张纸,他找到了要表达的文字。
我只想帮助你,没别的意思,请你不要在意。一行字,突兀在纸上,简单而明了。
他看着这行字,如释重任。
小心地折好,夹进书本。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已是一身轻松。
妈,我先去睡了。没等母亲开口回答,他已走进卧室。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窗帘半合着。夏日的夜空,有星星密布。一点一点的白光,缀满夜的黑。他凝神看着,星星漫衍成一片白色,深深浅浅,仿佛是一块纯白的棉布,挂在窗前。
陈诺安心地躺着,不再思想。当他进入梦乡的时候,他看见一块白色的棉布,缓缓飘落,软软地覆在他的身上。他笑了。
第二天,在校园的小径上,他制造了一次无意的邂逅。
面对面的擦身,他迅速地把那张纸条塞进董雪的手里。
你的。一句话,只两个字,未等她反应,他已快步与她擦身而过。
然后是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他偷偷地观察她。
她一如既往,按她的习惯上课,吃饭,看书。脸上和往日一样平静,看不到波澜。有时,陈诺故意走过她的面前,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她的变化。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的表情,依然不是冷漠,也不是温暖。
几天来,那张送出去的纸,象沉重的钢板压在他的身上,他越来越承担不了等待的重量。
再次鼓足勇气坐到她的面前,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如前一次那样,他买好饭菜,等待她的到来,然后坐到她的面前,只是少说了那句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沉默中,他们埋头吃着各自的饭菜。碗筷偶尔碰击的声音,愈发凸现两人面对面的尴尬。
你,看到了吗。微弱的语调打着颤,从陈诺的口中吐出。
看了。简短的回答,她没有抬头。
那,是不是我太唐突了,你怪我吗。
没有,绝对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抢着回答,抬眼看他。
他接住她投来的目光,那束光,柔和而亲切,他笑了。他把盛着菜的碗,推到她面前,平静地说,你吃点吧。
她没再拒绝。
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她小心翼翼地吃着,说道。
为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到这里,他一时语塞。
我不要,我不习惯这样。我能照顾自己的。停顿了一下,她又说。谢谢你,真的。
好的。那,今天你就把这些吃了吧。他指了指那一大碗菜。
她莞尔一笑。太多了,吃完我会撑住的。
尽量吃,吃不完就倒掉。
那太浪费了,我带走吧。
她把菜倒进碗里,准备离开。
天热,菜会坏吗。
我把碗浸在水里,不会变质的。
陈诺的心不由一紧,他无语。她离开的时候,对他又说了声谢谢,他竟忘了回答。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别说剩下的菜肴,只要他不爱吃的,就算是没动过,母亲也会倒掉。
他的生活由母亲照顾着,他的前途是父母设计的。纵然他愿意去体验别样的生活滋味,他也没有机会。
他沮丧,却无能为力。
坐在书房里,他关上门,心却不能在安逸中平静。这个小小的空间,隔绝了他和身外的世界。这个时候,他的心是自由的。
书本,白纸,黑色的字,扭动着。表面的平静,难以掩饰内心的兴奋和骚动。一些感受,他无法用文字表达。那些方块字,在他心上层层堆叠,他用尽自己所有的智慧,也指挥不了漂浮的思绪。
打开电脑,进入搜索引擎,他胡乱地把一些文字输入搜索框。这些堵在他心上的文字,仿佛要撑破他的心脏。
用不了一秒钟的时间,成千上万的结果罗列在眼前。再输入,再显现。他没有目的,原本,他就找不到目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内心里断续的文字快被他搜索完时,所有的结果,都有一个同样的指向。
爱。情。
两个普通的汉字出现的频率,使他的眼睛发亮。
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你心里正想着一个人,那么,你爱上他(她)了。当这行字在屏幕上出现的时候,陈诺的心咯噔了一下,一种窒息的感觉,让他感受了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他起身,望着窗外,深深地呼吸。
同样的夜,天天相似,不同的是夜空下的人。满眼的黑,抹不掉他心底的灿烂。
北方的雪。女子。白棉布。如雪的肌肤。红绳。
黑的底色,那些影像格外清晰。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轻轻地触碰。他看见了遥远的村庄,白雪覆盖的道路,还有路上似雪的女子。
雪。他不禁脱口而出。
上海的冬天,不常下雪。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一场象样的雪。
今夜站在窗前,陈诺的心里下起了大雪。夏天的风,微热。他的血,载着冬日的雪,流遍全身。冰清玉洁的感受,把他带入另一个不为他熟知的爱的世界。
而董雪给他的,即不是亲密,也不是拒绝。她对他善意地微笑,却刻意保持着和他的距离。她从不主动接近,也不断然拒绝他的热情。
一个来自北方的如雪的女子,身体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南方炎热的天气,并不能溶化她身上的凉意。
她的不即不离,令陈诺焦灼不安。他怕自己做错什么,每次接近她,都是那么小心翼翼。他想和她说话,为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要仔细想上几天。他只能用目光,在人群中不停搜索她的影踪。只有每天的午餐时间,他才会坐到她对面,说上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天气转凉了,瑟瑟的秋风,吹皱了陈诺的心事。
这么长时间,他始终读不懂她。
她来寻梦,他不知道她的梦是什么。这座钢筋水泥构成的繁华城市,和梦无关,坚硬的建筑,交错凌空的道路,构不成梦中柔软的部分。
他想不明白。他想问她,又在犹豫中一次次错过。他知道答案在她内心深处的角落,他看不见,也触摸不到。北方的女子,洁白中有来自北方的寒意。就是这样一种气息,让他沉迷。
他无数次想象那座北方的村庄,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泥土,还有枯树和枝丫。她来自那里,有泥土的质朴,雪花的洁净,还有枯树的漠然。
她是谜。
他要解开这个谜,哪怕用一辈子的时间,他愿意。
他是这样想的,他只能这样想,他能做的,只是在夜深的时候,独自为这个谜而沉思默想。他不敢用爱燃出的温度,溶化他们之间的冰层。
日子被他一天天翻过,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来年的春夏,这么快,倏忽一瞬间。他在想象和犹豫中,感叹时间的飞快。他想抓住时间,唯恐它从指缝间溜走,带走如雪般的北方女子。
开学前夕,陈诺向父母提出,要住校。他的想法,遭到了父母的反对,尤其是母亲。这么大了,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家。他编织了一个美好的谎言,说住校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看书。
他想有更多的时间接触她,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父母还是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不说话,也不见任何人。有时,是一个人在窗前,独自发呆。无论父母怎样问,他都不回答。
这样过了几天,父母终于害怕了。
去学校那天,是母亲送他去的。她在宿舍里呆了很久,帮他收拾床铺,整理衣物和柜子,摆放洗漱用品。还一再关照同寝室的同学,多照顾着点。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该自己决定了。这是母亲临走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顾及母亲惊讶的表情,他明白,他将走进崭新的生活。前面等待他的,不是书房里的世界。那里会有雪,有蓝天,还有纯白的梦,等待他追寻。
[南方有北方的雪吗]
女生宿舍在校园的西侧,从男生宿舍步行过去,也要十分钟。那里有一扇独立的院门,青色的围墙绕着这栋六层小楼。
