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幽梦
江南秀女邱梅大学毕业后,随相恋三年的吴雪纯来到北方他的家乡。邱梅考取了公务员,随着职务的升迁,她硬是把喜欢在企业搞技术的吴雪纯弄到了机关。然而,由于有关邱梅的风言很多,两人矛盾渐深,终于于一次意外的发现……
吴雪纯使劲薅住自己的头发,他再也忍受不了人们对他女朋友邱梅的风言风语了,也不想在区委机关再干下去了。大约一年半之前,是刚刚当上区委组织部副部长的邱梅,硬把他从企业弄到区委办公室来的,自然是先从干事干起,虽然一年多来,仅仅起草了两份关于扫雪之类的通知,就没再干些别的,可也习惯了。只是时间一久,人们竟象忘了他和邱梅的关系似的,时不时的关于邱梅的绯闻就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先是以为有人妒忌,后来也怀疑,再后来就愤怒了。那是在一次基层单位请客的餐桌上,一个秃脑袋家伙讲黄段子,趁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他贴近吴雪纯的耳朵小声问:“听说组织部的邱部长是黄书记的小姘,有这事吗?”一句话,引发了吴雪纯久蓄的怒火,毫无理智的一拳就把那家伙掀翻在酒席桌上……
传言中的黄书记,是现任区委副书记,叫黄杰。这人五十多岁,梳背头,喜欢扎红领带,健谈,为人也爽快。当吴雪纯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对他就熟悉了。那时,在煤矿做保卫工作的父亲,一次因与盗窃矿山器材的窃贼搏斗,被扎成重伤,不久就故去了,身后留下的他和一个尚不更事的小妹,仅靠母亲在一家街道办的小厂做工养活,孤儿寡母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尤其冬日,冰屋冷灶,吴雪纯只好经常到附近的浴池旁扒渣焦,回来后,一边学习,一边生火取暖,照看小妹,就是这样,吴雪纯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这种情况,被时任区委宣传部长的黄杰知道后,让新闻单位《社会调查》栏目做了宣传报道,结果吴雪纯的一家成了不幸中的万幸,社会纷纷伸出援手,让他们家顺利的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而且吴雪纯很长志气,1988年高中毕业,考取了南方一所理想的工科大学。当年,就要离开家乡,到遥远的南方大学去报到的时候,黄杰曾以区委领导的身份,亲自把他送到车站,并送给了他一本他本人刚刚组织编写完成的《塞外名人集》,希望吴雪纯能向先贤学习,学业有成,回报家乡,回报社会。
人世间的事,总有好些象天设机缘。
吴雪纯到大学报到的那一天,刚一下火车,就被几个旅店接客的人围住了,被东拉西拽的吴雪纯,一边挣脱着,一边喊:“我不住宿,我是上大学报到的。”不想,由于挣脱的猛了些,一膀子把后边过来的一位俊俏的女孩撞了个趔趄,吴雪纯赶紧过去扶,手里的东西又落了一地。女孩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且显然是听到了他刚才的话,很大方的说:“我也是到大学报到的。我叫邱梅。”这无疑是一个十分透明的阳光女孩子,快人快语。但这反到让初出家门的还很腼腆的吴雪纯,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喃喃着,苯嘴拙腮的介绍着自己。当邱梅听说吴雪纯是来自塞外的一座着名的煤电之城时,竟一蹦老高,莫名其妙的激动了好一阵子。她才涨红着脸告诉他,她虽没有去过那座城市,但她很早就知道它,并早就向往着那座城市,非常希望到那里去看一看。好在他们很快就融入到了闹哄哄的接待队伍中。临分手,邱梅没忘记给吴雪纯一个约定,让他一定来找她。可是几天过去了,吴雪纯并没有去找邱梅,倒是邱梅突然间来到了他的宿舍。
两人浴晚风轻语,踏月光徐行。
那一晚,邱梅给吴雪纯讲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一个凄婉的故事。
邱梅是个成长经历较特殊的孩子。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七岁,刚上小学,为了方便接送,她就一直住在爷爷家,这样,一直到上初中,她才回到父亲和别人组成的新家庭。但新家缺少爱,邱梅住不到半年就又跑回到爷爷那里。是爷爷给了她更多的关怀,更多的爱护,更多的快乐。爷爷是老国高毕业的,有文化,爱讲故事,在爷爷的故事中,有一个是关于亲人的,让邱梅念念不忘。这个亲人是爷爷唯一的一个胞妹,叫邱雯。邱雯在国民党白区读书时,闹学潮,后随大批进步人士投奔延安,在马列学院学习两年后,被派到东北,又辗转来到塞外的煤电之城。那时她刚刚二十岁,为了取得更多的对敌斗争经验,她女扮男装,进矿山,下矿井,组织煤矿工人暴动。日本鬼子投降后,国民党抢先一步,从日本人手里接管了工厂矿山,并积极准备打内战,誓要置共产党于死地而后快。面对咄咄逼人的形势,邱雯又接受新的指示,还原女儿装,很快混进国民党的军警界,周旋各阶层之间,利用各种关系,为解放大军提供情报。很快,东北的战争形势发生逆转,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为了严密监视可能逃跑的敌人对工厂机器设备的破坏,特别是严加对当时亚洲最大的发电厂的保护,邱雯再次女扮男装,深入工人群众之中,秘密组织工人武装,时刻准备接管城市。然而,叫人扼腕的是,就在这座城市解放的前两天,邱雯的身份不幸暴露了,仓皇出逃的敌人,甚至顾不得对她审讯,就残忍的把她丢进了伪警署寒冷阴森的地下水牢里……
