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恋

文轩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6-26 16:50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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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经年之后,再次遇见我竟没有节制的爱上你——我童年时的玩伴,只是你早已不是曾经的你……有着散文的语言,小说的情节,人物饱满,铺陈有序。推荐共赏!

当我提出去北方外婆家补习时,母亲满脸怒色,她说小城依然如多年前一样闭塞落后。可是,当我到达小城后就把母亲描述小城的劣势一一抛在脑后。我以为,母亲之所以这么厌恶这里,不过是因为她生活在这里太久的缘故。大约是审美疲倦吧。这也正是我从南方老家迁到这里的理由。原本我一直确信,人们很有必要去适当的调换一下生活的环境,这样有助于人们进入更辽阔的生命状态。

小城有个很干净的名字,叫清水沿。外婆说,在五六十年代这儿有条清彻的河流,河两岸水草肥美,夏季里有跳跃的小鱼。后来由于工厂的污水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河变的枯竭,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和泥沙。

在小城的中央,为了连接河两岸城东城西各有一座小桥。下面各有两个胖墩墩的桥拱托着桥身,桥上有白色的结实护拦。常常,我在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护拦上看黄昏里的夕阳,当漂亮的红色晚霞渐次消失在天边,我的思绪会一点一点的飞翔起来。

我喜欢这里的春天。落雨的四月,小城的树木开始抽叶,迅速而疯狂。如果,你第一天无意中发现公路边的柳树吐出了嫩绿的叶子头,第二天你再出去,它们已经变的欣长而浑圆,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那些生长在河岸边的树木变的葱绿如荫。那种浓郁的感觉如错觉一样让你无法相信那是植物本身的生命力。

我上学途经教育局门前,办公区域是一排窑洞。上面有很艺术的窗棂用细的木条子拼成的格子美沦美涣。院子里有棵开花烂漫的桃树,粉红的花朵灼灼生艳,一阵微风吹过花朵轻盈的落下来,像一瞥惊魂。它是一种远离喧嚣的艺术,比愚昧文明,比文明落后。我无法拿它和任何一种建筑媲美,它孤独而骄傲。

在这里我无法和南方一样游刃有余,无法容入任何一个圈子。有的时候一个人在街上走,心头的孤独感阵阵袭来,我会因自己独断的选择难过许久。当抬头看到天空有湛蓝的底色,洁白的云朵,一种欣慰感吞没孤独。因为,我已爱上了北方亮丽的天空。

进入五月,小城开始多雨,幸庆的是这儿的雨不会坚持太久,最多一天的时间然后又是青天白日。每一次落雨后,我都会从学校走到广场上呼吸清凉的空气,这儿没有什么建筑。很少有人来散步,连情侣都稀少来。边上有矮矮的丁香树,枝繁叶茂,在树的顶端开满了紫色丁香花。我想,这儿有种单调的美丽,让人在无意之间想到一些无望的事情。例如梦想和爱情。因为小城的景象表明小城正在经历过度期,它们不过是正从落后的面貌中一点一点的蜕变着。然而,梦想和爱情却是表现最如荼的东西,它们一定在萌生中而没有浮出水面。因此,我觉的五月的小城伤感至极。

五月的最后一周的第二天,早晨淅淅沥沥的落着小雨。行人稀稀疏疏的,街边的伞铺里挤满了人。我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是一个诗意的早晨。

街上朦胧而湿润,我慢慢的走在临街的水泥路上。不远处,上班的女孩子漂亮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开始喜欢上这种声音。或许是因为太寂寞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迈着轻盈步子的人与我擦肩而过。我看身边她已经超我几步。一个纤瘦的背影,一身白色的运动装,手里撑一把青绿色的绸质雨伞,边上有细碎的金黄的图案。那样子有种悠远的深宫气息。一瞬之间,我有一点眩晕。对于美丽的东西我一向在心里欣赏或赞叹,于是我差一点就发出啧啧声,可是我克制了自己,否则她一定会魂飞魄散――她以为碰上了色狼。所以我只是小心翼翼的走在她的边上。没多久,她拐进了边上的巷子里。我有一点失望。