每次,陈诺都是从小路绕过去,然后站在树荫下,观望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开学已经两周,他还没有走进过这扇铁门。他打听到那个忠于职守的门卫老伯,每次对男性来访者都要登记,严格询问,规定离开的时间。
他的心事,不想被人窥破。
他知道她每天吃完晚饭后,会去校外打工。他来等她,只是为了和她一起走一段路。
有时候,他会在她每天必经的路上,等她回宿舍。披着星光和她并肩的感觉,让他全身通透清爽。
她问过他,干吗要等我。
他支吾地回答,不为什么。夜色掩盖了他绯红的脸颊,身体和身体的距离,挡住了他心跳的声响。
他和同宿舍的男生很少说话和交流,每天,保持着他的作息习惯。早早吃完饭离开宿舍,然后回来,再出去,很晚才回宿舍睡觉。
他们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出去走走,再不说第二句话。同学们眼里,陈诺的举止有些古怪,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再关注他。同一寝室,他和他们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种结果。他有他的世界,雪的世界,那里有一个雪一样的女子,让他心甘情愿去做一切。
董雪不会不明白,这个戴着眼镜,行动木纳的男生,对她有一种怎样的感情。他的出现,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读书,生活的压力,使她无暇考虑除此以外的一切。
临走时父母的话,总在耳边纠缠,成了她挥不去的心结。
雪妹,要想法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到山那边的世界去,那里再不会有贫穷。
父母苍老的脸,看得她心痛。他们一辈子面对黄土,走不出高山,他们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活着,就是把还没过完的日子,一天天熬过。
他们不知道上海长得啥样,只知道那里的人,忙忙碌碌,那里的世界繁华似锦。
她现在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下,为了父母不了的心愿。
不是没有过梦。在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想象过在这座城市里的美好日子。求学,工作,扎根。当学费,生活费等一连串的数字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知道,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
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她终于见识了繁华底下的真相。压力和竞争,璀璨和颓靡,在城市的天空下,交织在一起。
她要努力读书,争取奖学金。她要努力打工,去挣生活费。骨子里的坚毅,支撑着她独立面对所有。她不要依靠,她相信有能力走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陈诺的出现,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她不愿接受太多,她不想亏欠别人。她不忍拒绝,她怕伤害一个热心而无辜的人。她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是想他有朝一日能明白,南方的水和北方的雪,恰如生活的两极。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待一天天继续。
陈诺终于受不住这样的煎熬。想象中的牵手没有发生,梦里出现的微笑,总在现实里破碎。
在一个她回校的夜晚,他说出了蹩在心里长久的话。
那晚,已过了十点半。他和往日一样,在她必经路上等待她的出现。他独自在一棵树下,反反复复把要说的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绕着树,转着圈,口中念念有词,不在乎路过的人,盯着他的眼光。偶尔他会把目光投向别处,他看到的,是草地上,灌木丛里,男女恋人依稀的影子。亲密的举动,让他忍不住颤抖。他想到董雪,何时,他能和许多恋人们一样,拥有月光下的亲密。
他恨自己的无助和彷徨,恨自己的懦弱。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
她出现了,小路上匆匆的身影,很远他都能辨认。他迎着她走去。
回来啦,今天累吗。
对于他的出现,她已习惯。她的回答,也是习惯性的。不累啊,都习惯这样了。
他加快脚步,和她并肩。
你能不能慢些走。
她放慢脚步。你,有事。
嗯。他使出全身的劲,点头。有事。也许是用劲的缘故,这两个字,特别响亮,在静谧的校园里,显得空旷而突兀。
你不用这么大声啊。她环顾四周,没人,只有他们稀疏的脚步声。
吓着你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说吧。她停下脚步,面对他。
可不可以到边上说话。他指了指路边的树丛。
不用,就在路边吧。
她走过去,停下,转身,两眼看着他。他没再胆怯,那双眼,和夜色一样柔和,从容而淡定。
我想。说出这两个字,他停了有两三秒。我想了很久,我们能不能再走近点。
我没明白。
我们总是若即若离的,我是说,我们可不可以再亲密一点。话一出口,他突然紧张起来。噢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不是能建立一种比现在更紧密的关系。不是同学,不仅仅是同学,我们可以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是那种。他语气打了结,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用说,我知道。好像早有预料,她没有表现出惊讶和慌张。
谢谢你,我知道你一直在关心我,照顾我。难得你这样用心,我感觉得到,我不冷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里我没有亲人,我只能靠自己。你和我生活在两种世界里,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的,我会明白的。我已经在做了。
她一笑,那种笑容里,藏着太多的酸涩。她微微摇头。我现在要读书,要打工挣钱,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会想。我没有时间想。但我要谢谢你,是真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她打断了他。
很晚了,该回宿舍了,我也要休息了。
那你以后有时间了,会不会想。
她侧过的身体停住了,回头,看着僵立在原地的陈诺。那是以后的事了,你回宿舍休息吧。
她走了。他追上她的步子。我送你回宿舍。
她没有拒绝他。他紧挨着她的肩膀,走着,两人没再说话。
离铁门还有一段距离,她放慢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他站着不动,也不知说什么。
谢谢你。她微笑。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月色里,他第一次看见她送出的微笑,洁白,纯净,一如雪。他站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铁栅栏里。
他在她的微笑里幸福着。我会等你。他轻声地说出这句话。他知道她听不见,在心里,他已坚定了这样一个信念。
躺在床上,董雪却睡不着。黑暗中,她睁大眼睛。那个男子的面容和身影在黑色的天花板上显影。
我会爱他吗。她问自己。一年多了,那么长的时间,为什么没有进一步了解他的冲动。她努力去想他,脑中却聚不起他清晰的容颜。她摸着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心脏很平静地跳动,那么规律,没有丝毫悸动。
怎么办。她在思考中睡去。一夜无梦。
几天后,陈诺依然尝试用往日的方式去试探她。他照样在铁门前等待,在她回宿舍的路上守候。他发现,她和平时一样,没有拒绝。
悬着的心,放下了。那晚表白之后,他忐忑了几天。他担心她会为此而躲避他,会疏远他。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晚的话,并没有在她脸上掀起波澜。
他越是揣摩不透她,越是对她怀有一种了解的欲望。
他悄悄地跟着她,到了她打工的地方。那是一家快餐店,离学校不远,步行也不到半个小时。每次,她都是走着去的。
他不敢冒昧地走进去,只能在树木的掩护下,隔着餐厅的落地窗玻璃,看她忙碌的影子。