吴雪纯在遥远的异域它邦,猛然听人讲起他的家乡他自己都不甚知道的过去的故事,心里不觉热血直往上涌。听着听着,他一下子想起了临来上学时,黄杰部长曾经送给他的那本书。那本书他曾经翻了翻,由于很多都不是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所以印象不深。现在听邱梅这么娓娓道来,竟一下子勾起了他脑海中的浅层记忆,他断定书里确实有这个人物。但向来不喜唐突的吴雪纯,强抑制住当时激动的心情,没有把那本书的情况对邱梅说起,他要回去翻翻书本再印证一下。那晚,忙忙的一回到宿舍,吴雪纯就急不可耐的打开了《塞外名人集》,又迅速的翻开了一篇题为《香殒狮子楼》的文章。文章的左上角,赫然是一幅女子戎装的大照片。一看照片,就让吴雪纯砰然心动了,那英姿飒爽、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简直就是邱梅的翻版。再看下面的文章,自然与邱梅讲的一般无二。激动了一整夜的吴雪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早早的等在邱梅的宿舍前,迎住了她,并把那本书捧给了她。激动得大呼小叫的邱梅,拉住吴雪纯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久,邱梅与吴雪纯深深的相爱了。
这之后的一个假期,吴雪纯随邱梅做火车专程去看她的爷爷。住在南方乡下农村的爷爷,很喜欢眼前这个高高膀膀浓眉大眼的东北小伙子,这其中,显然搀杂了老人对他妹妹牺牲的那座城市深深怀念的感情。这之前,邱梅已经把她和吴雪纯的情况告诉了爷爷,但当吴雪纯亲自把那本书捧到爷爷手上的时候,爷爷还是免不得一阵惊喜,竟自孩子似的流出了眼泪,又一边流着泪,一边戴上老花镜,看那篇文章。但令人不解的是,老人看到最后,竟长长叹了口气,好象不大高兴的样子。一旁的吴雪纯不知爷爷气之为何,问是不是文章写得不好,爷爷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谈它了。老人不谈书了,但还是谈他的故事。他对他说,解放后,上级很快追认他妹妹为革命烈士,并为她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作为家属,他代表父母参加了妹妹的追悼会,也讲了话,很多领导和他合了影,会后,又陪着他参观了那座有名的火力发电厂。他至今记得城里几条街道的名字,让吴雪纯听来亲切无比。
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就结束了。由于吴雪纯他们所学的专业很热门,高薪诚聘他们的大企业很多。吴雪纯不恋江南思故土,决心回北方老家,那里有盼他归来的母亲,和尚在读书的小妹,还有他要报答的好多好心人。邱梅已经和他须臾不能离开了,而且那从小就给了她深深烙印的塞外名城,冥冥中,对她有一种不舍的召唤。
邱梅的爷爷舍不得孙女离开,但又非常赞同她的选择。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嘱托吴雪纯,絮叨着邱梅这孩子怎么怎么的要强,又怎么怎么的能吃苦,啥事都想出头,干啥都想干出个样来,但必定是女孩子家,社会又这么复杂,身边又没一个亲人,你可无论如何多关心照顾她一点,也多让着她一点。说着说着,老人就流泪了。许久,老人叫邱梅从一个小木箱里拿出一份发了黄的报纸。这是张解放初期的《煤矿工人报》,报上有关于邱梅追悼大会的消息,和一篇篇幅很长的记念文章,文章中配发了一幅邱梅在延安时的戎装照片。
老人指着署了他名字的那篇记念文章,对吴雪纯说,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因为妹妹后期的情况他不太清楚,是当时的一个大领导,亲自带着人搞调查,收集材料,还亲自动笔把一件事一件事写出来。报社准备把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征求我的意见,我坚持要署上那位领导的名字,可他说什么也不肯,你们瞧瞧,那时的领导多谦虚,多有涵养,再看看现在这帮领导,还没干什么呢,功劳就先捞去了。你要有兴趣把我的这篇文章和你书上的那篇文章对一对,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文章的作者换成了黄杰。因为那天你好象说了黄杰好多好话,现在他又是什么书记了,我当时就没好意思把这张报纸拿出来给你看,我不是生气别的,用了人家的文章,不用人家的名字,但怎么也不能把你自己的名字就那么大模大样的添上去呀!
