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木匠

哦,天哪!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6-28 10:24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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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虽然听不到松涛声和鸟鸣,却有一颗善良的心,天才的头脑和灵巧的双手。好人一生平安!

回归自然的声音很打动人心

可是,我听不到松涛和鸟鸣

也没有人愿意来听我的心跳

隔断人心灵的东西很像道德

所有人都习惯了的道德是风俗和文明

聋子是个木匠,而且一辈子都将是个木匠,这应该是个铁定的事实,至少在这个东北小镇上没有人怀疑过。如果聋子不做木匠,如果聋子不在这个小镇上做木匠,人们该怎么生活呢?

聋子在这个小镇上做木匠已经三十年了。他出现在这个小镇上时可能还不到二十岁,那时还是大集体呢;这里也还不是小镇,二三百户人家聚居而已,不过已经具备成为小镇的条件,有一个小小的货运火车站,给进山运木材的窄轨火车加煤加水用的。

谁也不知道聋子是怎么到这个小镇上来的,当然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一个很冷很冷的上午,他就突然出现在小镇上了,拿着一只黄菠椤木雕成的大碗,到人家去讨吃的、讨水喝。那年头来几个要饭的,不足为奇,穷嘛,小镇上人见多了,对这些事儿不咋上心。让人不得不对聋子另眼相看的是,有的人家给了吃的,可能眼神儿里还夹带了关心、同情什么的,让聋子感到了有些不一样,他就从身后的小木箱里拿出一对小木碗送给人家。

木碗一色用黄菠椤木雕成的,水波一样的木纹从碗底一直荡漾到碗口,让人仿佛可以听到一粒石子投入湖水那咚的一声,然后那波纹就由小到大地漾开来,遇到垂到水面的柳丝或者凸出水面的一块小石头,那圆圆的波纹就改变了形状,不很规则地向岸边滚去。

因为做工精致,小镇上人接到手都十分惊喜,往往再送给聋子很多吃的,或者衣服鞋子什么的。有人想多要几只,来找聋子买,聋子摆摆手,不卖。但是他很愿意去给人家做。于是主人家正经八百地来请,摆一桌酒,猪肉炖粉条、猪肉熬酸菜、猪肉炖蘑菇、猪肉炖土豆。聋木匠对吃什么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主人家提供的材料,粗细要合适,花纹要精致。经常是拿出一大堆木材,而聋木匠都选中的只有十来公分长的一小截。没有人怪聋子挑剔,自己要的就是这份精细嘛。有时不得已,要到邻居家去借木材,或者干脆陪着聋木匠进山去选。

聋木匠的木碗产量实在太低了,再热情的人家,他也只做两只,任你说破大天,比划得胳膊都酸了,他也绝不肯再做。于是黄菠椤木碗就显得非常珍贵,谁家生孩子了,嫁姑娘了,如果能收到一对聋木匠雕的木碗,那比随多少礼都金贵。

人都说“一聋三分痴”,可是聋木匠一点都不痴,他那双还带着三分稚气的眼睛不光会看雕碗的木材,也会看人。所以他凭着雕碗的手艺,轻而易举地在小镇落下了脚。那年月想在小镇长住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地方上有大队和公社,铁路上还有个小小的火车站,抓盲流抓得紧。可是聋木匠硬是站住了脚——谁不想得到两只黄菠椤木碗呢?小镇上人比真正的山里人要牛气些,接纳别人的心胸就比较窄巴,但对聋木匠留下来却没有意见。这里人讲究个“服”。服不服?不服你也去整俩木碗出来看看!整不来?那你得服,谁让人家有尿性呢。

让人服了的聋木匠不仅呆了下来,而且不用下大田干活,大队有木匠铺,进去的就是师傅,工分拿得高,别人还得高看一眼。

要说这聋木匠还真不白给,不光会雕木碗,粗细木工活也都拿得起放得下。原来的几个师傅只会修修农具、打打门窗,细木活也能干,不过那手艺的确不咋地。聋木匠可不一样,粗活能上电锯开料,细活能给人家打炕琴炕桌屏风,特别是那一手漆活,连木匠铺的大师傅都不得不挑大拇哥。以前有人家嫁姑娘,要到外面请师傅打家具,现在不用了。白天他给大队干活挣工分,晚上帮人家闹忙,虽然他不要人家工钱,谁又会白使唤人呢,况且是个孤伶伶的聋子。

木匠铺是个技术部门,虽然没有所谓的文人相轻,但彼此不服气的风气还是挺重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聋木匠有个天生的优势,听不见别人说什么,自己什么也不会说,倒成了所有人暗中互相攻击的忠实听众。不管别人说什么,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没来由的笑。等到别人征求他意见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嗨,我跟个死聋子磨叨个啥呀!说是这样说,所有人还都爱在他面前磨叨,因为说啥他都不知道,也不会传给别人。聋有聋的好处!

聋木匠凭借耳朵听不见、嘴巴不会说的优势,在这个小镇上过得还算平静。中间发生过一些对他来说比较重大的事情,由于人缘好,所以大家都肯帮忙。

第一件事是建房子。聋木匠落户以后,先是住在后岗黄大爷家里。这个黄大爷是个孤老汉,就一个人和一条大黄狗生活,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干瘦干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给生产队里放着几匹马。但是小镇上的人对他很尊重,见到了不像对一般老年人喊个老张头老李头的,大家都叫他黄大爷,从老人到孩子都这么叫,以至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完整的姓名。人们对黄大爷的尊重和对聋木匠的尊重不一样,聋木匠靠的是手艺,而黄大爷靠的是大队长。

据说黄大爷是大队长的干爹,大家都这么传,没有人听到大队长这么叫过,不过大队长见到黄大爷不叫黄大爷,他叫他“老爷子”,老爷子在当地方言里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儿子在别人面前对自己父亲的称呼,“俺们家老爷子”,还有一种是对老年人的尊称,谁能搞清楚大队长用的是哪种意思!关于黄大爷是大队长干爹一说,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大队长惜老怜贫,瞅着这孤老汉膝下凄惶,无儿无女,有心想照顾他;还有一种是大队长的父母也是从关里家来闯关东的,到这儿和聋木匠一样,没地儿住,于是两口子就借住在当时的黄大爷屋里,后来大队长出生了,因为两家感情好,就认黄大爷做了干爹。还有人编瞎话,说黄大爷做了大队长家“拉边套”,大队长有可能就是黄大爷的亲生儿子,但名分上不能叫爹,只好认干爹。老辈儿人都死差不多了,小镇上的人大多数是天南海北迁来的,后来的人没人知道实情,只是这么一说一撂,谁愿意去查证这些事情?除非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大队长和火车站站长决定留下聋木匠以后,就去通知聋木匠。聋木匠自然十分感激,拿出四只黄菠椤小木碗,队长站长每人两只。队长很高兴,说你暂时没地儿住咋整?这样吧,你去和黄老爷子一起住吧。叫了一个年轻人,拿着他写的条子,领着聋木匠住进了黄大爷家。