他很想走进去,到她身边,帮她端盆子,倒茶水。这些,他只能想想,他不敢做。每次,他都会站很久,除了看她,他还在用心体会她的艰辛。那个时候,他眼中的雪,苍白而疲惫。白色的身影,潮湿了他的眼睛。
很多夜晚成了不眠的夜晚。夜深,窗外有惨白的月光飘进,照着无眠的人,看着身边熟睡的同学,他想象她疲惫的影子,任泪水肆意地在月光下流。
除了流泪,他还能做什么。以一个男人的力量,无法送出真切的关怀。他恨自己。
他去餐厅的次数,逐渐增多。
他看她被人差遣,看她对着客人露出疲惫的笑,看她在人群里穿梭,看她被人训斥,看她背过身时,无奈表情。
他痛,是那种痛彻心肺的痛。
当那种痛胀满眼睛的时候,他无法忍住,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走进餐厅,走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
走吧,不要做了。他拉着她,往餐厅外走。
她一下懵了,来不及做出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餐厅外,回过神的她,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样太辛苦了,是受罪,别再干了。他没有放开抓住她的手。
她明白了,脸上顿时现出恼怒的神态。她甩开他的手。
你不可以这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她眼里的幽怨,深刻,绵长。
手,无声地垂落,似枯叶,失去了栖息的根。
她转身走进餐厅。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莽撞。
他没有回宿舍。校园的夜下,他整理烦乱的头绪。一次次,他朝她走来的方向张望,他希望看见她,他又害怕看见她。他想当面对她说声对不起,他担心他的鲁莽,给她伤害。他要告诉她,他不要她受这样的苦,他甘愿为她承受所有的苦难。
焦灼,不安,等待中,他等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她看见他木然地站在那儿,她没有躲避,只顾往前走。他跟上她,紧随她的脚步。
对不起,我只想说声对不起。
陈诺,你不该这样做,这是我的选择,和别人无关。
我只是想。
话未说完,她打断他。我知道,你不用说。
请你原谅,我是想为你分担些什么,不让你太委屈。
她停下,语气郑重。你不懂我。
夜下,两人对视着,无语。
你,怨我了吗。他说话的时候,听到了内心绝望的声音。
她摇摇头。没有,我如何能怨你。
那你是原谅我了。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得尊重我的选择。我说过,我只想好好读书,打工挣钱,别的,我什么都不想。一切,等毕业以后再说,我想,你总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点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尊重你。
那就好,我回宿舍了。
我陪你过去。
她没有说不。两人一路无语。临别时,她依然和他说了再见。平和的语气,没有丝毫埋怨。
这个夜晚,因为偶然的一次冲动,他们之间有了一次真正的谈话。躺在床上,他反复揣摩董雪的话。她没有怨他,从她最后道别的神态和语气里,他得到了答案。
一切等毕业以后再说。这句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让他身不由己地沉在对未来的向往中。那个遥远的,还未到来的日子,是否昭示着一种结局。黑暗中,他看见那个遥远的日子,有艳阳,树荫和青葱的草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晴朗的心情,一如阳光打在地上。
梦里,他听见夏日的阳光开放的声音,丁冬的声音伴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敲打他的心扉。
临近毕业的时候,同学们变得忙碌起来。找工作,准备毕业论文,参加各种招聘会。唯独他,有用不完的时间。
父母早为他联系好工作的单位,一家中型国有企业的机关,有很好的福利待遇。最主要的,岗位稳定,工作不累,他不必面对淘汰和竞争。
在同学们艳羡的眼神里,他感觉空空落落。
不是因为不满意这份不费力的差事,他知道自己适合这种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
仅仅因为,他见到董雪的机会,越来越少。
校园里,经常找不到她的影子。她和许多人一样,为一份工作而忙碌奔波。她已不在餐厅打工,而是去了一家电脑公司,每天回学校的时间,不再是固定的了。他的等待,常常落空。
有一句想对她说的话,在心里已经噎了很久。她曾对他说过,一切到毕业以后再说。而现在,毕业的日子就在眼前。他等了那么长时间,却捱不过仅剩的几天。
他想告诉她,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把她藏在心里了。这个秘密,令他快乐,也让他难过。他想知道她的选择。他在等待,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无数次,他想象过一种场景。
应该是风和日丽,暖阳高照,空气洁净,周围还有绿草的清香。他和她,在无人的绿草丛中,相对而视,款声细语。他把藏在心里几年的话,对她诉说。白皙的肌肤,衬着白色的棉布,柔和着情意万种。
一切只在他的想象之中,什么都没发生。
每次碰见她,她总是脚步匆匆。他找不到表达的机会。他想到了曾用过的方式,用文字说出他心里想说的话。
我把你藏在心中很久了,你是我眼中圣洁的雪,我愿意陪着你,给你温暖,给你依靠,永远。好吗。他特意到商店,买了一叠精美的信笺。他挑了一张有雪花图案的,工工整整地在信纸的中央,写下这句话。
快到夏天了,阳光格外耀眼。他举起信纸,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看见阳光下,花笺翩飞,如大朵的雪花,闪着洁白的光泽。
他把信笺叠成一只纸鹤,紧紧揣在胸前。
校园里,一个戴着眼睛的男子,手捂着胸口,独自在路边徘徊。眼里的渴望,在阳光下肆意开放。
从中午到黄昏,他在幸福的盼望中,等待一个注定的时刻。
天色黯淡,晚霞取代了夕阳。夜晚来临之前,光线也变得柔和。潮湿的手,没有离开过一笺纸鹤,那些文字,被他捂得温热,似在流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有力。文字在跳跃,纸鹤在飞舞。而他,站在霞光里,不动。
眼睛的前方,是一个缓缓走来的身影。白色的棉布衬衣,在暗淡的天色里,透着纯洁的光。他的雪,在黑暗就要到来前,飘落在他面前。
近了。吹散的发丝,就在眼前舞蹈。他站在路边的树下,一动不动。就在雪即将飘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惊醒了。
董雪。他喊着她的名字,却迈不开腿。
你在这里呀,真吓我一跳。见他没动,她走过去。他呆呆地看着她,微张着嘴,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惊讶的注视着他奇怪的表情。
要毕业了。刚说了一句,他又不知道如何继续。
是啊,大家都忙着找工作呢。你,没事吧。
这个给你。他突然把纸鹤塞进她的手里。你要认真看,然后告诉我。我没事了。我走了。他快步走了,边走边不停地回头看她。
她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低头,她拿捏着手中的纸鹤。一小片潮湿的水汁,还沾着他掌心的体温。她似乎明白,又不完全明白。
摊开的信笺,文字底下,搏动着真情。瞬间的感动,让董雪情不自禁,眼,湿了。她想到自己,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温暖对于她来说,是那么奢侈。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不经意的给了她一份感动。
驿动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她看着文字背后,那个戴眼镜的木纳的男子,却想不起他的容颜。一切是模糊的,只有他一成不变的追随,隐约浮现在记忆里。我爱他吗。她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心里藏不住他的容颜。
躺在床上,她在辗转反侧中思考这个男人。她感激他,这种感激远远胜过对他的感情。几年来,这样的矛盾已成为她的负担,她累,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她不爱,而她又不忍伤害。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拒绝。当夜淹没整个空间,极度的静谧中,她最终选择了和他同样的方式。