放学后雨仍在下,从校园里出来的每个人都撑着伞,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淋着雨。出来街上更是一个雨伞的世界。这一回我像脚下生了风一样大步向前行走。当走到早上惊艳的巷子时,不觉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躁动,鬼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之间,眼前一亮,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我把目光迎了上去,眼神那么真诚像一个信徒纯洁无私。不出我所料,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庞,表情郁郁寡欢,眼神冷淡的游移不定,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瞬之间,我把头低下来,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聊而茫然,并且有一点羞愧。可是恍惚之间我又觉的在哪里见过她,因为那种气质是我所熟悉的,高傲而内敛。我开始寻思,记忆翻江倒海的颠簸。片刻,当我差一点就要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又一次与我擦肩而过。前面迎来的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个子高挑,他穿着红色短袖,纯黑色的牛仔裤,却有一双修长的腿,像个舞蹈演员。阿鸢,他喊道。阿鸢很快的迎接了上去,他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那样娴熟。他们一起走了。

是的,那个女孩子是阿鸢。我愣在原地,原来人生真的不过是个圆圈,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起点。

她是我童年时的一个玩伴,是外婆的一个远亲,大约远的不能再远了,根本扯不上血缘。她家住在外婆的旧宅子里。她从小体弱多病,不去外面走动,只呆在院子里。父母管她很严厉,从小读三字经,背唐诗宋词,然后母亲教她学刺绣,父亲教她练书法。她的生活单调而枯燥。大约,我是唯一为她带去快乐的人。在童年里,我在外婆家呆了整整四年。记忆中,我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玩伴,只有阿鸢了。每一次上她家玩,我都带一个陀螺,上面被外婆涂满红色的油漆。兜子里装满方块冰糖。当我推开她家的院子门,总能看到她蹲在地上写字或画画,看见我她总会说,秋生,怎么才来呢?我们在院子里吃糖写字画画。有时候看树上的飞鸟。春天的时候,鸽子很多。一群一群的灰色鸽子落在对面的水泥屋顶上争吃食物,它们发出咕咕的叫声。我们一声不吭的看着它们移动着小红爪子,敏捷而伶俐。阿鸢说,我要让妈妈教我画鸽子。我说我也要画。当我们跑去找她母亲时总会挨训。后来,我们渐渐断了此念。有一段时间我们迷恋上了泥人,如痴如醉。夏天的午后,天空有湛蓝的底色,洁白的云朵。清凉的风灌满了院子,我们一边和着泥一边偷窥她的父母,生怕被他们发现制止我们。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她的父亲把我们捏的泥人凶狠的摔在地上,然后呵斥她回去练字。她不理,一个人倔强的把一团团泥巴收起来,洗去手掌的泥土,慢慢的擦掉挂在眼角的泪滴。她说,秋生,我们下次再捏泥人好不好?我看了看她父亲的凶狠的目光不敢发话,只点了点头。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捏过泥人。七岁的时候,父母接我回南方上学,那一年阿鸢也入了学。之前,她高兴的说,终于可以看见许多许多的人。我也有同感。临走时,她嘱咐我,秋生,放假一定要来看我。于是,我们拉钩,这是我们的契约。好像,童年的告别就这样简单,不会有眼泪。

一晃许多年,离别后的我食言了,根本就再没有回过外婆家。只有这一次,要不是她突然出现,我早已忘记了。我是一个容易忘记往事的人。那么,阿鸢呢?即使她记得有一个叫秋生的玩伴,可也未必认的我。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被时间淹没,我们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相知相惜,何况她已有一个那样标致的异性朋友。我选择沉默。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在逃避。上学放学,我在路上匆忙的飞奔,生怕一不小心遇见他们。这是一种难堪的情绪。我觉得自己有点懦弱,有点可笑,又有点愚蠢。