吴雪纯把爷爷上次生气的原因偷偷的跟邱梅说了,邱梅笑得前仰后合,直说爷爷小心眼。
老人执意要把这份珍藏的报纸送给吴雪纯做个记念。老人怕年轻人多想,一再声明,他绝不是希望邱梅拿她姑奶奶的过去当作现在的资本,况且当时的那些老领导,现在很多都已经不在了。他只是想把过去的事情让年轻人去保存,能时常拿出来看看,不忘本就行了。但话虽是这么说,吴雪纯还是隐隐约约能够体会得出,老人家不便言表的良苦用心。其实,常理讲,老人何尝不希望,那座他常挂在心的城市,那座城市的领导,应该知道,一个烈士的后代,又踏着她先人的足迹,又来到了你们身边。这份陈年旧报,有可能是老人一世最舍不得的珍藏了,他之所以拿出来,无疑是希望能给孙女带来好运。
跟爷爷依依惜别后,邱梅一度情绪有些低落,一路上,真就是吴雪纯把自己换成了邱梅爷爷的角色,对她哄着捧着,逗她开心,讲她是烈士的后代,一经踏上那座英雄的城市,迎接她的将是满城的鲜花和如雷的掌声。邱梅终于灿烂的笑了。不过她解嘲似的说,姑奶奶再怎么英雄,那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他们的老本我们没资格吃,更何况,当今社会谁还去翻你那本旧帐。于是,她再次叮嘱吴雪纯,千万别拿她姑奶奶的事情随便对别人讲,免得自讨没趣。末了,她说,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努力,也从来相信自己,想说的话就说,想好了的事情就做,而且始终也没落在别人后面。
事实也确实如此。邱梅小学做班长,中学做团支部书记,高中毕业前夕,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爷爷经常说,她这点非常象她的姑奶奶。这种争先恐后的贯常心理和表现,使她来到大学后,自然还是不甘人后,又由于她天生丽质,能歌善舞,所以很快就被公推为系学生会主席。此外,她的精力好象格外充沛,在保证各门功课全部优良外,她又特别选修了一门国际政治学。她希望自己的未来丰富多彩,也自信自己能够成为女中豪杰。相比之下,吴雪纯好象没有她那样的宏图大志,他只想把现有的专业学好,将来能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在邱梅被誉为校花,成了众多小伙子明里暗里追逐的目标的时候,吴雪纯并不曾奢望邱梅能与他白头携老,他觉得他很多方面确实比不上邱梅。但以后的很多事情,诸如在众多追求者的面前,邱梅毫不隐饰对他吴雪纯的恋人般的感情;特别是在面临毕业后的艰难选择的事情上,邱梅坚决的选择了和他走在了一起。这令吴雪纯无比的感动,同时也感到骄傲和自豪,他在心里千遍万遍的告诉自己:邱梅永远是属于他吴雪纯的!
两人一同来到北国煤城的时候,各自都怀揣了好多想法。邱梅首先最想做的,无疑要先熟悉一下,这座在儿时的梦里不知被描绘了多少遍的城市,其中特别想去看一看的,是那座日伪时期的伪警署,和至今仍然存放着烈士遗物的那间陈列室。
吴雪纯曾经利用假期回家的时间,接触了好些老辈人,知道了当年那座伪警署就是现在还在继续使用的区委办公楼。这座楼,老辈人都管它叫狮子楼,原因是,楼的门前曾经蹲伏着两只威猛的石狮子,但现在的很少有人这么叫了,而是叫它小红楼。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造反派说,都啥年代了,不能再让那两只狮子蹲在那里继续吓唬老百姓了,于是,就把它凿碎了,又由于这里变成了区委的办公机构,便给它刷成了醒红色,老百姓也就习惯称这里为红楼。至于楼里的那座水牢,就是现在的地下室,因为阴暗潮湿,加上有许多锈蚀的铁条不便清除,所以一直闲置无用。吴雪纯还告诉邱梅,全市最大的一座公园,叫“三?一八”公园,是以这座城市解放的日期命名的。公园的中心位置,有座高高的英雄记念碑,记念碑后面的地下,是一座烈士遗物陈列室,涉及到邱雯的,仅存了一个挎包在那里。
这一切,吴雪纯细细的讲给邱梅听的时候,他感到了来自邱梅周身的颤栗。
第一天,他们去了“三?一八”公园,从那间烈士遗物陈列室出来的时候,邱梅早已是泪人了。第二天,吴雪纯约邱梅去看望他们家的恩人黄杰,也就是现在的区委副书记,当然,对邱梅来讲,主要还是看一看狮子楼的“水牢”。
这几年城市发展建设的速度很快,纷纷崛起的高楼大厦,不断抹去昨日的陈踪旧迹,一些老年人甚至不再敢随便上街溜弯了,因为找不着北的情况经常发生。在高楼林立的夹缝中,有一处十分开阔的院落,满目鲜花绿草,石铺甬道,仿古街灯,一座醒红色的三层小楼,虽不显得高大气派,可也古色古香,与整个院落浑为一体,一派世外桃园风光。唯一让人感觉这里绝非一方静土的,是楼前停靠的一排排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以及不断进出的车辆。这里就是区委区政府的办公所在地。
这座被老辈人称做狮子楼的老式建筑,楼体依旧,楼前四根大石柱子顶起的廊檐下,两侧是缓坡车道,前方是十几阶磨得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台阶,石阶两旁,各有一处高高的基座,显然,那里就是放过石狮子的地方,现在被改成花坛了。
吴雪纯他们登了记,进了楼。进得楼里,面对的是十分宽敞明亮的大厅,一道曲式楼梯盘旋而上,在楼梯的下面,隐隐约约可见一处黑幽幽的洞口,洞口被一铁栅门隔着,但是大大的铁栅门上,还是开着一角小门,说明那里还常有人进出。吴雪纯指住那洞口对邱梅说:那里下去,就是当年的水牢!