请允许我说声对不起,好吗。在那张有雪花图案的信笺上,她写下第一行字,就在他文字的下方。笔在手里,很沉,她知道她必须写,尽管她不忍。我感激你,在这座遥远的城市,是你第一个给我关心,你的好,我会记着。而我,只是个外来的女子,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这里。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未来,我们的交会,只是一种偶然吧。祝福你,真的,我从心底祁愿,你的幸福你的未来。
她将信笺按原样折叠好。纸鹤会载着她的祝福,飞回他的身边。
两天后,陈诺收到了她的信笺。是她主动来找他的。
两天来,他在忐忑和不安中熬过。他想到过这样的结局,他告诉自己,无论她接受与否,他都会承担。他告诫自己,学会坚强。只因她是他心中圣洁的雪,他无怨无悔。
而当纸鹤载着文字,躺在他的面前,泪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滴落在文字里,潮湿了那些洁白的雪花。
天,空了。人,空了。心,空了。雪,在夏天来临之前,掏空了他的世界。似大病了一场,一夜之间,他苍老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
是注定,北方的雪,飘不进南方的天空。只有心里的雪,漫无边际地下了几天。他冷。凝固的日子,也凝固了他的热血。
他不再住校。临走的那天,他把一些物品装进一个袋子,当他用绳子扎紧袋口的时候,他感觉青春的日子,也随之一起封闭了。没有什么可以留恋,几年的光阴,将被他带走,安放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向董雪告别。走过那条通向女生宿舍的小路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苍凉的眼神里,是萧索的绿色。
他还是坚持去学校,完成最后的毕业论文。除此,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时候,在静默的空间里,一呆就是一天。
上海的春天,不会有北方的雪。这个夏天就要来临的时候,他却在盼望一场大雪。雪可以掩埋过往的一切,可以冰冻骚动不安的心。
盼望的雪不会来临,他知道,上海的春天不会下雪。春天里,陈诺的心结成冰凌。
他走出屋子,让生活中真实的阳光拍打他陈旧的身躯。他往街上走,到人多的地方去,在车辆和行人的喧闹中遗忘自己。
大街,小路,草地,苏州河,桥梁。
大人,孩子,老人,乞丐,女人。
高楼,步行街,酒吧,餐厅,商业区。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如此认真地观察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如织的人流中穿梭,他思考着他们的生活。衣着光鲜的人群,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垂暮的老人,奔跑的孩子。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处在这些人群之中,他突然有了一份领悟。
莫非一切都在冥冥中注定,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降临在这世界上,原本就那么偶然,匆匆忙忙几十年的时间,真正的幸福又占几多。活着,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的快乐和幸福,这些,无法强求。乞丐有乞丐的快乐,老人有老人的安逸,一切都已注定,而幸福,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他终于明白了。幸福不是物质,不是概念,仅仅是一种来自内心的感受。
他想到雪一样的女子,董雪,这个来自北方的洁白女子,在他心里,让他在想念时,有难以忍受的快乐。
真的是一种感觉,实现与否,已不重要。谁也不能夺去他的这份思念,只要思念还在,幸福就不会离他遥远。
他的身心因此得到彻底的解脱。
毕业的日子终于来临。
返校的那天,他去看他心中的雪。
我来看看你。他的微笑,坦荡。这段时间好吗,都顺利吧。
她不说话了,脸上是惊讶的表情。
忘掉以前的事吧,我们是朋友,该说我是你永远的朋友。
回过神来后,她使劲点头。是,我们是同学,今后就是朋友。
她告诉他,已经落实了工作,在外租了房子。
哪里,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去看你。别担心,只是纯粹的看你,作为朋友。你不会拒绝一个普通朋友的探望吧。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她突然停住,短暂的凝噎,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留下了他心中圣洁的雪。
她租住的房子,在偏远的城郊,农家的私房,不到十平方米,只因为那里的租金便宜。
陈诺每个月都去看她,有时是一次,有时是两次。每次去,他都会带上一大包食物,乘一个半小时的公车。
她问他为什么,他总是笑而不答。
半年多过去了,工作上的突然变故,使董雪的生活陷入窘境。
她所在的公司,在一次并购中,宣布裁员。她刚进公司不久,当然地成为减员对象。
她失业了。恰逢就业的低谷期,工作一时没有着落。艰难地熬了一段时间,她终于要撑不下去。
陈诺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打算回自己的家乡。
就这样走,不回来了吗。
不知道,也许,等来年开春吧。也许,就回不来了。她说话的时候,情绪低落。
别走吧,就捱过这几个月,来年开春,会有一个就业的高潮。没钱,我会帮你。他不希望她走,一旦她离开,会把他内心幸福的感觉一同带走。
泪滑落的时候,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倔强的自信。
终于下决心嫁给他,不为爱情,只为感恩和偿还。
她和他说好,不要什么仪式,暂时也不要孩子。她提出和父母分开住,他犹豫了。
我们已经是成人了,我们应该独立生活。在她的坚持下,他答应了这个要求。
和父母谈及此事的时候,陈诺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就如多年前要住校一样,父母最终拗不过他的倔强。
一张红色的证书,把两人的命运系在一起。
走出民政局大门,初冬的阳光铺在大街上。一丝凉意,拂不去内心的火热,新的生活就将开始。
走在街上,陈诺不停地说话,他要把几年来积压在心里不敢说出的话,倾倒出来。她在一旁,挽着他,只静静地听。
这座呆了几年的城市,依然陌生,人群从她身边走过,只一个照面,然后各奔东西。她看着前方无数的十字路口,心绪茫然,仿佛是在流浪,她用脚步,寻找家的感觉。
北方,该有雪了。她自言自语。
什么,有雪。上海这地方,难得下雪。
我是说北方的雪,我的家乡,应该飘雪了。你没见过,那种天地间的白,会净化人的心。她伸出手掌,手上是满满的,初冬的阳光。
我陪你,去看雪。
她摇头。什么都还没有着落呢。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愁绪。
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他握住她的手。冰凉,柔软,似一团雪,在他掌心。
上海,会有北方的雪吗。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双清醇明亮眼睛里,飘起白雪。他看进去,是凉凉的洁白。他看不透。
[雪中,凝固的爱]
婚后,他们租下了一套小型公寓。四十五平方的空间,不算很宽裕,已容得下两人的日常生活。
每周,他们去陈诺的家,看望他的父母,在那里呆上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们也会在休息的日子出去逛街,但大多数时间,是呆在家里。董雪看书,他就一个人塞上耳机听音乐,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沉默地陪她几个小时。
董雪已经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德国人的贸易公司,打单和报关。她用业余时间学习德文,一周有三个晚上读书。休息天,除了去他的父母家,其余时间她也用来读书。
日子平淡而有规律,陈诺为此而满足。他不必担心经济上的窘迫,父母每月都会给他一些钱。他们两人的收入,加上父母给的钱,除去房租和必要的开支,还有些结余。他想为她多花一些钱,然而他不敢。父母给他钱的事,他一直瞒着董雪。
她劝他也读点书,或者出去走走,不必每天陪着她。