东北人见面熟,都是出来混日子的,谁不需要别人帮衬?见了新来的,最多问一句老家哪儿的,别的事不打听。出来的人都七灾八难的,不是在老家过得不如意,谁愿意跑到这苦寒之地?黄大爷见到大队长的条子,知道这个小伙子是新落户的,把炕梢的乱衣服往一起划拉划拉,用手一指,说:把铺盖扔那儿吧。然后抬起暗黄色眼珠子瞅了聋木匠一眼,问:老家哪儿的?聋木匠不回答,默默地把东西放下。领他来的年轻人替他回答了黄大爷:他是个聋子,您说话他听不见。黄大爷干枯着嗓子笑起来:呵呵呵,我还以为来个能说说话的人,没曾想是个聋子!

别看聋木匠是个聋子,眼睛倒挺活泛,放下铺盖后,操起笤帚就开始扫地,不到半个小时,把黄大爷狗窝一样的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后来他给黄大爷的照顾就更多了,挑水做饭,打桌打凳子,缝被子补衣服,伺候得黄大爷逢人便夸:这小子好啊!啥都会做,手还不闲着。要不是耳朵聋,那可是没的挑!

一年以后,大队批了一块宅基给聋木匠盖房子,黄大爷亲自去给他看风水。别人一看黄大爷都出马了,哪有不帮忙的道理。加上聋木匠平时也没少帮人家做事,闹忙的人来得特别多。上山砍木料的去砍木料,在家扎草把的扎草把,和泥的和泥,没几天工夫,房子就造好了。

聋木匠搬家的时候,黄大爷万分地舍不得,看看屋里,除了聋木匠给他置的几样家具,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的。临了从屋檐下面摸出一个纸包,也不管聋木匠听不听得到,念念叨叨地说:小聋子啊,大爷没啥好送你的,这包黄烟种子送给你吧。房前屋后都种上,秋里我去给你晾烟。——你要学会抽烟啊,跑腿子不会抽烟能憋死人啊!黄大爷说的“跑腿子”,是指一个人在外混的男人,差不多相当于关里人说的光棍儿。黄大爷当了一辈子跑腿子,他知道其中的甘苦。

东北的光棍儿多。有的是因为从小在这里生活,得了地方病,长大骨节,那是连路都走不稳的残疾人,黄大爷就是个大骨节。有的是因为家境不好,拿不起彩礼,只好眼看着年龄一天天增加,慌乱一阵子,然后就和黄大爷一样死了心。东北姑娘金贵,出嫁前彩礼要得特别多。据说有的人家要彩礼,把姑娘放到秤上称,一斤多少钱,算下来要上万,这在当时是个比天还要大的数字。这也只是传说,未必就有人家这样做,但从中可以看出要彩礼的风气之重——彩礼要得少了,姑娘嫁得没面子,这是男方女方都接受的习俗。

聋木匠虽然不是大骨节,可是天生是个残疾,又没有父母亲戚帮忙张罗,这媳妇怎么娶?黄大爷大概料定他一辈子只有打光棍儿的份儿,所以才让他学抽烟。

娶媳妇是聋木匠遇到的第二件大事。不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包产到户了,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年,他已经二十大几了。

聋木匠真的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烟叶,到了秋天去请黄大爷来帮他割烟、晾烟、揉烟,黄大爷抽了一烟锅,让淡淡的青烟从鼻孔里细细地冒出来,点着头说:不错,不错,正宗的关东烟味儿!你小子还真行,第一次种烟就侍弄得这么好,有灵性。

不过聋木匠没有学着抽烟,这些烟他大多拿去送人了,主要送给了黄大爷和大队长。要说他送烟无所图呢也不全是,毕竟他从黄大爷和大队长那里得到了庇护,从到这里安家落户没受过欺负。南岗的张大棒子,三十几岁的人了,在这里住了有六七年了,谁家有了不开心的事儿,都可以把他抓来骂一顿。因为啥?不会来事儿呗!一年到头拖件破棉袄,冬天穿着,夏天盖着,那棉花一块一块冒出来,都快漏光了;平时要和大家一起下大田,阴天下雨,别人休息,他得去给队里放牛。

聋木匠就不一样,走到谁家都会留饭,大娘大婶大嫂们扯着他不让走:一个跑腿子,能做啥饭呐,搁这儿吃了再走。——把你那布衫脱下来,我给你把那口子补上。没个家口,容易啊!聋木匠不白吃人家的饭,他到院子里一踅抹,看到块破木板,拿来三敲两敲就是个小板凳,或者找根铁丝掰饬掰饬就成了火筚子。乐得大娘大婶大嫂们不停地夸:看人家这手咋长的,俺们家那个就会抡大锄头!——这要是不聋不哑,哪家姑娘不得上赶子追呀,可惜了了!他们不光不嫌弃他聋哑,倒像是小木匠的聋哑她们也有责任一样。

别看这些妇女们只做家务不干大事儿,那张嘴巴可管用,没事闲唠嗑尽说那小木匠怎么怎么好了。

他大娘啊,不是俺夸那孩子,那比俺们家大春儿可强多了。——唉,我是命不好啊,一溜生仨小子,有一个丫蛋儿,我非让她嫁给小木匠不可!

她大婶儿,那你去给俺们家二丫说说呗!

不行不行,我这笨嘴拙腮的,哪会保大媒呀!

这话说得可不带劲儿,谁从妈肚子里爬出来就会保大媒呀!——你是怕俺们家谢不起你这大媒吧?刚刚还说人家好,说正事儿又突噜扣子!

那俺试试?

试试呗!又没人赖上你,不成拉倒。要是成了呢,你想你家三儿彩礼要的那一对木碗还愁哇!