邱梅的脸都有些变色了,怔怔的站在那里。
区委领导一般都在二楼,肃静,而黄杰书记自嘲不怕热闹,坚持在一楼办公。他的办公室是一楼走廊尽头最靠里边的一间。
由于门岗已给黄书记打了电话,黄书记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
他稀疏的头发,好象是喷过发胶后朝后梳着,很挺,也很亮,胸前的红领带,被午后的斜阳一打,映得他脸堂更加红润。他见吴雪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吴雪纯铁了心要回家乡发展的决心,而且还简单了解了一下他的女朋友邱梅的情况。所以这次见面,可以说大家一见如故。加之邱梅天生不怯场,自来熟,见着这位对他们如此热情的长辈,就象见到了自己的亲爸似的,快活无比。只不一会儿的时间,几个人就无话不谈了。说着说着,话题不怎么就扯到命运上去了。黄杰书记说,吴雪纯的八字好,有福。他又问了邱梅的生辰八字,听后大叫大吉大利,后来又卖起关子说:不过也有凶险啊!邱梅和其他许多的女孩子一样,听到别人给自己算命,兴奋紧张得不得了,她缠住黄书记,一定要他说出有什么凶险。黄书记用他胖胖的五指点点自己的嘴巴:瞎说,瞎说。他似乎意识到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有点失份了,就打圆场说:“不说不笑不热闹。党员嘛,哪兴许信这个。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间的事,还真有很多说不清,什么四大之迷,什么三大教派,多有意思。”说着,他象突然想起似的,给他俩透露了一个还没公开的消息,就是全市党政机关,准备公开招考公务员。邱梅天性对从政有兴趣,当即表示要好好利用一下这次机会。人各有志,吴雪纯还是希望能到企业搞他的技术。黄书记对吴雪纯不好说什么,就只好对邱梅,把知道的公务员考试的一些情况,都对她讲了,最后,他建议邱梅,最好能报考他们区委组织部的组织员一职。邱梅同意了。
以后的事情不必细说,邱梅如愿成为区委组织部一员。
在组织部干事岗位上,邱梅干了仅一年多一点,就坐到了副部长的位置上了,又过了不久,她不顾吴雪纯的反对,硬是把他从企业弄到了机关。吴雪纯爱邱梅,也迁就邱梅,尤其人家漂泊在外只为他,他就更要多尽一些关心爱护她的责任了,所以凡事心里怎么不愿意,也要尽可能的忍下去。然而,现实生活中忍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来机关不久,吴雪纯就非常后悔了。机关里很多人都象似变脸人,当面跟你笑,可一转身就使劲剜你一眼,让你不知错在那里。再加之后来断断续续的听了一些邱梅的风言风语,吴雪纯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整日连憋气带窝火的,偌大个机关又找不出一个能说说知心话的人,可下子碰上一个,满脸笑意的听你讲,末了,也不过是附着你的耳朵,十分体己的劝上几句:赶快和邱梅结婚吧,免得让人说三道四。等吴雪纯再想问问,人们都说什么三道什么四了,凭什么说三道四,有什么根据,那人早就跑没影了。吴雪纯几次面对邱梅的时候,想让她说说明白,又几次开不得口,吞吞吐吐的,脸憋得象红面关公似的。邱梅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但从不作多余的解释,她只是告诉他,她确实常到黄书记家去,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他吴雪纯和黄书记特殊关系的原因,有黄书记是她分管领导的原因,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黄书记的老伴是湖南人,与邱梅是老乡,她已认了她为干娘。
吴雪纯还能说些什么呢?一个从小就失去了母爱,差不多是完全靠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女孩子,那份对家的感觉是不是比任何人都强烈呢?如今又独自一人打拼在千里之外,内心的感觉是不是比任何人都说不清道不明呢?而自己,一个她倾心爱着的人,又究竟给了她什么呢?吴雪纯的家必定太寒酸了,甚至远远超出邱梅的想象,只是邱梅认定了吴雪纯这个人,也就准备接受他的一切,希望快些和他组成家庭。但吴雪纯却把婚姻大事看得过于重了,他实在不希望太委曲心爱的姑娘了,他也想象其它年轻人一样,风光一些的把姑娘娶回家,可这显然不是短时间能办得到的。吴雪纯家住的还是日伪时期的劳工房,干打垒的土墙已经有了无数道裂缝。屋里很窄,不过十余平方,吴雪纯的妹妹大了,也为了方便她学习,就在厨房为她隔出了一小间。邱梅初来的时候,妹妹主动搬回到大屋,和妈妈哥哥挤在一起睡。邱梅这样住了两日,就无论如何不忍心了,因为正在上高中的妹妹,连个学习的地方都没有了。这还不算,一打住进吴雪纯的家,吴雪纯反倒无比的拘谨了起来。在大学的时候,很多相爱的男女,都纷纷到外面找房子同居了。可吴雪纯不,他与邱梅始终保持着爱的底线。就为此,邱梅更加喜欢他,也更加敬佩他。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两人的关系,也仅止是差一纸证书的问题了,可吴雪纯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包括在邱梅独自到外面租住的情况下。
