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琴
江湖再传琴音,佳偶无缘白头!谁之过恩怨两代人,幽怨故人心!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题记
一、投奔
终南山。六月时节,草木葱茏,黄莺娇啼。
一个衣衫褴褛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荆棘丛生的小径上,只见山叠重峦,白雾缭绕处,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青檐,抹抹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紧了一紧背上的长条包袱,顾不得歇歇脚,继续往白云深处的人家走去。
“站住!”一声娇叱传来,少年楞了一下,循声而去,只见三丈开外,一身着鹅黄衣裳、唇红齿白好似那画中童子的女孩,正瞪着一双清亮的眼眸看着自己,手里倒提着一把青霜剑。
“小妹妹,你是叫我吗?”
“不叫你难道叫我自己啊!”那女童迅速送了个白眼,“这个山谷人烟罕至的,你来这干嘛?背上又是什么?”
“我来此自是有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年下意识回望了一下包袱,而后眼光一寒,傲气若隐若现。
那女孩子眼珠一转,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来找谁的。”看到少年惊讶的神色,不免有些自得,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少年,一阵山风拂过,簪在女孩编成辫子的发髻上的山花花瓣微颤。虽只是十二三岁女娃,眼波流转处却是灵气四溢,有种天然清新的俏丽。少年一时也有些失神,看着呆了。直到那女娃“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才如梦初醒,一张俊脸已是红透了。
少女接着说:“你来这里一定是找我阿爹比武的吧!我劝你还是乖乖回去算啦,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冒着被豺狼虎豹吃掉的危险来找我阿爹,无非是想要得天下第一的名头,可是没人打得过他,到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家。我看你年龄不大,何必也来凑热闹呢?”“你阿爹?天下第一?”少年一听喜上眉梢,又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少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杏眼圆瞪,正要呵斥这登徒子大胆的时候,“凤凰,你是凤凰妹妹!”少年脱口而出,声音里溢满欢喜。“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女这下吃惊不小。“凤凰妹妹,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琴儿哥哥啊”,而后顺手做了个拨动琴弦的动作,“那时候,我还教过你弹琴呢!”少女恍然大悟,顿时欢呼着奔了过来,仔细辨认着。“你是琴儿哥哥,你真是琴儿哥哥!瞧你,脸那么脏,衣裳那么破,我怎么认得出你来嘛!真是的,那么久没见了,这回来也不事先捎个信,走,我带你去找阿爹去,你不知道啊,这几年他可没少念叨你,我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幸好今天我偷偷溜出来了,还恰巧遇上了,要不你会和其他人一样,找不到去我家的路的……”少女拉起少年的手,引他从另外一条路走去。少年脸又红了,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由她去了。二人渐行渐远,话音也渐去渐远,直至不见。只留林中那几只聒噪的鸟,从这枝跳到那枝,唧唧复唧唧。
“阿爹,阿爹,你看谁来了!”如一只乳燕归巢,凤凰一进门就嚷起来。“你这丫头,又去哪玩了,这么大个姑娘了,还整天咋咋呼呼的没个闺女样儿。”随着宠溺多过薄嗔的话语,一个柳眉凤目、风姿卓绝的女子出现在廊前。
“娘,娘,我们家来客人啦!你看看他是谁。”凤凰放了手,跑到女子身边,笑靥如花。“谁呀?看你跑得慌,出了那么多汗。”那女子一边用手绢擦着凤凰的额头一边问。
“琴儿拜见慧姨。”少年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给那女子行了个大礼。慧姨赶紧走上几步,轻轻扶起了少年:“琴儿,真的是琴儿!长这么高了,也英气了很多哦!找到这费了不少功夫吧!你娘亲还好么?”那少年一听这最后句,悲从中来,虎目含泪:“慧姨,我娘亲…她,她已经不在了。”“啊!”如遭雷击般,慧姨身形晃了几晃,勉强支持住才没有倒下去。“怎么回事,上次看她还好好的,怎么才几年不见,竟……老天爷,你也太不长眼了!”用手绢擦了擦珠泪,问:“琴儿,你娘亲是有病吗?”“不是。”“嗯,我们到厅里坐着,慢慢说来。”“好。”