可是试的结果并不好,二丫和聋木匠相处不多久,不干了。她妈来问她,她说:咋处啊?跟他一起去看电影儿,他啥也听不见,啥也不说,满脸木不乎的,就跟我一个人看一样,啥意思啊?以后咋在一起过日子啊?

她妈劝她:这不刚开始嘛,以后习惯了就好了。你不和他处,你哥彩礼里那俩木碗哪儿弄去啊!

要处你跟他处吧,反正我没法和一哑巴一起生活!

放你妈屁!我和他处,你缺爹呀?不要说人家不好,是你自己没那个福分!

聋木匠的婚事就这么提提放下,放下提提,前前后后好几次也没成。每次吹了以后,黄大爷都要来看看他。他想,这孩子,这样折腾几次心就该灰了。他忘不了自己年轻时的那些事儿,有时抽着烟,那些陈年往事就在那淡蓝色的烟缕中飘荡,一个,两个,三个……这世上咋就没有一个姑娘看得起我呢?黄大爷年轻时不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也能干。可是过了三十五岁,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干啥呀,让人家一次一次踹,贱不贱哪!从此家也不收拾了,衣服也穿不整齐了。那些老跑腿子看了说:完了,黄富贵倒架子了!也许当年他们也都倒过架子吧。黄大爷就是要来告诉聋木匠,做人可不能倒架子,倒了架子就啥希望、啥意思都没了。

进了大门以后,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劝词全用不上——聋木匠没倒架子,正在那儿雕木碗呢。黄大爷还离他大老远,他就知道谁来了,黄大爷身上那股子烟味儿他熟悉。聋木匠赶紧站起来去搬凳子,黄大爷冲他摆摆手,蹲下来,拿起他正在雕的木碗看。

聋木匠打开一只箱子,里面已经积了好几十只木碗。这木碗雕得是越来越精致了,不光有以前的水纹,还有了山、树、小鸟、小人儿,就着木料上的花纹,因形附意,单看是一幅幅写意画,连起来似乎还是一个没结束的故事。黄大爷仔细端详了里面的几个人物,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二丫、李芹、马春燕、朱小林的影子,黄大爷对这些小姑娘熟悉,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能看上小木匠呢?他能想象得出小木匠在把这些人从木纹里一点一点找出来时的心情,他更佩服这个小伙子的灵性——怎么就能从一段不起眼的木头里找到和自己相处过的人来呢?

聋木匠看黄大爷盯着那几个人物看,脸腾地红了,低下头,用脚来回地蹭着地。过了一大会儿,才抬起头,冲黄大爷比划,那意思是,等这些人出嫁的时候,他要把这些木碗送给她们。这太出乎黄大爷意料了。老人伸出拇指在他面前晃晃,这次不是称赞他的手艺,是赞扬他的大气。感情不成仁义在。他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心胸,他幻想过和某个女人成家后的日子,怨恨过她们对自己的无情,却从来没想过她们也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更没想过要给她们送去祝福。

小子哎,你行!就冲你这份儿人心,老天爷肯定会赐你个媳妇。好好雕吧,这木碗就是你这辈子的根!黄大爷也不管聋木匠听不听得见,只管唠唠叨叨地说。临出门,还用手擦了擦昏花的老眼。

聋木匠的婚事一直在进行,有本镇的姑娘,也有山里的,人家看好的主要是他的木匠手艺,特别是他雕的木碗,可是人家看不好的是他的生理缺陷。有个山里的姑娘倒是不在乎他聋哑,主动上门来相亲。他大概是想起黄大爷曾经对着他的那些木碗挑大拇哥,兴冲冲地把箱子打开,让人家看他雕的那些木碗,还特意推荐那几只有人物图案的。姑娘一看就不乐意了,因为其中有一只碗上的图案特别像她舅家的表姐。这倒好,本事没得到赏识,反落下个品行不好的名声。

老人们说,如果一个人总是相亲不成,肯定是这个人另一半的主婚神还没睡醒,此时不宜相亲,以免把主婚神吵晕了头,随便给你找一个来相配,那会吵吵闹闹一辈子。这话究竟有多大可信度,不知道,因为婚姻本身就有些神秘。且不管它,让我们和聋木匠一起耐心等待吧。

时光没有因为聋木匠的婚事没有进展也跟着停滞,不仅时光没有停步,时代也没有停步。说着就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农村人不管什么改革开放,他们关心的是包产到户。这股风顺着铁路和无线电刮进来,着实让小镇人恐慌了一阵子。这里除了黄大爷和几个老人经历过单干的年代,大多数人从出生就一直过着集体生产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安排,自己只要跟着干活就行了。现在要单干,一家一户怎么过?那么大一片一片的地怎么分?种什么?怎么卖?牛马、拖拉机、脱粒机归谁?分不到的人家怎么办?砖瓦厂归谁?粮食加工厂归谁?木匠铺归谁?据说南方农民正在伸长了脖颈期盼着分田到户,这里的人却在为分田到户愁得睡不着觉。

国家不管你睡着睡不着,该分的还是要分。人们一时间像被关在纱窗里的苍蝇找到了一个出口,乱哄哄地往一个方向冲去:争好地,争好马,争好林子……平时处得不错的人,一旦涉及利益问题,全忘了曾经大哥老弟的叫着了,立即翻了脸,甚至互相漫骂揭短,直至拳头相向,弄得大队长直抓头,气得不停地骂娘。有几样东西没人要,拖拉机、联合脱粒机、粮食加工厂、砖瓦厂、医务室,一是这些东西需要技术,平时看人家摆弄这些东西以为吃了轻快饭,现在才知道那玩意儿不是人人都能捣鼓的,二是这些东西折价比较高,谁一下子也掏不出那么多钱来。有两样东西是争夺的焦点,一是豆腐坊,二是木匠铺。做豆腐谁都会,而且谁都知道此地豆腐消费量大,谁家能不吃豆腐、不喝豆浆呢?冬天谁家不要弄几十斤豆腐冻起来过年?这可是大豆产地啊,做豆腐方便得很!何况豆腐渣还可以喂猪,猪又可以卖钱。木匠铺主要是一直在里面干活的几个师傅在争,因为这些人不大会干大田里的活,谁都知道分了田地家具也要买、也要修,那时干一样挣一样钱,比死等地里的庄稼保险多了。

你们不能把木匠铺拿走。你们拿走了,聋子怎么过?他从来没下过大田。讨论会上,黄大爷开口了。

老黄头——不知从哪天开始,很多人不愿意再喊他黄大爷了,大概是意识到从此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吃饭了,你一个孤老汉有什么了不起,还要替别人说话——老黄头,大师傅说,你还是想想自己以后咋过日子吧,你以为以后还有人养着你啊,瞎操这份儿闲心!