他听不进去,他宁愿这样厮守着她。这么多年,他等待的雪,终于轻盈地落在他的世界里,他只想呵护他的雪,用一生的时间都不够。她晚上读书,他会去学校接她回家。在家里的时候,只要她拿起书本,他就会关了电视,不发出任何声响,不打扰她。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陪伴她,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荣华富贵,是真实的相守。
日子没有波澜,对于董雪来说,和他在一起,似乎是一种惯性和习惯。她心里装着北方的家,她要在这座城市找到生存的位置,她不要虚无的依靠。
一年后,董雪凭着严谨的工作方式和不知疲倦的勤奋态度,受到德国老板的赏识。她得到了提升,做了贸易部的助理。
她的工作不再是单一的核对订单,统计,报关。她开始管理客户和业务,她更忙了。她明白,要在众多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她必须要有高人一等的业绩。白天忙碌的工作,晚上查找市场信息,分析客户资料,寻找潜在的客户群。
她和陈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不是没有过愧疚的心理,有时候看见他在一旁呆呆地的坐着,她会有一时的不忍。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已经是她的丈夫,婚姻和家,对她来说,是一个概念。她生活在这样一个概念里,习惯地过着平稳的日子。只有工作,会燃起她内心的火焰,她的梦,父母的梦,烧灼着她的心。
夜深了,当她和衣而睡的时候,这个城市,这个家,睡在身边的,一个叫做丈夫的男人,让她感到遥远而生疏。
日子周而复始,陈诺再一次感受到了焦灼和不安。他拥有的雪,依然洁白剔透,那么近,触手可及。同一的空间里,他分明看到了距离,恰如南方和北方,不可能融为一体。
你是不是厌倦这样的生活了。终于,陈诺问出了这样的话。
她惊讶的眼神,有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要乱想,你多疑了。她走过去,轻抚他的手臂。
你不快乐,从一开始就不快乐。他直直地说,已没有顾忌。
我有,我有自己的快乐。
你很少笑。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笑过几次,我都能数出来。
快乐未必要天天放在脸上的,我,开心的。她对他微笑,倾身过去,把脸贴上他的脸颊。她怕他看出,她的微笑是不真实的。从认识他的那天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一直延续到现在,即使天天在一起,也难以改变。
他在她的温情中妥协。他的雪,只要用一个小小的动作或者眼神,就能冰释他内心深处的结。
这个结,他至今还保留着。那只载着文字的纸鹤,静静地躺在他的衣柜里,他不愿舍弃它,是为保留一点爱的回忆,爱的见证。
平静中看不见波澜,不是因为隐藏得深,而是不到汹涌的时机。
董雪的业务拓展得很快,她的业绩在公司里已名列前茅。公司高管层让她独立负责华东地区的客户,为她配了轿车,增添了助手。
她常常去外地出差,不回家过夜。她的收入已远远地超过陈诺,这个数字,是他没有想到过的。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一个星期,他们之间都说不上几句话。
陈诺越来越沉默。许多个夜晚,他看着她熟睡的身子,茫然地在月光下坐着。她还是他心中的雪吗,那种雪的洁白里,他感受到的温暖越来越少。
焦灼和不安在心里膨胀,快要撑破他的胸膛。
我不要你这样。终于,在一个偶然的夜晚,他对她吼出了积压在心头多日的不满。
那么突然,没有预兆。看着他泪流满面,因委屈而扭曲的脸,她的心仿佛被重重地击了一拳。
对不起。她无语面对。
我不要,不要这样。他抓住她的肩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想为这个家。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
不是,你是为你自己。你从没有想过我,一直以来都是。不知不觉中,他用尽力气,手指深深嵌入她的肌肤。
你放开。她忍着,平静地对他说。
对我说,你不会再这样了。说,你会好好陪着我。他狠狠地说。
她倔强的性格,被他激起。我不会放弃,不会为你放弃我的追求和事业。她起身,重重地推开他的手掌,走向盥洗室。
你回来。他一把抓住她的后背,想把她拽回来。
她没有防备,仰天重重地倒下。她站起来,直视着他,一句话都不说,眼神中分明是愤怒。她再次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他再次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往后拉。
又一次倒下。她迅速站起来,顶开他挡在面前的身体,坚定地往前走。
这次,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抓住她的衣领。你过来。随着一声喊,他狠狠地将她往回拽。
当他松开手的时候,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她倒下的时候,头撞到了床沿。片刻的晕眩,使她无力站起来。
他喘着气,呆立在一旁。
她缓缓地,挣扎着站立起来,一步一步,她艰难地迈向门口。
门合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脆,决绝。那种声音,击碎了他的坚持。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身体慢慢地扑到床上。几秒钟的静寂和空白后,他放声哭了。
他的雪,在这个夜晚,碎了。
她开着车,行驶在夜晚的街头。上海的夜,有霓虹散发的璀璨,有灯光折射的温馨,也有店招下隐藏的暧昧。手,在方向盘上,她找不到行驶的方向。陌生,漂泊,迷茫,孤独,如飘荡在黑夜的海上,前方是巨大的空洞。来这座城市很多年了,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心如冬天的枯叶,在黑夜里翻滚。
终于落下泪来。潮湿中,她想起北方的家,干枯中冻结着她的思念。
停车,熄了火。她坐在车厢里,让眼泪肆意地流。她要把这么多年内心郁结的彷徨和孤独,宣泄在上海的夜空里。
已过了凌晨,街道四周无人,偶尔有车辆驶过,空气中传来嘶鸣声。
泪已干,残缺的思念,凋落街头,满地的伤,在夜色里闪。那个男人的影子,一次次闪现在车窗上。此刻,平静的她没有恨。他是无辜的,既然注定她要有这样的选择,她无怨。在最困难的时候,这个男人来到她身边,支撑了她。对这个她不爱的男人,内心的愧疚和感激,始终折磨着她。
她想起了他的好。她必须偿还,而现在,也许是到偿还的时候了。
扭动钥匙,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屋里漆黑,静悄悄的。她打开灯,发觉屋里空无一人。她怔怔地站在屋子中央,竟无力思考。床头的上方,悬挂着他俩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在这个夜晚,一个照片里的大男孩,让她怜惜也让她疼痛。
他会去哪里。她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安。转身走向屋门,她要去找他。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他。
眼里,是掩不住的惶恐,双手直直地放在两边,喘气声中,她看得出他的紧张。
什么也没有说,她把他拉进屋里。
我去找你,可是我找不到,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语哽咽。
不要说了,我回来了。
他扑到她的怀里,止不住哭泣。我到处跑,到处走,我找啊,可是没有,我只好回来。
她突然感觉心痛,为这个柔弱无助的男人。
屋里有灯,我不敢敲门,我不敢。对不起,我不敢。他一遍遍重复着这话,不停抽泣。
好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她安慰他。心里的水,涌进眼眶,她强忍着。透过水,她看不清现实,她迷茫在水中。这水,带给她的,不是痛,是更深的迷惘和孤独。
彼此怀着各自的歉意,揣着各自的心事,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董雪仍然为自己的业务忙碌,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她每次出差和晚回之后常说的,除此,她找不出更好的语言表达。陈诺在尝试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没有她的夜晚。和以前一样,他不出门,只听他的音乐,看他的书。再晚,他也等她回家再睡。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如此。他不去问她忙什么,看什么,只在一旁静静地等。