吴雪纯在学校毕业生与企业用工洽谈会上,就已经懂得企业对工科大学生的渴望了。他在机关自觉日夜煎熬的时刻,深深的后悔离开了企业。为此,他已跟邱梅谈了几次了,邱梅则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再回到企业去。她痛陈企业朝不保夕的利害,大谈仕途美好的发展前景,而且举例说明多少多少人在挖空心思的要挤进机关而不能。不过任凭邱梅怎么讲,吴雪纯已去意已决了,不久,他就从市内的一家大企业开来了调转证明。
区委组织部部长姓单,五十八岁,一心就等着下次换届选举时,能到人大或政协弄个闲职养老了,至于组织部下一任部长人选是谁,他不去操那份闲心,或者也没有他操心的必要,因为明摆着,非邱梅莫属。吴雪纯要调转是需要组织部办手续的。吴雪纯拿着企业证明,直接去找单部长。单部长倒并非滑头,他深知吴雪纯和邱梅的关系,也知道他俩最近常为去留的问题闹别扭,于是,他一脸苦笑着,哼哼哈哈着,也不说办也不说不办,最后逼急了,只好摊牌明挑了:我早已是桃源中人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组织部的大事小情,已经全权仰仗你那邱梅大小姐了。
现今的企业并不太看中那一纸关系,他们告诉吴雪纯,人来就行了。但这样吴雪纯不干,他觉得自己不是社会上的散兵游勇,在机关一场,也是堂堂正正做人,怎么好糊里糊涂的就走人呢。
然而,就在他把自己要离开机关到企业,想走又没法走的情况闹得满机关都知道了的时候,一个更叫机关人议论蜂起的消息,又瞬间闹得满城风雨了。这个爆炸式的消息,就是区委副书记黄杰家刚刚腾出的旧房子,已经划到邱梅的名下了。
这消息很快就被证实了。
那天下班,邱梅特意在大门口迎住了吴雪纯。
两个人默然无
声的朝前走,缓缓的踏上了刚刚修整一新的细河大堤。从这条大堤慢慢的过去,可以直抵“三?一八”公园。
秋阳晚照,树影疏斜。碧波荡漾的细河水面,偶有鸥鹭点水,鸳鸯戏波。
两人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花前月下了。
“我们结婚吧!”邱梅说。声音很低。
“……”
前面不远处,“三?一八”公园的英雄纪念碑已在暮霭中了。
吴雪纯直直的望着远天,好象有泪在眼眶里转,他似乎在自说自:“我要到企业去。”
“结婚——”
就这时,听身后甬道上,有个奶声奶气的男孩的声音高叫:“让开,快让开。”等吴雪纯邱梅猛一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见七八个骑飞车的小学生横冲直撞而来。吴雪纯本能的一把拽过邱梅,邱梅一歪身子,踩在新砌的甬道旁的边石上,谁想,这边石还没抹灰,一下就蹬翻了,人顺势就朝堤坝跌下去。就在邱梅与吴雪纯脱了手的一刹那,吴雪纯一个健步飞身向下,张着双臂接住了正滚落的邱梅。但巨大的惯性,加上两个人的重量,使两个人瞬间倒地,一起滚落进水里。好在河水不深,两人抱着,彼此并未伤着。
话不投机,又险遭不测,两人不欢而散。
可能是因为有了房子,有些人甚至连看吴雪纯的眼神都不对了。吴雪纯自感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竟好象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对于来自周围的流言蜚语,吴雪纯有时也真恨邱梅,为什么这么大个的雨点子,一次次都砸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了呢?任你八张嘴能说清楚吗,人世间哪有不付出就轻松得到的道理?当然,房子对任何一对年轻人来说,都是太重要了,吴雪纯也是几次说服邱梅,等到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正式结婚。难道邱梅为了早一些弄到房子,就不择手段了吗?就算这样,可这房子也来得太神速点了吧?
一连几天吴雪纯都吃不好睡不好。
那一晚,吴雪纯拿出了邱梅爷爷送给他们的记载了前辈光荣的旧报纸,他开始一些胡思乱想。思来想去,最后他坚定了自己的一个想法:现在是到了非得把这报纸上的故事讲给全机关人听听的时候了,要让他们不要以为邱梅是靠了张脸蛋才得了好处的,这是有很深很深的历史原因的,是组织上对革命后代的特殊照顾。现在大约五十往上的人,经历过大讲革命传统教育的年代,是会很容易的想起在本地牺牲的邱雯这样的烈士的。不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有黄杰书记编的《塞外名人集》,也用不着谁去费口舌,至于他和邱梅,只要点头称是就行了。吴雪纯为自己抓到了这根救命稻草而兴奋,也有些后悔,觉得早把这层窗户纸跟组织挑明就好了,邱梅他们就不至于被人们泼上这么多污水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吴雪纯虔诚的找出那份发黄的旧报纸以及《塞外名人集》(这本书是吴雪纯后来跟黄书记又要来的,原来那本留给了邱梅爷爷),之后他又拿出那张企业调转证明,他决定今天到邱梅那里去,把两件事情一齐说:第一,要她和他一道,亲自去和组织讲明她们家的历史,求得组织以正视听;第二,别啰嗦,赶紧给他办关系,让他尽快到企业去。