黄大爷显然被激怒了,一绺花白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地,指着大师傅骂起来:你他妈地少跟我老滋老味儿的,你算老几!我他妈的瞅着这地儿路不平,想他妈的踩踩,不行啊!

黄老邪,你他妈的骂谁你!你以为你真是队长他爹啊!谁他妈跟我争木匠铺,我他妈一斧头劈了他!当时电视里正播《射雕英雄传》,不知怎么大师傅就想到了黄老邪,无师自通地管黄大爷叫起黄老邪来。

黄大爷听了这番话,脸都黄了,操起一根棍子踉踉跄跄地往大师傅跟前冲。

聋木匠一直没动静,此时一下子站起来,抱住黄大爷,一边比划一边唔哩哇啦地叫。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人们看明白了,他让黄大爷不要生气,木匠铺他不要,黄大爷由他来养着。

看明白聋木匠的意思,大家都不说话了。这些天大家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人想过分了地以后黄大爷怎么过,小镇上十几个像黄大爷一样的孤老汉怎么办。人们还来不及想这些,政策像春天的龙卷风一样,早把人的眼睛刮得看不见事儿了,把人的脑袋刮迷糊了。

大师傅看黄大爷要冲过来,手里也捡了根木棍,现在看聋木匠那么一比划,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咋地,扔了棍子嘟囔一句:个死聋子,你他妈能听明白话呀,天天装聋作哑的!

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的风雨真的不算少。远的不说吧,老人们还能记得的就有好些,一会儿闹胡子,一会儿来了小日本儿,一会儿又是赵尚志、八女投江,一会儿又是土地改革,再加上抗美援朝、文革,真是没消停过。老人家看着那些倒在地上枯朽的倒木,感慨万千:那时两三个人合抱粗的大树长到家门口啊,都他妈让小日本给砍了。你看看,烂了几十年还烂不完。知道为啥到处扔这些倒木不?他们嫌树疤太多!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么大的树哦!谁他妈来了都要祸害老百姓,就这几十年安生。现在好好的又弄什么单干,谁知这风要怎么刮?

别怪这些老人困惑,北大荒虽然是块冻土,可是上面活着的人可是个个热血沸腾,每阵风来都有无数人跟着,可是跟来跟去跟出个什么好儿呢?吃的依然是粗粮,走的依然是冰霜,多少人至今还在地方病的痛苦中挣扎。几十年了,什么血不会凉呢?

那天在会上和大师傅争吵完,黄大爷就这样一路念念叨叨地被聋木匠扶回去了。他总觉得这个小木匠能听懂自己的话,虽然他一句不答,可是那双眼睛在说话。唉,我干嘛要和他吵架呢,又不是他要搞什么单干,我干嘛要把气往人家头上撒?——老不死老不死,老了还不死就是罪过啊!以后这日子可咋整哦,谁家会要我去放马?——小聋子啊,你一定要讨到媳妇儿,没儿没女的,无依无靠,遇事儿心里凄惶啊!……

聋木匠虽然搞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没有黄大爷这样悲观,也许是年轻的缘故吧,他觉得自己靠讨饭混到今天有了安身之地,还有什么苦不能吃呢。他似乎也知道黄大爷为什么而难过,回到家,拿了纸笔又跑回黄大爷家,在纸上画来画去,终于把黄大爷画明白了,他是要自己开一个木匠铺,让黄大爷帮他张罗生意。虽然这还只是纸上谈兵,可是已经让黄大爷十分高兴了——至少,这个年轻的聋木匠不嫌弃自己,认为自己还有用。那还说什么呢,莫非自己还有什么选择余地?他点点头,边说边比划:对,我们不干粗木活,只干细工,这样就不和他们争饭吃了。放心,这四里八乡的熟人还有一些……嗯,一边帮你卖木碗,一边给你揽活干……我不要你工钱,有口饭吃就成,没儿没女的,要钱干啥!——你问大队长是不是我儿子?嗨,你别听那帮人瞎嘞嘚,他要是我儿子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不过他小时候可没少吃我的大饼子,算是我把他喂大的……唉,那有什么用呢,不是自己血做出来的,终究靠不得呀。再说了,我也不想给他添堵,那么些人风言风语的,他也难啊!不过这个王八犊子最后还是干了一件好事儿,要是不把你送我这儿来住,今后我可咋整哦!……

聋木匠的木匠铺很快就开起来了。没做什么大生意,他人住东间,中间是做饭、烧炕的厨房,西间就变成了工作间,专门雕木碗。他把西边的厦屋收拾了一下,打了一排木架子,把雕好的木碗摆在上头,黄大爷不出门儿的时候就在这里照看着,研究研究碗上的木纹,便于给人家讲解、开价。爷儿俩饭就搬到一起来吃了。不过黄大爷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他在布兜里放几只木碗,一边拿到山里、城里卖,一边给聋木匠揽活。黄大爷喜欢外出,不光是为了生意,他还有个心思,想给聋木匠探听探听亲事,他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小伙子走自己的老路。

木匠铺开张以后,大队长来过两次,黄大爷不给他好脸色:你来干啥?我跟你讲,你可别打这铺子的歪算盘,这可是我和小木匠爷儿俩的活路,你要是想弄点什么,我晚上到你家劈了你!大队长也不生气,拿个木碗一边看一边说:我怎么会添乱呢?我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聋子这手艺是越来越精了哈,现在这碗比以前给我的那对好!

不过还真亏了大队长。木匠铺开业以后不久,聋木匠没活干了,主要是料子跟不上,一个人拿着小锯进山,最多能找到一两件像样的木料,有时还空手而归。大队长说:小聋子你他妈非得那么挑啊,这碗做出来就能卖钱,干嘛非要那么在意花纹!黄大爷听了不高兴,以专家的口气骂:放屁!这木碗是拿来吃饭用的啊,这不是个艺术品嘛,做工不讲究,连手工钱都卖不出来,你让我们俩喝西北风啊!大队长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帮你们想办法。我弄来的料子,你们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不过一旦收下来要给钱的。给你个屁!黄大爷又骂开了。不给钱不行,又不是我弄来的,我要收购啊!