董雪不知道他想什么。很多次,她发现他久久地看着书,却很长时间不翻一页。想问,她忍住了,她不知该如何问。
如果不是北方的那场雪,也许她会没有止境地承受这样的日子。她对自己说过,她要偿还。
那场雪,在她毫不经意的时候突然来临。雪,驱散了她长久的麻木,带给她爱的感觉。
公司要拓展北方的市场,她是当然的不二人选,她的搭档,是贺子强,一个北方冰城的男子。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见过他几次,那是在每次的总结会和年会上。公司里,能超过她业绩的,非他莫属。彼此听说,彼此仰慕,彼此在暗暗较劲。他和她负责的是不同的区域,业务和工作上,没有太多的联系。
德方总经理为这次市场调查,专门找他们谈话,寄予的厚望,让他们兴奋,也让他们感受到空前的压力。
出发前,他们不分昼夜,各自做了几套方案,反复论证和讨论后,得到公司高层的认可。
十天,对于一生,或许太短。而有些事的发生,一秒钟就已足够。比如爱情,一次回眸,一次注视,一个转身,就可以注定相遇的缘份。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更多更有效的市场信息,她和贺子强在短短的十天内,跑了四个城市。他们只能在火车上,飞机上或者短暂的休息中,相互说些份外的话。
贺子强的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董雪问他,在上海工作生活了近八年的时间,为什么不学一点方言,也好为日后把家安在上海,作一点准备。他告诉董雪,北方才是他真正的家,他的根,他爱北方的土地,他从没有考虑过在上海安一个家。
这次公司拓展北方市场,他是主动要求来的。他有他的打算,一旦取得进展,他会要求公司把他调来这里,了却他的心愿。
你这么爱北方。
是,爱得彻底。它的粗旷雄浑,它的豁达坚韧,是南方不能比的。
上海有北方不能比的繁华和现代。
可你知道吗,繁华底下的落寞,物欲横流下的失落。对于我们这些外来人,只有心里能感受。
贺子强的话,一下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柔弱的部分。是啊,这么多年,她觉得心在漂泊,即使有了婚姻有了家,这种没有彼岸的感觉,始终占据着她的心扉。她不属于这里,而她别无选择。
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天,北方的天空,飘起了大雪。
天地掩映在一片白色之中,苍茫中怒放的雪花,顿时洗涤了尘世间的污浊,埋葬了现实的污垢。
他们走在街上,享受难得的大雪。
街上的车辆和行人稀少,没有多久,树上,屋顶,花丛,小道已被白雪掩盖。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雪了,他们的双臂肆意地在雪中挥舞,纵情地释放内心的郁闷。
说好两颗心要乘着雪
相约在那拥抱的季节
贺子强放开喉咙,对着满天的盛雪,唱着。不要旋律,也不要标准的音阶,单就声音里的豪放,就足以释怀。他没有在乎路上偶尔经过的人们,打量他的眼神,没有在乎董雪眼中,雪一样洁白的光。他在纵情中忘却,他在纵情中拥抱他的北方。
董雪没有跟上他疯狂的脚步,她走在雪中,远远地看他。她贪婪地呼吸雪中的空气,那种冰凉清澈心扉。压抑了太久的心房,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打开,雪落其上,浸润了心底的伤。
她听他粗旷的嗓音,听雪落的声音,听脚步踏在雪上的有节奏的起落声。久违的音籁,使她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遥远的村庄,还有在雪地里追逐的少年往事。
心,在雪的浸润中,有暖,缓缓爬升。眼睛,倏忽的,就热了。无声的水,储满眼眶,她却笑了。
贺子强的影子在水中舞动,带给她思念的感觉。
雪,没有停止。黑夜来临的时候,雪花如茂盛的花朵,染白了瞬间的黑。
他们谁都没有停止,仿佛有一种默契。雪中的距离,是透明的。
终于比肩站在一起,在一条小河边。
在冰城,那里的河,该结厚厚的冰了。贺子强望着前方,出神地说。那时候的日子多好,我们在冰上滑呀,跳啊,世界是没有忧虑的。
你很怀念那时候。
你不想吗。
董雪不说话了。他侧过头,看到了她眼神里深深的忧郁,冰结着。
你抬头,看着天空。
董雪顺着他的手臂,抬起头。
无边的苍穹,空旷,神秘。一场盛大的雪花,无边无际盛放,落下。她久久地注视这一幕,耳畔是贺子强沉缓的话语。
这才是我们的故土,我们真正的牵挂。
泪,再也控制不住。是一种久违的思念,在雪中纷纷扬扬。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无论她身处何地,她只属于北方。她任热泪在脸颊上流,和北方的雪融合在一起。
就这样站着,很久,直到眼泪流尽。
给,擦一下。贺子强递过一张纸巾。
不好意思了。
你压抑得太久,应该痛快地释放。
没有,我只是有些想家。在他面前,她极力掩饰。
你有,我见过你多次,从没见你真正笑过。即使取得了那么好的业绩,你也没有痛快过。你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你这样的年龄,是否已经承受太多了。这不该是你的全部生活。
不要说了。她回头打断他的话,看见黑夜里一双深邃的眼,在雪花的映衬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光,直达她的内心深处,照亮她的忧伤。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雪落无声,心里的雪,和着心跳飞舞。只是两双眼神的距离,在这个大雪的夜晚,消失不见。他们听到了彼此心跳的声音。
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们还会回来。
她听到了他口中我们这个词。有一丝惶恐,旋即就被他坚定的眼神驱散。
还会回来吗。
是,一定。我们,都属于北方。
夜,静止了,人,静止了。雪,罩着两个人的身影。雪中的白,照着夜下纯净的空间。
那里有爱,深埋在一场不经意的北方的雪中。
[上海的春天,有雪吗]
回到上海的很多天,董雪深陷在那场北方的大雪里,难以释怀。雪中绽放的情怀,让她时时想起,也让她后怕。
北方,雪,雪中的男人。夜,思念,我们。一些断续的场景,点滴片断的话语,总在她面前忽闪忽闪。常常在这样的恍惚中,贺子强的影子和声音清晰地跃动。一场偶然的大雪,已把她的心留在了北方。究竟是北方的雪,还是北方的男人,让她有归属的感觉,她理不出头绪。看着她每天身处的这个家,一种负罪感升起在心头。
两个男人,南方和北方,婚姻和爱情,家和伤。她不敢想下去。
她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北方市场的研究里,不计时间也无暇顾家。她属于北方,她会回去,而这次市场的拓展,是唯一通向北方的途径。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疗心中裂开的伤。
陈诺依然不问,依然等她回来后才熄灯。只是对她习惯性的对不起的话,已显露无动于衷。
他的雪,已渐渐在他的心里凝结,心中固守的暖,已溶不开冰结的雪花。
是一个偶然的夜晚,也是一个必然的夜晚,陈诺去她的公司找她。当他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惊动了里面讨论的人。他没有顾及座位上有人问话,径直走向董雪的身边。
跟我回家。他站在她身边,目不旁视,没有表情。
屋里的人全都停止了手上的工作,眼睛奇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董雪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惊呆了,好久没有反应过来。待她清醒,她只能尴尬地对众人微笑。
他,我的丈夫。她迅速起身,把陈诺拉出会议室。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脸上,是愠怒的表情,她压低声音。你回去。她边说边推他的身体。
你跟我回家。他看着她,依然平静地说。
董雪不愿在公司里和他争执,她强压着心中的不满和怨愤,劝他。
好了,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回家。他还是不依不饶。
好,你到下面等我,我一会就下来。她拉住他,往楼梯走。
那好。陈诺不再坚持。跨下楼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不停朝他挥手。
董雪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这才回到会议室。
打扰大家了,我们继续吧。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家里有事,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是贺子强的话。