吴雪纯精神十分振作的走出了家门。
吴雪纯听邱梅说过:她新分得的房子,啥也不用添就能住人。感情是黄杰副书记腾出旧房子的时候,原来一应家具,包括电器都留在了那里。
他估计邱梅此时一定在那所房子里。
黄书记家原来住的地方,吴雪纯当然不陌生。当年为了感谢黄杰的帮助,他妈带着他曾亲自登门拜谢过两次。但世事难料,展眼时过境迁,今天吴雪纯再来到这座楼下的时候,心里却真有倒了五味瓶的感觉。这座楼的510,已经不是原来的主人了,现在是邱梅的,将来能不能也是他吴雪纯的呢?吴雪纯的脑袋有些发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爬上了五楼。许久,他按响了门铃。
没人开门。
也许邱梅真的不在。
吴雪纯下楼,直奔区委机关院内的职工独身宿舍。
今天的区委大院,并没有象平常的休息日时的宁静。院内停放了很多车辆,包括一些警车、摩托车。
门卫告诉吴雪纯,三楼会议室正在召开什么案件侦破总结表彰大会。当他听说吴雪纯是来宿舍找邱梅时,十分肯定的告诉他,邱梅在黄书记的办公室。他说他刚才帮着往楼上搬奖品,负责政法工作的黄杰副书记给那些立功的警察颁的奖,之后,他和黄书记一起下的楼,正好看邱梅进了他的办公室。
吴雪纯一听,一股无名火又上来了。
他顾不得跟絮絮叨叨的门卫说声谢谢,转身就奔了后院的机关大楼。今天他倒真要好好看看,这两人有事没事的在一起究竟在干什么。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也就豁出去了,也用不着顾及谁的面子了,反正这一段时期来,他与黄杰书记已经面冷多时了,更何况,他已是铁了心要离开机关到企业去了。由此,跟黄杰彻底的撕破脸皮,甚至用拳头教训教训他,他都可以做得出来。其实这种想法,在他的心里已经积淤多时了,特别是有一次,偶尔听人讲起,黄杰副书记如果不是因为生活错误,官肯定比现在做得还大。从那时起,吴雪纯就认定黄杰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起码说,他不该老打年轻女孩子的主意。
这座旧日的狮子楼,呈L型,一楼宽敞大厅的左侧,就是盘旋着的楼梯的下方,那里就是我们曾经说过的水牢;大厅的右侧,则是一条幽暗的长廊,靠长廊的南面,是并排十几间分别带有卫生间的办公室。区委副书记黄杰的办公室在靠近走廊最里面的一间。这间办公室除卫生间外,还分割出了内外两间,外间会客兼办公,里间有床可以休息。
吴雪纯撞进大厅,正要往里走,却见组织部单部长悠哉游哉的从盘旋的楼梯上往下走,两只手分别拿着手电筒、撮箕和笤帚。吴雪纯以为他也是来参加表彰会的,就打声招呼:“单部长,开完会了。”
单部长先“噢”一声,说:“会还没完呢。我不是来开会的,在家坐不住,来侍弄侍弄我那几盆花。这不,”他举举手上的东西,“正要到地下室弄点蝙蝠粪。”
狮子楼的水牢,也就是现在称作地下室的地方,自打从日伪手里接管后,就不曾再使用过。这里面除了有人胡乱往里堆些杂物外,平日很少有人进去。时间一久,里面阴暗潮湿的地界,就渐渐成了一些小动物们的乐园了。单说那通体灰暗、长相丑陋的小蝙蝠,蛰居在这地下室里的就不知有多少。它们冬藏夏露,昼伏夜出,尤其是在阴云低徊,潮气浸淫的夜晚,一只只寂然无声,也看不出从楼下的何处钻出,箭入夜空,又莫然掠地,叫人见了生畏。这情景,极易使人联想起欧洲一处商旅出行的荒凉之地,那些幽灵般吮吸夜宿人脑浆的红蝙蝠。
蝙蝠粪可是上好的花肥,喜爱侍弄花草的人,常以能掏弄点蝙蝠粪为快事。不过,进这着实有些阴森的地下室,需要蹑手蹑脚的往里挪步,为的是不惊起数不尽的长有利喙的蝙蝠,因为惊了它们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扑拉拉一飞,满世界里你就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机灵点的马上趴下,脑袋兴许还能少被叨几个窟窿。这样悄没声的进到地下室里边,再猛古丁的打开手电筒,把一排排衔檐倒挂的蝙蝠稳在那里,脚底下再慢慢蹚着,把一疙瘩一块的蝙蝠粪攒起来。
吴雪纯听邱梅讲过,说单部长其实可懒了,每天倒在靠背椅里,随便拽过一张报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但自打他要退下去的这半年多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每天来得很早不说,连抹桌子、扫地、打水的活都抢着干了。他本来压根就不喜欢花,老说闻着那股子香味就迷糊,所以办公室里原有的几盆青石山、虎皮兰什么的,也用不着谁浇水,就那么带死不活的长着。现在可好,单部长三天两头就能从外面抱回两盆名子听来怪怪的花草,把窗台、地下摆得到处都是,整个办公室花圃一般。一整天再难看他打磕睡了,不是瞧花发痴,就是给花上肥浇水,自然也和其它喜花爱花的人一样,常到机关楼的地下室去敛蝙蝠粪。
看着平日里笨笨的单部长,如今这滑稽的样子,吴雪纯竟噗哧笑了一声。
慢悠悠往楼下走的单部长乐呵呵问:“笑啥呀,雪纯!凋转的事办妥了吗?”
“你又不给我办,我这不正满世界找黄书记呢吗。”
“混小子。是邱梅不同意你走,怪别人?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了。这大礼拜黄书记在吗?”