大队长在路口贴了一张收购黄菠椤木料广告,来卖木料的人还真不少,不过大多数不合格。聋木匠拿来两只木碗,把上面的图案一一指给人家看,意思是木料必须有雕刻价值。很多人是第一次看到聋木匠雕的木碗,不由得啧啧称奇——平时不起眼的一块木头,在聋木匠手里一过,一个个有趣的图案就走出来了。

黄大爷趁机吹嘘一通:看见了没?这可不仅仅是手艺,关键是那双眼睛——你能从一块死木头里看到这些山水花鸟吗?人聋眼亮,他能看明白树的心思,能弄懂这树一年一年是怎么过的,有哪些经历。知道不!

收购木料广告,无异于产品宣传,一时间,小镇上掀起了收藏木碗的热风。

谁也没有想到,聋木匠的小木碗的影响会如此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那不过是他谋生的一门手艺,与普通碗不同的是,小木碗更讲究利用木材自身的花纹,做得比较好看;如果说还有什么别的不同,那就是小木碗很少有人拿来盛饭吃,它好像只是一种象征,有了它就有了不同寻常的身份,就能给人以自豪感。

这不,那边俩家伙在那儿斗富呢。

哥们儿,最近混得咋样啊?

还行吧,有了好政策再富不起来,那就是脑袋瓜子有问题了。你呢,哥们儿?

哎呀——这趟生意不行,上一趟置了俩木碗,这趟连木碗的边儿都没碰着。话是这样说,脸上的得意都飞起来了。

哟,置上木碗啦?谁的门路?

也没谁,一哥们儿,专门去为我订做的。

另一个不吭声儿了,因为弄不到木碗,再有钱也是土鳖一个。

搁今天,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就是“炒作”,可当时谁知道啥叫炒作啊。咋炒啊,用锅啊还是用盆哪!别说小镇上人不知道,连做木碗的聋木匠、卖木碗的黄大爷都不知道,想都没想过。别看聋木匠年龄不大,脑子可比黄大爷灵活,黄大爷带木碗出去,每次他最多给四只,而且叮嘱黄大爷不能拆对卖,不能只卖给一家,他怕有人故意收购,到一定数量以后再抛出来控制他的市场。再说那木碗本来数量就少,十天半个月能弄出一对就不错了,有时一只做好了,要等半年甚至一年才能给它配上另一只,而聋木匠必待配成一对才交给黄大爷拿去卖。

说来事情也是凑巧。有一年火车站秦站长为刚过门儿的儿媳妇调动工作,要送礼,想来想去,送啥好呢?这里最容易搞到的是山里的土特产,什么松子、核桃、榛子之类的,这玩意儿谁看得上眼哪?上点档次的像人参、鹿茸、貂皮又送不起。他愁得在炕头贴了大半宿烙饼,突然想起聋木匠刚来的时候送给他一对木碗,自己倒没咋当个好,说不定城里人稀罕这玩意儿呢。赶紧爬起来,从炕琴旮旯里头翻出来,就着灯光仔细瞧瞧,还真是个物件儿。那时聋木匠雕碗还以山水为主要图案,这对木碗,一只上面有条河,河边上是一棵高大的老榆树,另一只上面是一座山,一块岩石旁斜长着一棵古松。不要说构图精妙,就是那寓意也是难得的。再细看那河、那山,宛然就是小镇西边的蚂蚁河、小镇东边的鸡冠山。好几年了,自己怎么就没好好看看呢,大概是因为一个聋木匠,没怎么入自己的眼吧。现在要送给别人了,心里才觉得舍不得,可是心里已经想过给别人了,再不给好像说话不算数一样——这叫啥爷们儿!况且,儿媳妇的饭碗总要比一对小木碗来得重要啊,那可是铁饭碗、金饭碗哦!

秦站长把这一对小木碗送给了上级人事科长,还把自己对碗上面图案的理解讲给科长听,直到科长的笑容从寒冷的肌肉里一点一点地冒出芽儿来。儿媳妇从列车上被调到了分局机关,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后来科长打电话来,说还想要几对木碗,秦站长找聋木匠,没用,又去找大队长,也没用。聋木匠的意思是,玩儿的东西就跟喝茶一样,多了就成解渴了,没什么意思,而且也找不到合适的木料。那时候还是大集体,聋木匠不以此为生,偶尔雕一只一对的,大多自己收着,除了黄大爷没有人见过。秦站长想,这次怕是要把科长得罪了,战战兢兢地打电话去解释,谁知科长相当大度,说:这就对了。宝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一要就给,那说明他自己不在乎,到处都是就没意思了。——你给我留心就是了,只要有,多少钱都给我弄来!秦站长被上级的宽宏感动得快流下泪来,牢牢地把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当聋木匠的木碗以商品的身份出现以后,秦站长立即行动起来。他知道自己出面可能弄不来,于是委托熟人买了一对,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他立即喜滋滋地搭乘小火车来到科长家。当他把木碗从红绸盒子里拿出来时,科长眼睛都拉长了,手上这对木碗要比前面那一对更为精致:拄着拐杖的老寿星,脸上的笑容是那样慈祥,连眼角的皱纹都清晰可辨;另一只上的小鹿四蹄腾空,身上的梅花纹分布均匀。还有那斑痕点点的山石、微风吹拂的小草,仿佛都是有生命的。——要知道,这可是天然木纹,不是人工画上去的啊!