“砰!”随着一声巨响,一张梨木桌应声而碎。“欺人太甚!天子脚下容此污垢,眼里还有王法吗?”一个中年男子手握成拳头,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了怒火,平时的绝佳风度丝毫不见踪影。“琴儿,有没有报官?”“有,可是奈何官官相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已经对官府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坚叔,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请坚叔成全,教我绝世武功,以清寰宇!”“罢了,罢了!孩子,你根骨奇佳,是练武的上上之选,当年我就要求你父亲让我教你练武,只是你父母更希望你金榜题名,将来好报效朝廷造福百姓。然而这场人祸险些让你们家遭受灭门。看来,这是命,兜兜转转,终逃不掉啊!对了,那把古琴可有损伤?”“幸好母亲早有先见之明,把琴寄在远房亲戚家中才不致落入贼人之手。坚叔请看。”少年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一把古琴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那个被少年唤做“坚叔”的男子轻轻拨动了两下琴弦,琴音在指下跳动,恍若珠玉落盘。“琴儿,听你母亲谈起过此琴的来历吗?”“没有。也没听她弹过。”“坚哥,把前尘往事桩桩件件告诉琴儿吧”。旁边一直暗自垂泪不语的女子,此时哽咽着说话了。“好。”坚叔坐了下来,视线落在远处,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渐渐浮现在眼前——
二、追忆
郑家,以贩卖丝绸起步,本分做人,诚信经商,短短二十年已经是声名鹊起,成为江南首富。当家主子郑老爷喜文弄墨,为人慷慨,人称“小孟尝”,结交甚广,不论出身念投缘,三教九流均有好友,时不时聚上一聚,或推杯换盏,豪情万丈,或吟诗作对,温文尔雅。郑家老爷结发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个千金,闺名唤“兰儿”,生得是沉鱼落雁,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而且没有一丝骄纵气,深讨老爷欢心,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真个儿“万千宠爱在一身”。
一次元宵佳节,兰儿和贴身丫鬟带着几个家丁去赏灯,来到白玉桥下,只见那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心想:难不成这里的灯谜比较有趣?便也跟了过去。桥墩下跪着一个头插草标约莫十六岁的女孩子,蓬发垢面遮不住花容月貌,粗布木钗盖不住绝代芳华,一如尘中珍珠,前置一白幅,上书:卖身葬母。便有轻浮的公子哥在旁调笑,有的说:“小美人,跟我回去就等着享福啦,锦衣玉食,包你快活!”有的说:“别听他的,他已经有九房姨太太了,还是跟我吧,我会好好疼你哦!”……那女子始终不发一言,眼里的那泓秋波,却是委屈得似要溢出来。郑兰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唤来丫鬟,将两人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首饰一并解下,一股脑地放在了那方白幅上:“这位姐姐,这银两葬你的母亲够不够?”那女子闻言抬头,看清恩人眉目之后,泪终于落了下来:“谢谢小姐,此身已属小姐,为奴为婢,慧心绝无二话。”郑兰儿说:“回去葬母吧,别说这些话。我是郑兰儿,家住前面不远的郑府。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提,我能帮就帮。”说完,鼻子酸酸的,便也无心再赏灯了,径直回了府。众人见无热闹看,也各自散去。
几天之后,郑府来了一个自称是“慧心”的女子,说是受了小姐的恩惠,特意前来报答。一问家族渊源,郑老爷喜不自胜,这个慧心是家道中落的富家之女,才情人品皆佳,只因家乡闹灾背井离乡,不幸中途又和父亲失散,剩下母女俩孤苦无依,母亲身子弱,一场伤寒便要了命,无奈之下只好头插草标,桥下待价。说来也真是缘分,慧心和郑兰儿非常投缘,遂结拜成异性姐妹,从此形影不离。
姐妹俩最经常在湖心小亭里弹琴。此琴名唤“凤凰琴”,是郑老爷的一个神秘朋友感念其英雄不问出处的行事风格而慷慨相赠。关于此琴,有个美丽的传说——
当年青帝巡视西山桐林,只见五星之精纷纷飘落早一棵高大梧桐树上,随即仙乐飘飘,香风习习,继而又见瑞气千条,霞光万道。天空彩屏开处,祥云托着两只美丽的大鸟,翩翩降落在那棵梧桐树上,那两只大鸟,头圆像天,目明像日,背偃像月,翼舒如风,足方如地,尾五色俱全如纬,而且,头上的文彩像“德”字,翼上的文彩像“顺”字,背上的文彩像“义”,腹上的文彩像“信”字,胸前的文彩像“仁”字。戴德,拥顺,背义,抱信,履仁,此为凤凰。凤凰能通天祉、律五音。它非竹不食,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青帝暗想:不仅五星之精下降,云托凤凰来朝,此树必是桐林中的神品,堪为雅乐。于是将梧桐树砍了下来,按照三十三天之数,截为三段,中段泡在清流之中,经历七十二个昼夜,卜得吉日良辰,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数将桐木削成三尺六寸五分长,又按四时八节之数,定为后宽四寸,前阔八寸,而后按阴阳两仪之数定下高度,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内按宫、商、角、、羽五音安上五根弦,即成四大仙音之一——凤凰琴。