“楼上开表彰会,他来发奖的。”说完自顾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走廊很长,没开灯,只有大厅处强烈的光线斜射进一些,倒把里面反衬得很暗。
快近黄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吴雪纯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别说,里边还真隐隐约约传出些异样的声音。
吴雪纯站到黄书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用肩顶了一下门,里面不出所料果然是锁着的。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些,或者是为了给里边的人一个强烈的动静,吴雪纯凭气力使大劲猛咳嗽了一声。还真有效果,里边传出辟里啪啦的忙乱。
“黄书记!”吴雪纯大吼一声,随之攥紧拳头擂鼓似的砸在门上。
里面没了动静。
外面吴雪纯一面继续紧一阵砸门。
突然,就仿佛末日来临了一般,来自大厅的方向,人的垂死的呼喊声、唧唧啾啾鸟兽死命奔逃的尖叫声,刹那间要把整座大楼炸裂开来。惊怵得目瞪口呆的吴雪纯,眼见着狂飞乱窜的蝙蝠一下子布满了整个大厅,霎时暗下来的大厅深处,鬼影子似的钻出一个连滚带爬的人。
无疑,单部长在地下室里捅了“马蜂窝”。
吴雪纯意识到这一点后,顾不得扑扑楞楞飞过来的瞎眼睛的蝙蝠撞在身上,张开两只手护着脸,一边喊着单部长,一边朝大厅冲过去。
“啊,鬼――鬼――”
显然是被吓得糊涂了的单部长,一迭连声的惊叫,跌跌撞撞的从地下室钻出,也辩不清方向,就一头把挺身拦住他的吴雪纯顶翻在地。这一撞,他自个儿也醒了。他捂着被蝙蝠啄伤的脑袋,软软的瘫坐在地上。
异样的巨大的响动,早惊动了三楼会议室里开会的公安干警,他们如闻警出击般冲下楼来。
刚才还满楼筒子的空中精灵,展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一层层围过来的警察,听吴雪纯替大喘粗气的单部长想当然的解释,如此如此这般,惊扰了地下室里的蝙蝠时,有哂笑的,有俯下身搀单部长说安慰话的。
单部长使劲往下咽了几口气,又按按胸口,再摆摆手,说:“不,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我在地下室见着个穿一身白的女的,也好象没穿衣服,还光着脚……”
“你看花眼了吧!”
“不可能,我用手电照的她,她还大叫了一声。”
这一堆乱哄哄的人,本来就挤在地下室的出口处,听单部长这么一讲,都本能的立刻转过身子,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对准了黑魆魆的洞口。
必定和破案不同,考虑到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当一个人从单部长的身边抓过手电筒,准备朝洞口去的时候,呼拉一下就跟过去了一帮。就这时,区委黄杰副书记从走廊的另一头,猴急似的奔了过来。他急切的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问单部长在地下室到底看到了什么?
几个人抢着回答书记:是女人。
黄副书记也不去细问,伸出手要拦住往地下室去的警察,摇着头说:“这么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会有女人?开玩笑吧?”回头又笑对单部长,“你是不是做梦想女人了吧!”他嘿嘿笑两声,又问身边的一个警察,“会开完了没有?”
几个人又同时回答书记:刚好散会。
但更多的人并没有理会黄书记说什么,就好象谁也没有权力干预他们侦察破案似的,因为,那是他们的天职。他们坚持要到地下室看看。
此时,已有了满腹狐疑的吴雪纯,充当了东道主,一马当先的挤到准备到地下室去的警察前面。单部长也站了起来,坚持给他们带路。
富于侦破经验的警察,经单部长稍加指引,很快就发现了单部长曾经确定有女人站立的地方。几个人俯下身子,随着手电光,小心谨慎地,查看面前每一处可能的蛛丝马迹。随后,是一个坚定的声音:
“脚印,女人的脚印。”
那是双裸足的脚印,十分明显。脚跟和脚掌深深的,脚掌的前面,是排着如宛豆粒大小的十个小脚趾肚,它们清晰的印在有着厚厚一层潮湿尘土的水泥地面上。
人们嘘吁不已。
然而,当手电无声地慢慢地扫向四周的时候,就叫人疑窦顿生了。那脚印来无踪去无影,独独的一双,仿佛寂寞的古原里长出来的一般。
凉秋,暗室,又有一股股霉味浸鼻,任谁都不能不感到心悸。
吴雪纯瞪大着眼睛,死死盯住那双裸足。
警察是不信邪的。此刻那手电光,依然是他们机警雪亮的眼睛,他们把手电光一点一点的扫向地下室的顶棚……
猛然,吴雪纯炸雷似的高喊一声:不用找了,跟我来!
大厅里一些还要不断往地下室里挤的人,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就莫名其妙的反过身来成了先头部队,随吴雪纯他们稀里糊涂的出了地下室。
大厅里,很多人三一群五一伙的闲谈,黄杰副书记,一边和几个警察头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工作,一边伸长着脖子,看着地下室洞口的方向。眼见着一帮人从地下室里涌出,很多人都关切的迎过去。没料到,冲在最前面的吴雪纯,冷不防上前一把揪住了黄杰胸前的红领带,之后,他侧着脸冲一片愕然的大伙吼一声:“你们看到邱梅出去了吗?”