科长不停地啧着嘴:啧啧啧,绝了,绝了,绝对的珍品!——你们那个山沟沟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如果能弄到,再去弄几对来!说完把一沓钞票拍在秦站长手里。弄得秦站长接着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接吧,后面还要呢,自己贴不起;接吧,现在科长已经是副局长了,自己一家的命运就攥在人家手里呢。

秦站长不知道,科长正是用那一对小木碗,把自己变成了副局长的。

聋木匠和黄大爷这样顺风顺水地过了五六年,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比如房子的翻盖、家具店的开张,还有聋木匠婚事进展等等,要容我慢慢来说。我想还是先把木碗这件事儿交待清楚。

那是一年冬天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没有什么风,远山近岭都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出柔和的轮廓。沿小镇向南是一条通往县城的沙石路,也被白雪覆盖了,马爬犁走过,把雪压得很实,这时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不像路,倒像一条曲度柔和的冰河。路的东侧是漫圆的土岭,坡上是一片时断时续的白桦林,林子远看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了,暗红的林梢像燃得不很旺的火苗;路的西侧是一条和路平行的大河,自上游到下游远近不等地分布着九座小型水电站,不过现在河流冰封,都已经停机了,沿线的电都靠县城的火电站供给。

路上没有行人,这里的人一到冬天不是进山就是在家猫冬呢。况且这里纬度高,下午三点多钟就到黄昏,气温就会很快下降,即便有人外出,一般也在中午赶回家来。这时,一辆白色的吉普车,像一只傲慢的小山龟,喘着粗气,却很缓慢地沿着公路由南向北驶来。

车子驶进小镇不久,镇上的高音喇叭就响了。按常规,先是播一段歌曲,引起大家注意,歌曲还是早几年流行的《黑三角》主题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不过今天好像挺着急的,刚唱到“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就被掐了。紧跟着是两下吹麦克的呼呼声,然后是大队长的声音:呃——播送一个通知啊,市工商局来调查一个案子,啊,是关于木碗的质量和价格问题,啊,市里的领导马上到一些人家去走访,啊,请大家积极配合,啊,如实回答。再播送一遍……

一听到“木碗”,大家都知道聋木匠要出事儿了,但心情各不相同,大部分人都说:聋木匠天天关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儿?肯定是哪个家伙看人家发财眼红,没事瞎捅鼓。也有人心里暗暗高兴:妈的,聋了巴叽的还想冒尖儿,整出事儿来了吧?活他妈该!

黄大爷今天在老朋友家喝了两钟,回来有些迟,刚到小镇南边水闸那儿,就听见小镇上的喇叭在吆喝,侧耳一听,听见木碗出了什么事儿,便一步一滑一瘸一拐地往回赶。等他跑到聋木匠家里,已经围了好多人了。他拨开人群往里走,就看见两个戴大沿帽的在向聋木匠询问什么。他大声说:喂,同志啊,他耳朵听不见,有什么事儿问我吧。聋木匠看见黄大爷回来,脸上的神色舒缓了许多,接过大沿帽手里的木碗,翻过来看底子,然后冲大沿帽摆摆手,又指指自己;见大沿帽不明白,急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一对木碗,翻过来指给大沿帽看。大沿帽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聋木匠食指在几条木纹上划着,又蹲下来,捡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王”字,他们才明白。原来聋木匠在自己做的木碗上留了暗记,在三条平行的木纹上,垂直地划了一条细细的线,和那三条木纹组成了一个“王”字,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不小心刮的一条小口子呢。而大沿帽带来的木碗上没有,说明那木碗不是出自他的手。

黄大爷刚才那一嗓子等于是自报家门了,他是木碗的销售者。于是大沿帽又来问他木碗的售价。黄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像当时公家用的单据,上面有他的指印,每张单据上都清楚地写着购买人和一对木碗的价格。大沿帽一张一张地翻检,发现木碗的售价不算低,但和他们了解的价格相比连十分之一还不到。

大沿帽不笨,他们很快从了解到的情况中发现了几个问题:一、有人在假冒聋木匠的名制造木碗牟利;二、假冒木碗的质量和正品有很大差距,其中很多图案是后做上去的;三、真木碗的售价在合理范围内,黑市上的价格属于人为哄抬。那么制造假木碗的源头在哪儿呢?又是谁在哄抬价格?这是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为了控制黑市,他们决定先请聋木匠协助打假,然后再去寻找造假源头。黄大爷用手语把大沿帽们的话翻译给聋木匠,聋木匠二话没说,收拾点随身物品就跟工商局的车走了。

小镇近年虽然越来越热闹了,却没发生过真正的案子,至多不过是张三和李四因为点什么事儿打起来,差一点动刀子,大队长出来骂一通,或者派出所罚点款,就完了。这下好,出了这么大档子事儿,非常充分地满足了小镇上人长期安定形成的渴望不安的心理,大讲特讲了很多天,其中很多细节就跟写小说一样,曲折离奇。还有一些人对聋木匠的暗记十分感兴趣:

他妈的,这小子还真有心眼儿,他不说谁知道还有防伪标志!

快回去看看你家那对嫁妆木碗有没有“王”字,别是假货哦。

“王”是什么意思?是他姓吗?聋子也有姓?我以为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你他妈这样说话不缺德啊!聋子咋啦?不比你强多啦!

哟,是不是看他被工商局请走想溜须啊?说不定还被铐起来了呢。那你妹子出嫁可就弄不上木碗啦!

去你妈的!不望人好!揍性!

……

只有黄大爷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将要到来的是福是祸。

有聋木匠协助,这起投诉案就很容易查清了。工商部门和消费者协会联手,让木碗持有者携碗前来鉴定,顺势了解碗的来历,很快就找到了假碗的出处和真碗炒作团伙。

假碗的制造者,聋木匠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不便明言罢了。他拿到工商局提供的样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粗木匠所为,因为看上去打磨得很光滑,但取料很粗糙,很多应该细心保留的花纹都受到过损坏,那肯定是用电锯下的料,而非手工。上的清漆也只有一遍,而且是用喷枪喷上去的。这让他很自然地想起在木匠铺时的一次经历。

那次是大队长家要打一张炕桌,大队长老婆指名要聋木匠做,可是大师傅却安排他去给水电站的一幢房子大梁合榫。等他两天后回到木匠铺,炕桌已经打好了。他搬过来一看,板与板拼接时,花纹处理得很毛,本来可以组合处很完整的图案,总是能看出接头。他去找大师傅,指出了炕桌的一些瑕疵。大师傅很不以为然地说:有啥了不起,不就是个吃饭的桌子嘛,花纹又不能当菜吃!后来大队长老婆找过聋木匠,聋木匠连夜拆了重做,才算让她满意。这事儿不知怎么又传到了大师傅耳朵里,从此细木活几乎不让聋木匠插手,只让他去修理农具。当时他心里很矛盾,不知是该像大师傅他们一样随便弄弄,还是像自己师傅说的那样做什么事儿都要认真。后来他决定了,要么不干,要干就把事情干好。于是他背着工具箱,到田间、场院去,一边看人家用农具一边修理,对不少农具进行了改进。大家都说他修过的农具非常好用,省力气,还不容易坏。为这事儿,大师傅用眼睛剜过他,他没理会,他相信自己做得没错。