不,没事的。
走吧,这么多天了。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也很重要啊。
在同事们的劝说下,董雪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会议室。
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堪吗,你没事来找我干什么。看见陈诺,她劈头就问。
我来关心你。
我不要你这样的关心。你看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我回家,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你傻吗,你有没有顾及我的感受。你这样,同事们会怎么看我,你知道吗。
他们和我无关,我关心的是你。
她甩开他,大步走向停车场。他紧紧地跟着。在她就要打开车门前,他跨前一步,拉住她。
我们好好说话。
我不想说,现在,我不要和你说话。她挣开他,去拉车门。
他伸手摁住车门。
你让开。她对着他吼。
他不动,眼睛盯着她。两人对视着,一个愤怒,一个出奇的平静。
她用力把他推开,他趔趄着向后退。
坐进车里,她迅速点燃发动机。她看了一眼车玻璃外的男人。他已经站稳,直直地杵在那里,没有动,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是幽怨还是仇恨。
她坚决地踩下油门。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动也没有看她,目光向着前方不知名的地方。
回到家,她放下东西,直奔盥洗室。
哗哗的流水声,水汽迷蒙,她任热水冲刷肌肤。闭上眼,迎着水流,细细的水柱打着脸庞。一种姿势保持了很久,终于,她在水中抽泣。温热的水流,并不能暖了她的心。
睁开眼,满目的水汽,蒙着一层白。她想起了北方的雪,那个夜晚,仰面迎着飘落的大雪,冰凉的感觉里,是一种暖。
她沉浸在那晚的感觉里,泪已不再流。我们都属于北方,那里是我们的故土,有我们真正的牵挂。耳畔,响起一个北方男人的声音。她的心,在这种声音里突然沉静下来。
她聆听水中溅出的浑厚的声音,思念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听见盥洗室的门被推开的响动,她没有看见陈诺站在玻璃门外,隔着蒙蒙的水汽,看着她。
为什么把我扔下。她被他的吼声惊醒。隔着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脸。
没有回答,只有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哗哗响着。
她没有理睬,甚至没有转身看他。
为什么扔下我。他拉开玻璃门,再一次冲她喊叫。
她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一张表情扭曲的脸。水在流,她没有停下,也不回答。仿佛他的存在,和她无关。
你说话。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不在乎热水淋湿了衣服。
她转动身子,没有脱开。索性站着不动,任水冲着自己的身体,也湿透他的衣衫。
为什么。他边说,边用力摇她,幅度越来越大。为什么。他嘴上喊着,手中没有停下。
在剧烈的摇晃中,她滑倒了。脸部撞击玻璃的沉闷响声,让他下意识地松开双手。
他垂手站立,衣袖上的水,滴落在她身上。她缓缓地爬起来,面容平静,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复又跨回玻璃门内,闭上眼,她迎向水流。
他看见她的耳边和脸部,有淤血的痕迹。洁白的皮肤上,红色的淤痕如撕碎的花瓣,散落在雪中。
你出去。她说。
他退出去,在屋子中间来回走动,不知如何是好。湿透的衣服滴着水,潮湿往肌肤里渗透,他感到刺骨的凉,身体止不住颤抖。
从盥洗室出来,董雪直接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眼中无泪,心却在剧烈地搏动。
陈诺走到床前,看见她闭着眼,脸上红色的印痕,突兀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呼吸急促,浑身颤抖,他无法停止。
房间里,听得见他慌乱的呼吸声,长长短短。他走开,又靠近,如此反复了很多次。
“通”的一声,床前发出郁闷的响声。董雪睁开眼,看见他跪在床前。颤抖的双肩,簌簌发抖的身体,痛苦的表情,肌肉抽搐着。
我,我。他开口,却说不出话。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串的走调的声音里,是痛和哀怨。
把衣服换了,睡吧。她躺着不动,对面前的男人说,然后再次闭上眼。耳边是他沉重的喘息声,眼眸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原谅我吗。是他胆怯的话语。
不用说了,睡吧。她的语气是那么平和,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我说过,我要偿还,我会做到。
这个夜晚,两人背对着背,不眠,无语。
第二天上班前,董雪在镜子前仔细察看了一番,她披散头发,遮掩脸庞和耳部的伤痕。她对着镜子微笑,掩饰一夜间的苍白。确信自己表情回复如初,这才出门。
这些细微的变化依然没有逃过贺子强的眼睛,从头发的间隙里,他还是隐约看见了红色的淤痕,还有深藏在表情之下的,内心的伤痛。
他,对你动手了吗。他靠近她身边,悄声问。
没有,怎么会,他是老实人。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那你脸上哪来的伤。
噢,不小心撞门上了。
别瞒我了,我看得出,你在故意掩饰什么。
我没掩饰,是你猜的。
昨天我都看见了。他盯住她的眼睛。
看见什么了。她闪过一丝慌乱。
在停车场,你们争吵了。昨天你走后,我提前结束了讨论,让他们回去休息。我看见你们在停车场,你独自开车走的,把他扔下了。
别说了。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不会。我,只是来问你。是不是很严重,我不是说伤,是说你们之间的关系。
董雪沉默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她和陈诺之间,很近,又很远。这样的关系,不是一句夫妻就可以说清的,内心的迷惘和困惑,此时流露在茫然的眼里。
他和你,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可他是我的丈夫,他给了我一个家。
你不属于这里,你真正的家,在北方,你只属于北方。
语未尽,眼已湿。她伸手,抓不住魂牵梦萦的家。北方会有我的家吗。嘴唇蠕动着,两行泪早已不自觉地落下。
那里,有你心灵的家。他抓住她的手,让她面对自己。水中凝望的眼,穿透现实的尘埃,落在彼此的心里。他们看见,眼里的雪,无尽地飘着,恰如北方的夜下,那场偶然的大雪。
离开他,到北方去。短促的话音,铿锵有力。他握紧她的手,不松开。
不。很久,她无力地摇头。我说过,要偿还,我欠他的,我要偿还。
手,缓缓地从他的紧握中滑落。她擦干泪水,露出微笑。谢谢你。说完,她转身离去。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张口,他想说什么,却被她的背影挡了回来。
她离开时的微笑,让他的心,美好地痛着。
陈诺在爱的痛苦中挣扎。他的雪,依然洁净,透明。他却再也感受不到纯净中的温暖,他害怕失去他的雪。她不在身边的日子,她不在家的时间,他冥思苦想,烦躁难忍。他想对她说,他全身心爱她,她就是他的世界他的一切。在真实面对的时候,他失去了表达的力量。
他的雪,总对他微笑,而那种微笑里,他看到了惆怅和哀怨。他不要偿还,他要她的爱,要她长久的厮守。
他的眼,看不透她的内心,他的智慧,抵达不了她的思想。他不知道,那种真挚的爱,他是否会得到。他有了和她的婚姻,有了共同的家,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是否留下了爱。
你,还爱我吗。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很多次,他问出同样的问题。很多次,她都巧妙地回避着。
你,不怨我吗。
我要谢谢你,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关心我。
她的回答,始终让他揣摩不透。矛盾中,他痛苦着。
她还是那么忙碌,和他不即不离。他可以闻到她的气息,可以得到她雪白的身体,而爱的感觉,离他越来越遥远。
她不在身边的时间和日子,他受不了一个人的孤单,疼痛的思念,摧残着他的意志。