一天放学后,我正在冷饮店买东西,阿鸢和她的朋友突然也向店里走来。刹那间我觉的无处藏身,迅速结了帐快步往外走。然而,他们已踏上了店面的台阶。我低着头,像风一样越过两个台阶,脚刚一落地,一个人“啊”的一声倒下去。我的心惊了一下,猛一回头,看见阿鸢倒在水泥台阶上,那个男生正扶着她的腰。我呆立在原地,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男生扶阿鸢坐下来,便转身向我走来。那一刻,我看见阿鸢的嘴角有血迹,我的心开始痛。男生靠近我向我大喊,你要对你的鲁莽负责。我无助的摊了摊手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她已受伤,这是事实。我又看了看阿鸢,她正用纸巾擦拭嘴角的血,不管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我轻声的说,你要我怎么样?他说上医院。可以看出,我在劫难逃。我毫不犹豫的说,走吧。

走一段路我们停下来,阿鸢的目光开始投向我。我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三个字还是咽到了肚子里。她若有所思的盯了我几秒钟,便沉默的望着远方。片刻,她又转过身来果断的说,你一定是个熟人。我的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一声不吭的看着她。她又下意识的沉思,终于,她喜形于色的说,怎么会是你,秋生?我被揭穿,只好无奈的伪装道,你是……?她急迫说,我是阿鸢啊,你不记得我吗?我不得不再次伪装沉思,然后恍然大悟道,哦,是你。

她的朋友万分的尴尬,淡淡地说,原来你们是熟人。然后恶作剧自然收场。

我们的相识是一场意外。

事后,我对阿鸢说,她一定很疼你,那天如果我换作别人,一定挨揍了吧!阿鸢轻蔑的说,她总是那样暴躁。可是他在保护你,我说。他在保护她自己,因为他怕丢了他的面子,云柯是个自私的人,我早看穿了她。阿鸢冷淡的说。那么你们不好吗?我说。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我们之间。可是,他很会伪装,无懈可击,事实上他对我的好还不及他表现出来的三分之一。他的深奥是我所不能企及的。我知道是我当初太倔强才走到这一步,因为云柯我才和家里闹决裂,并且搬出来和他一起住,我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可是,他说的和他做的一点也不符……阿鸢一字一句的吐露她的积郁。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的下坠,只是,我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安慰她。只是知道阿鸢是个天真的女孩,太注意表象的事物。而我,又能为她作什么?一切来的太突然,我总是无法适应迅速的角色换位。我也不过是个大孩子。

我把阿鸢的事告诉外婆。外婆摆摆手叹息说,阿鸢是个坏女孩,那么小就搬出去和男孩子同居,真是大逆不道。我不再多说什么。是的,在这个小城每个人都在按照传统规则生活。每家的孩子都循规蹈矩,早出早归。每一个选择都经过父母的审核。父母说可以,他们才去做。父母说不行,他们觉的那就是雷池。至于,早恋并且同居这种败坏门风的糗事没有一个会冒险。大约,阿鸢是第一个。所以,她注定会遭到唾骂。

可是,直觉告诉我,阿鸢是爱着云柯的——从最初到现在。否则,她是不会付出如此高的代价。为了他,她失去了学业,失去了亲人,屈居于一个小小的打字员的职位,她挣的薪水只够自己的生活费。可是,她仍在坚持。

一个有风的清晨,我在河岸的堤坝上看书。突然,阿鸢来了。她说,你总是这样的认真的面对每一件事。我说,因为内心的执着。她说,是啊,能投入做一件事自然是很好。只是,太痴迷就像一个傻子,不是吗?她的双眼迷离,眼前就像一场大雾阻碍了她的视线。我清醒的知道她在自嘲。我说,阿鸢你有一点厌倦他吗?她说,不是一点,是很厌倦。我说,那你去告诉他,你是自由的。她说,云柯是什么都做出来的人,他曾对我说,你不许离开我,除非我放弃。他用自己的方式独断专横。我说,那事实呢?你准备守她一辈子。她说,我不知道。我们都无法预测未来。也许,我有一天死了呢?她说着,眼角开始有泪渗出,单薄的衣衫里灌满了风,她把黑色高领衣服的拉链拉到顶端,脖子缩到里面。