从眼前这些假木碗的手法上看,肯定是大师傅所为。他记得自己出师的时候,师傅再三叮咛不要做粗木活,说是手一旦做粗了,再想做细活就难了。但他没能完全听众师训,因为生活不是完全按照自己设计的方向发展。他肯定,大师傅的师傅肯定也是个粗木匠,所以即使让大师傅照着他的木碗做,也不可能用心到如此细腻的程度。虽然现在他不受大师傅节制,但是他决定不把真相报告给工商局。“同行是冤家”,这句话说的时候似乎没什么分量,可是谁要是背上了这样的名声,在别人的眼里就成了小人了。——小人是师傅、也是他最厌恶的,尽管小人往往得势。

哄抬物价的团伙也很快就被工商部门找到了,是铁路分局副局长的小舅子一伙人干的。虽然铁路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但和地方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查出来也不过是罚点款了事。

几天以后,聋木匠又回到了小镇。在家里没看到黄大爷。他急忙跑到黄大爷家,发现黄大爷已经病得不成样子了。屋里没有生炉子,到处都结了冰,黄大爷一个人蜷缩在炕头,像一截烧煳的木头,神志都有些模糊了。聋木匠赶紧把他背到医务室,大队长的三女儿是医生兼护士,给黄大爷挂了水、吃了药,才算把烧退下去。

黄大爷对大队长家有恩,即使他不说,孩子们也能感受到,所以大队长家的几个孩子在镇上虽然比较刁顽,但一见到黄爷爷,还是毕恭毕敬的。这次三女儿就非常用心,她不让聋木匠天天背黄爷爷来医务室,每天按时背着药箱来黄爷爷家给他看病。聋木匠也搬过来住,便于照顾黄大爷的生活。家里有了人气,对人的精神影响很大,黄大爷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一天,三女儿给黄爷爷打完针,把他扶起来坐坐,就和黄爷爷聊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黄大爷叹着气说:唉,人善被人欺啊,小木匠的日子刚好点,就有人捣乱,今后这日子咋过呢?三女儿接口说:是啊,有的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听说他把自己的防伪标志也说了,以后人家不是也可以模仿?……

他们爷孙俩在那儿替聋木匠犯愁,聋木匠却低头在一张纸上描画着什么。等他们聊完了,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给黄大爷看。黄大爷吃了一惊:你是说以后不再做木碗了?你要改做家具?聋木匠点点头。黄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好,那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卖钱的,被人糟践了可惜。聋木匠用力地点点头。

他们俩在那儿一个说,一个点头,却把大队长的三女儿给弄懵了。她瞪大眼睛问黄大爷:爷爷,他到底聋不聋啊?怎么能听懂你的话?黄大爷心疼地看了一眼聋木匠:他是耳聋心不聋啊!不聋怎么会讨不到老婆?聋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听懂他的话,没有几个人说的话能让他听见……

也不知他是怎么聋的。我想给他治治——我医学院的老师是个耳科专家。

三丫,那你可是积了德了,这是个多好的小伙子啊!——找专家是不是要很多钱啊?

钱不是问题,让他做一对木碗,做好了我拿去找我老师。

聋木匠的眼里一下涌满了泪水。

聋木匠能听懂黄大爷的话,这件事儿很快便在小镇上传开了。人们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可比上次工商局来查木碗的事儿强烈得多。

什么!这小子装聋作哑和咱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有啥不可能?这小子在木匠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太地道,他要是往你背后一站,你就觉得脊梁沟子好像有一根冰杵子划过去,嗖嗖直冒冷气!

大师傅说得也忒邪乎了,他要是听得见,咱们就在他身后骂他,他咋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你吧!这就是他叫人害怕的地方!

你小子完蛋了!那次你说要把大队长三姑娘整到手,看你他妈咋死吧你!

谁他妈说了?你听见啦?

我听见没关系,关键是他妈聋子听见了。

他要是听见话,你也没个好,你他妈背后骂大队长贪污,还说秦站长和……

去你妈的,我没说。

你这话跟我说白搭,你跟聋子说去吧!

……

这小子要是把咱的话都他妈装耳朵里了,得他妈整死他!这是一伙人议论到最后的共同结论。是啊,不整死他太可怕了,在这个小镇上,谁说话都没避过他,包括一些女人在一起瞎掰一些炕头上的事儿。大家觉得自己好像一丝不挂地在没有别人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甚至还做了几个自以为得意的动作,可是突然发现墙角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声不响地看着你丑态百出。这种感觉让小镇上所有人很不自在了好多天。谁也记不清曾在聋子跟前说过什么,谁也想不起在场的还有什么人。——唉,干嘛要说那些废话呢!很多人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吧才好。

很长一段时间,小镇上人说话变得小心谨慎了,即使聋木匠并不在场。

最后是镇中学的一位老教师解除了小镇上的紧张气氛。这位老教师曾经在一所聋哑学校教过书,他听说聋子可以听懂黄大爷的话,笑笑说:这没什么,他是看人嘴巴的动作猜出来的,那叫唇语,其实他听不见。不是谁的唇语他都能看得懂,必须很熟悉的人才行。听了这番话,小镇上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于是又到处是张家长李家短,巴瞎扯犊子。

就在人们为他能听懂话的事儿心烦意乱的那段时间里,聋木匠的一对木碗雕好了。这是他费尽心思选料、雕琢出来的,因为黄大爷告诉他,这对木碗是三丫要拿去求人的,求的这个人可以治好他的耳朵。

捧着这对木碗,大队长的三女儿柴侠医生惊呆了。她早就知道聋木匠雕的木碗是个艺术品,但心想无非是些花鸟虫鱼,能有什么了不起!所以尽管家里有一对,她却从来没放在心上,连看看的念头都没产生过。眼前这对木碗,一只上面的图案很平常,很像曾经送给秦站长的那只高山和流水;而另一只则非同寻常,很像一个人坐在一棵松树下面弹琴,而不远处还有一个隐约的人形,身上背着几根柴草在侧耳倾听。把这两只木碗放到一起看,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便很形象地展现在眼前。那个感人肺腑的“知音”的故事,是怎么躲藏在一块木头里,聋木匠又是如何从茫茫林海中把它找出来的呢?那个正在倾听的小人儿,是不是还代表着聋木匠自己的心声?这样一个聪慧的人,如果能够听到声音、能够听到音乐,他的创作空间该开阔多少啊!柴医生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奇才恢复听觉,更多地感受这个世界。

就在她准备动身前往省城的时候,她父亲来找她:三丫,你真的要帮聋木匠治耳朵?