一个早晨,陈诺拉开窗帘,让玻璃外的阳光透进屋子。他站在窗前的阳光下,看着匆忙收拾东西,准备去公司的她。
今天早点回来,好吗。他语气温和地对他说。
她很快看了一眼窗前的他,没有注意他温存的表情。你今天是怎么啦,不去上班了吗。她问,并没有停止动作。
我无所谓去不去。今天,你早些回来吧。他再一次说道,他还想说什么,被她的话打断。
别孩子气了,这几天,是方案最关键的时候,德方高层要听汇报。
你就不能有一次例外吗。
不行。回答很干脆。
就在她走向屋门,准备出门时,他迅速上前,拉住她。
今天,就今天,早些回来。我想,要你陪着我。他急促地对她说。
对不起,不行。以后吧,以后有时间,会好好陪你。她想挣开他的手掌,没有挣脱。
就今天,我只要今天。
你不能太小孩子气了。我说过,今天不行,请你理解好不好。她的语气,已有了埋怨。
我不是小孩子。他还想争辩。
你让我走。她想用力挣脱。
他握住她手臂的手指渐渐用力,温和的脸沉寂下来。
我不让你走,除非你答应,回来陪我。
恼怒在瞬间爆发。她奋力挣脱他的手,打开房门。他再次用手掌把门合上,背靠着门,嘴唇因激动而蠕动着,说不出话。
你让开。她推开他的身体。
我不让你走。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站在她面前,大口喘着气。
她坐起来,又被他推倒。
我今天一定要走。
不行。
她用尽全身的气力,顶开横在面前的身体。他拉扯着她,把她摁倒在床上。他的双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不让她起身。
你说,你会早点回来。
不。她大喊一声,挣开他的双手。
彼此在狭小的空间里撕扯着,谁都没有妥协。
头发,乱了。椅子,倒了。床单,歪了。衣服,坏了。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泪流满面。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对视,凝噎,抽泣,默不作声。伤痕,青紫,破碎。愤怒,哀怨,疼痛,后怕。
很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电话铃声响起,突兀,刺耳,划破屋里的死寂。
董雪掳去脸上的泪水,镇定了一下情绪,去接电话。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上午还有个讨论会,她未到。
对不起,家里突然有急事,来不及告诉你们,我处理完了就来。她强忍着心绪,平静地说。
放下电话,她看见站在那里哭泣的陈诺。你满意了吗。她颤抖着说。
她整理自己的散乱的头发,脱下破损的外套。就在她做着时,陈诺一下扑倒在她身上。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他哭着,请求她的原谅。
她没有回答,默默起身,走进盥洗室。
他跟到门口,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她擦拭脸上的伤痕。抽泣没有停止,他靠着盥洗室的门,看镜子里的她。
我是爱你的,很爱很爱,我不要你离开。声音在哭泣中打了结,他断断续续地说。
她什么也不说。空气短暂的凝固,只有他哭泣的声音,时轻时重。
梳洗完毕,就在她要离开镜子的时候,他轻声地说出一句话。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背对着他,僵住了。手中的纸巾无声地滑落,摇晃着,飘在两人之间,落地无声。洁白的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圆圆的水珠落下,衍化在纸上,模糊地扩散开来。
是泪,爱与恨,在一个有阳光的冬天的早晨,突然凝结。
带我走,去北方。她向贺子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快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贺子强在北方完成了市场拓展的前期工作,回来向公司汇报。
几个月未见,她是他在这座城市的唯一牵挂。
你,改变主意了。他的脸上写满疑问。几个月前,她还在犹豫,她说她要偿还。他不知道短短的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我决定了,我会走,离开这儿。你说得对,我的家在北方,那里是我心的家。你别问为什么,我要离开他,离开这里,我意已决。
他知道了吗。
她摇摇头。我还没告诉他,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安慰的言语已经是多余的了,他们从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一份无形的关怀和牵挂。
我会向他们提出的,北方的市场刚开始,需要人。我们,一起去。他重重地说出我们两个字。
没有握手,没有相拥,没有笑容。彼此用心消融了距离,他们明白,两人之间,只一个眼神就已足够。
几个月来的爱恨纠缠,仿佛突然得到释放,董雪的身心,空了。
她在争吵和撕扯中忍耐,在陈诺的哭泣哀求中挣扎,她问自己,这是在偿还吗。眼泪流尽的时候,爱恨也离她遥远。
我要走了。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再没有委屈和牵挂。一脸的祥和,无痛无怨。
仿佛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陈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没有了以往的焦灼和忐忑。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来回不安地走动,他面对她,坐下。
去哪里。
我不是去出差,我要走,离开上海,去北方,也许不回来了。
沉默。彼此都听见了心跳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
决定了。他打破沉默。
决定了。
窗外,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阳光没有给这间小屋带来一点暖,静寂中,有窒息般的感觉。
他们沉在水底,看着暖阳,胸部起伏着,无法呼吸。
我会让你走。
对不起。
不要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不该在一起,注定的。
欠你的,我已经努力偿还了。
别说。他竖起食指,摇了摇,然后轻轻贴到她的唇上。什么都不用说。他温存地看着她,眼里是无尽的爱怜。
你,要好好的。她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
他在她面前蹲下,扶着她的身体,仰头,看她的脸。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
忘了一切,好好陪我一次,就一次,我要你好好陪我。
会的,我会好好陪你。她摩挲着他的头发,说道。
屋里又归于沉静,春天的阳光在流动,照着他们的身体。他把脸埋入她的双腿,双手环绕着她。
让我靠一会。他闭上眼,说。
光线在窗玻璃上舞蹈,上海的春天,有暖。
窗户紧闭,阳光在窗帘的图案上扭动。狭小的空间,空气里满是欲望的味道,情欲的花在明灭的光中,无声绽放。
他坐在床边,看她的雪,眼里是清澈的爱恋。此刻,不需要语言。
衣服从她身上滑落,散在地板上。她微笑,以最美的姿态,完成最后一次救赎。
雪白的肌肤,在光线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春日的暖阳映照其上,反射着温柔的气息。
他起身,迎向他的雪,迎向雪白的胴体。他站在她面前,久久地凝视,不忍移开目光。
她的微笑,也是那样洁白无暇。她迎着他的目光,不害羞也不害臊,那么坦然。
颤抖的手指触及光滑的肌肤,缓缓移动,轻柔的,怕掳去瞬间的美。
当他们在水中抵达肉体的深处,爱的极致,是委婉的呻吟。他们听到阳光爆裂的声响,如爱的绝唱,经久不息。
他笑了,这么多年,从未笑得如此酣畅。
你是我的,你终于还是我的雪。他笑着对身下的她说,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刀。你是我永远的雪。他深情地告诉她。
下雪了。亲爱的,我冷。
这里是上海。上海的春天不下雪。
他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身子。
别走,亲爱的,等我。再冷,我也陪你。
他缓缓地拔出刀。当那把刀脱离她身体的时候,他看见,雪花一片一片,从刀上滴落。
雪,在我心里。他喃喃自语,看着刀尖上的血。我们永远在一起,相融在心底。
他将沾着红色雪花的刀,插入自己的心脏。
上海的春天不下雪。
春日的阳光下,他看见心里的雪,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