不知就里的人群中,有知道邱梅部长的,都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黄杰副书记挣脱了吴雪纯的拉扯,吴雪纯也没再理他,竟直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冲过去。
后面的黄杰歇斯底里的喊:吴雪纯,你给我站住。
吴雪纯何止是站住,几步就蹿到了黄杰副书记办公室的门前,紧跟着,一脚,就断开了门上的暗锁,整个门板平拍到屋里。
黄杰副书记办公室的内室,宽大的木板床上的一角,卷缩着一个早已吓得半昏了过去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她是邱梅。
几个警察稍一打量,没费多大劲,就在打开的墙壁橱上,发现了一角小门,一条软梯凭空而下……
关于黄杰的丑闻一经传出,仿佛揭开的盖子,各种对他不利的议论,一时闹得满城风雨,监察纪检部门根据群众举报,在提出对黄杰实行“双规”的同时,进行了艰苦的调查取证工作,初步掌握,黄杰在恣意玩弄女性的同时,还有重大的贪污受贿嫌疑,于是,建议立案并交由司法机关处理。
吴雪纯发誓再不见邱梅。
当有亲朋好友不断对他说起,说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医院的邱梅,最近说什么也要出院,其实病得依然很严重,独自回来后,又拒不吃药,整日昏昏迷迷的,常说梦话,喊的都是他吴雪纯的名字。吴雪纯听到这里,就把两手死死的抱住脑袋,伏在桌上,整个一上午都没有动一动。
时间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过去了不知有多久。
一天,一封稀罕的电报转到吴雪纯的手上,是万里之遥的邱梅的爷爷拍发过来的。老人已很久没有得到孙女的消息了,也没听到吴雪纯的声音。老人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整日着急上火,就差没日夜兼程赶过来了。
现实使吴雪纯清醒了许多。他开始认真梳理他与邱梅一同过来的日日夜夜,甚至每一次在一起的细枝末节,想着想着,竟然如电击一般的觉悟到,自己原来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她的起居饮食,自己并没有特别的去关注,而这恰恰是一个只身在外的人,又是一个感情十分丰富的女孩子,特别在意的事情。她是不是常常有象似个没家的孩子的感觉,是不是常常感到孤独,感到无助,感到我吴雪纯这个让她有终身之托的人,失望至极?吴雪纯想出了一身自责的冷汗,呆呆的看着那封电报,许久有泪流出,他觉得真的对不起邱梅的爷爷。
至于那不堪回首的一幕,他竭力想把它忘掉。
他决定去看她。
黄杰家原来居住的,是区委区政府早期开发建设的干部住宅楼,与区委大院仅一街之隔,由于是五楼,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区委大院全景。已几次来过这里的吴雪纯,今次再要抬腿往这里走的时候,心里真是复杂得如翻江倒海一般,脚步似铅般沉重,每迈一步都感到痛苦万分。
天阴下来了,秋风阵阵,落叶飘飘,从机关狮子楼的方向飞出的几只蝙蝠,在低空盘旋,零零星星的几滴雨点子,落在吴雪纯仰起的脸上。
沉重的脚步,终于停在了现在还说不上是谁家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吴雪纯无声的站到了邱梅的床前。
床上的邱梅,形容枯槁,深陷下去的眼窝,两只有着长长捷毛的眼睑,微微翕动着,之后用力张开。她已经感觉到有人站到了她的床前。她的眼是模糊的,因为有泪在打旋。她努力要看清来人,闭住眼睛再睁开,她看清了,泪水竟涌泉一般的流了出来。
泪,也同时在吴雪纯的脸颊上流淌。
时间一时静止,两个泪人相对无语。
他好想伏下身去,去吻她那原本十分可爱的脸庞,去感受曾经带给他的无比的甜蜜。
邱梅闭住了眼睛,一任泪水横流。俯下身去的吴雪纯没有去吻她,他用他宽大的手,轻轻拂拭她脸上的泪。那泪却越擦越多,越多他越擦,擦得眼前模糊一片,也不知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他什么也看不清了,朦胧中,只觉得一双绵绵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越搂越紧,四片唇就死死的吻在了一起……
一阵疾风,猛的把窗子鼓开了,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激灵的打个冷战。
吴雪纯站起身,却感觉整个身子灌铅似的沉重,脑子里浆糊一般。他勉强挨步到窗前,让冷风扑着面,他看清了低垂的夜幕下,被秋风秋雨打落的随意飘泊的万千落叶。
仅仅披了一件睡袍的邱梅,无声的站到了吴雪纯的身后。她说:
“雪纯,谢谢你来看我。我就要回南方去了,我要回家了。这房子,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以你的名字登的记,你可以把你妈妈接过来住了。”
木人似的吴雪纯机械样的转过身,不认识似的盯住邱梅。邱梅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前,不争气的泪,又水一样的流了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秋风劲吹的缘故,披在邱梅身上的那件淡兰色的睡袍,竟一下子朝后滑落下去。邱梅把光洁的身子,更紧的贴住了吴雪纯。她说:
“我好想,好想还了你的人生宿债,我好轻松,好轻松。”
吴雪纯先是颤粟,复是尴尬,继尔觉得狼狈万分。他感到此时的他,不仅不是一个胜利者,还是个懦夫,是个小丑,是个欠了邱梅债的罪人。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丝毫正视邱梅光洁身子的勇气了,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她的眼,幻觉中,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块冰,不,是一团火,是大海里的涌浪,是深秋的红叶,他不能摸,也不能碰,甚至看看都是亵渎……他身子开始发抖,颤粟不已,实在支撑不住了,他用最后的气力挣开邱梅,跌跌撞撞的逃出这座房子,蹬蹬蹬的冲下楼去,冲到人海茫茫、阳光茫茫的大街上,不,他冲到了漆黑黑的夜里,冲到了苍茫无际的秋叶满天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