我突然觉得,爱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假象,形同虚设。可是,即使是虚设,完美的假象下掩盖煎熬,可是他们仍扮演相亲相爱,真是疲倦。几天之后,我又见了阿鸢。他仍然牵着云柯的手,在街上走着。我们打了招呼,云柯用坚毅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敌意般的。但他嘴上熟练的喊我,秋生,等高考后去我的酒吧庆祝一下。我用感谢的口吻满口道谢谢。之后是恐惧。我从来没有见过云柯这样的有城府的年轻人。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出了他的独断专横,那是他的属性。那一刻,我觉得阿鸢在劫难逃。

接下来,我算了算回南方参加高考的时间只剩下五天。看着外婆每天为我做小吃忙的不亦乐乎,我有些难过。一直以来,外婆很疼我。可我无以回报。总在为她不断的添麻烦。记得,有人说过,在人世间,只有亲情是单一的爱,不求回馈。这一点,我顶礼膜拜的相信。可是,我一样相信爱情也是单一的。因为,我已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阿鸢。是同情也好,是怜悯也罢,我能感觉到一种懵懂的情绪慢慢的从心底泛滥。我竟然为了她不只一次的哭泣。

有人说,女人哭了,是因为她放弃了某一段感情;而男人哭了恰恰相反,因为他正在爱。

当然,这是一种注定被埋藏的爱情。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包括阿鸢。她有他的生活,即使那是一种多么不安稳的生活,可也没有人篡改。她自己都做不到,我亦不能做到。我们不过是喜欢乱窜的两条平行线,突然遇见注定会分开。

几天以来我只剩一件事空着,那就是怎样与阿鸢告别。这一次告别不同于童年。

我自己心里有鬼。

握着她留下的号码,我游移不定的站在电话厅外。当天色渐渐的暗下去,南边的天幕上出现了第一颗星时,我终于按下了白色的一号键。可是当我发颤的手握起话筒时,那边只传来嘟嘟的空叫声。我按下重拨键,许久……。可是,结果是一样的。我怅然若失的走在暮色覆盖的街上,想,阿鸢她怎么了?

回到外婆家,我疲惫的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空旷的房子,干净的的大理石地板,还有那盆浓郁的万年青,我的心空如一张白纸,只想在上面写满字,离开真的容易吗?可是没有人容许我留下来。我是一个怀揣梦想的人,这里不过是转站,而不是目地。

所以,来是偶然,走是必然,我只是小城的一个过客。

六月的第二天,我要离开。外婆一大早又去街上买了在南方根本买不到的北方点心。她边往包里塞边沉思,看到外婆有一点古怪,我以为她舍不得我走。便安慰她道,不要伤感,我到冬天就来看您。外婆慢慢的仰起脸来,说,阿鸢服毒了。我呆立在原地,心一下子坠到了无底洞。许久,外婆握着我冰凉的手关切的问,孩子,怎么了?我摇了摇头,然后告诉外婆,我要走了。我慢慢走出外婆家,直到离开很远,看到她依然站在那个有着褐色的铁迹斑斑的大门口一动不动的目送我。我想,外婆一定没有想到,我——她的单纯的外孙已经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个遭人唾弃的坏女孩阿鸢。

是的,她不会知道的。并且,从此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的泪开始如雨下。

路过小城的唯一开往南方的列车终于停下,我的步子沉重而困顿,迈上车是一件很困顿的事。幸好小站只有我一个旅客,当车厢开始摇晃,启动,当北方的泥土一点一点被冗长的列车抛在后面。我的心也一样在与小城进行着生离死别。我想,我是不会再回到这座小城了。

并且,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