柴侠点点头,说:爸,聋木匠是个奇才,有了听力他的表现空间会更开阔。

他听不见,木碗不是也做得挺好吗?我说你就别费这事儿了。

为啥?

不为啥。大伙儿都觉得如果让一个聋子能听见别人说话,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你们这些人咋这么自私!哪个瞎子不想看见东西,哪个聋子不想听到声音?啊,你们都看得见、听得见,就不管人家病人的痛苦啦?我是医生,这事儿我说了算!

那万一要是治不好呢?

我没给他打保票,必须检查清楚致聋原因才能确定,治不好他应该也不会怪我。

可是那会让他很失望,对吧?

失望总比绝望好吧?

就算是吧。可是你还拿了他一对木碗……

不是我拿的,是黄爷爷说他钱可能不够,我要拿去求我老师,看能不能减免一些。

万一治不好,他会不会以为你贪了他的木碗,没用心帮他?

这我没想过。应该不会吧?……

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别弄得里外不是人,让镇上人怀疑你的动机。

大队长说完转身走了。柴医生坐回椅子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她只是想让一个聋子能够听听这个世界上的美妙声音,从来没想过帮人治病还有这么多麻烦。

聋木匠把一对木碗交给柴侠医生以后,高兴得直想做点什么。做什么呢?不知道。在我们有声的世界里,可以呐喊,可以唱歌,可以放鞭炮,而对于一个无声世界却没有什么好方法来表达自己的激动。他一个人躲进工作间,闭上眼睛尽情地畅想一个全新的世界:治好了耳朵以后,他可以听到人的声音、鸟的声音、风雨的声音;治好耳朵以后,他不再是一个残疾人,可以有自己的妻子、孩子,有人做饭,有人听他讲一对木碗的构思过程,讲做好一对木碗后的快乐;治好耳朵以后,他可以陪着妻子去看电影,对了,还有黄大爷,还有柴医生,大家一起去看电影,去县城最好的影剧院……

聋木匠这样美美地想了三天,想了无数个生活细节。他想,以后黄大爷再来,他不用再靠鼻子发现他,应该远远地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想,再有人家成亲,他不必躲在角落里看人家忙来忙去,他可以送上一对木碗,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大声地闹新房;他想,应该好好听听大队喇叭里唱的“边疆的歌儿暖人心”,黄大爷说很多事情都是从那几个绑在一起的喇叭筒子里飞出来的……聋木匠被自己想的事情弄得六神无主,不得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静不下来,只好跑到黄大爷家里去,他想让黄大爷分享自己的幸福。

可是黄大爷却把那一对小木碗交给了他,告诉他三丫很怕治不好他的耳朵,怕人家说她骗了聋木匠的木碗。聋木匠呆呆地看着那一对木碗,刚才在心里响起的各种声音一下都归于沉寂了,他的世界空荡荡的。

等他清醒过来,似乎再也读不懂黄大爷的唇语了,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手语问黄大爷:柴医生咋了?柴医生为啥不帮我治病了?……他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无声的世界和有声的世界之间的唯一通道,轻轻地掩上了门户。

他拿着那对木碗犹犹豫豫地往医务室走,路上看到有人在向他指指点点,他不知道人们在说他什么,他也不想知道。柴医生一直向他道歉,说自己过于莽撞,给他带来了意外的烦恼,说今后有机会一定会帮他,说其实她很想听听这位艺术家的声音……聋木匠似乎什么也不曾感觉到,把那对木碗递到柴医生面前,反复只做一个手势: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让我听到了很多声音。看着聋木匠诚恳的样子,柴医生眼圈红了,她也有些糊涂:为什么一个医生不能为一个聋哑人打开声音的通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没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聋木匠从医务室出来,外面下起了大雪。原本洁白的世界现在变得更白了,所有鸟兽的踪迹、人的足迹都被这无声的雪涂抹得干干净净,包括散放的牛马留下的粪便和一些调皮孩子撒尿时在雪地上作出的画。路上只有聋木匠一个人在走,像一张巨大的白纸上不小心碰上的一个黑点。他抬头向远处眺望,山山岭岭也都隐藏了轮廓,连方向也都消失了——这是一个多么单纯的世界,只有雪这一种东西,一种颜色。

终于,他找到了那一抹白桦林的暗红色林梢。他静静地向那片红色走去,脚下只有雪被踩踏发出的轻微的震动。他想起来,那片白桦林后面有一棵黄菠椤树,可以做一只小木碗。他从树的外皮、树节和树干曲度上判断,那棵树里藏着一幅画:一只打破的茶壶。他拿不准里面是否能整理出一个小姑娘的图案,如果能就好了,他记得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幅画,一个小姑娘挎着一把灰黑色的茶壶,茶壶的腹部有一个洞。他当时已经决定以后不再雕木碗了,所以没有把那块木材取来,现在他很想把它雕出来。

昨晚,二丫带着她的小姑子到聋木匠家里来,她是个学美术的大专生,正在准备下学期的毕业设计,说是想参观参观聋木匠雕的木碗。她是看到嫂子带去的嫁妆里那一对木碗,专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看完以后,姑娘要拜聋木匠为师。聋木匠没有答应,用手语告诉她,自己以后不再做木碗了,他要专门给人家打嫁妆。姑娘很失望,聋木匠当时觉得很对不住她。现在他要去取回那棵黄菠椤树,如果能做好,就送给她这只木碗吧,就一只。

后来聋木匠真的不再做木碗了,专门给人家姑娘出嫁打嫁妆,一打就是几十年。不过很多人还是从那些嫁妆的木纹里看出了图案,有的是鲤鱼戏水,有的是春江花月,有的是童子拜观音……有人来问聋木匠是不是真有这些图案,聋木匠只是笑。

黄大爷早已去世。不过他现在已经能读懂小镇上所有人的唇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