传说似乎有些虚幻,琴却是难得的好琴,单聆听那音,便知是“此琴只因天上有”。而郑兰儿甚是珍视凤凰琴,每每弹奏之前,总要净手焚香。弹起此琴,方圆百里的所有鸟儿都往这飞,不鸣不叫,停歇在屋檐,树上,石凳上,一如朝凤,人无不叹为观止。
光阴荏苒,转眼间兰儿就到了二九年华,前来说媒攀亲的几乎要踏破了门槛,其中就有位居江南而权倾朝野的阳王,当今圣上的十三子。此人野心极大,喜怒不行于色,让他垂涎的,不仅仅是郑老爷的家财,兰儿的美色,更多的是那把可以招来百鸟的凤凰琴。若得到“百鸟朝凤”,那不意味着朝堂之上的那把龙椅唾手可得了吗?所以,为取个吉兆,求亲之行势在必得。
然而,郑老爷却是一口回绝:“多谢王爷厚爱,小老儿受宠若惊,万般荣幸,只是我家女儿怕是配不上。”这般的不畏强势,不爱虚荣,倒是让阳王碰了个软钉子。碍于面子和身份,阳王不好霸王硬上弓,背地里却是恨得牙痒痒。
后来的后来,郑老爷嫁女了,一下嫁两个。一个是兰儿,一个是慧心。慧心嫁了沈中坚,郑老爷的忘年交,行走江湖的天下第一高手。兰儿嫁了杨凡,在他家做活计的账房。江南首富嫁女,这场婚礼办得及其隆重,那排场至今是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女儿出嫁了,郑老爷了却了心愿,云游四海去了。慧心随了沈中坚行走江湖,倒也是快意恩仇,自在逍遥,后来有了孩子,便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兰儿跟了杨凡离开江南,到京城去谋生。郑老爷的眼光的确不赖,杨凡并不平凡,有锐利的眼光,能提前把握市场的方向,做了几单大的丝绸生意之后,渐渐风生水起,在京城打拼出了自己的一番天下,夫妻之间的感情更是蜜里调油。
在郑中坚没有退隐之前,两家来往极是密切。兰儿先诞下琴儿,琴儿三岁时,慧心也怀上了孩子,两家便一起商量着,是男娃就结为兄弟,是女娃就亲上加亲。后来,慧心和夫君尽享“采菊东篱下”的自在,很少出山,最近一次来京是为兰儿的生日,携来已经八岁的女儿凤凰住了半个月。天资聪颖的琴儿对琴甚为倾心,一点就透,又得兰儿的尽心指点,小小年纪已经精通琴律,但是,兰儿内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情绪,于是把凤凰琴收藏得好好的,一次也没有取出来弹奏,以免招来“怀璧其罪”的灾祸。
慧心逗留的那半个月,是琴儿最开心的日子,他教凤凰弹琴,教凤凰临帖,带凤凰划舟……有个活泼似燕、慧黠如猴的凤凰,他的生活一下多姿多彩起来。看着他们两小无嫌猜,大人们无不颔首微笑。
又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琴儿已经十五了,功课极好,深得夫子称赞,兰儿夫妇大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应了那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兰儿和凤凰琴在京城的消息,终是传到了阳王的耳朵里。
阳王为了一件大事,谋划了那么多年,然而行动起来却总是磕磕绊绊,心里已是相当不爽,加上未能得到凤凰琴,早将郑老爷和兰儿视为眼中钉,只是遍寻踪迹未果,勉强按捺住怒火而已。此次打探到确切消息,便酝酿实施了一条毒计,意欲把郑家人赶尽杀绝。琴儿刚巧去同学家借书,天色已晚就没有归来,等第二天回家,那一片惨败景象让他悲痛欲绝。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和母亲,父亲已是一具冰冷的躯壳,母亲身上血流如注,心口却是还有一丝热气。“娘,娘你醒醒!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兰儿气息微弱,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阳…阳王。琴儿,我床下…有个暗格…取出来…去…去找你慧姨…终…南山…”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气绝,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无比留恋琴儿,以及这个曾经给了她多少欢笑多少愁苦的人间。
三、下山
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三个寒暑交替而过。
琴儿长成了七尺男儿,器宇轩昂,华光内敛,只是眉宇间总有一抹淡淡的忧郁,挥之不去。
这一天,沈中坚和慧心把凤凰和琴儿召到练功场。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剑递给杨琴,说:“琴儿,这把寒玉剑是我的贴身之物,跟着我大半辈子啦,从来不曾离开过,现在就送给你吧,你用它演示一套剑法我瞧瞧。”杨琴双手接过,直觉寒气扑面而来,右手握住,稍一运内力,剑上的寒气暴涨,方圆十丈骤然笼在一片萧瑟之中,功力稍弱的凤凰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剑!”一声赞喝,杨琴凝神,抱元守一,左手捏个剑诀,一招“仙人指路”起势,而后剑尖轻挑,身形微动,随即越舞越快,众人只见银花朵朵,碎玉点点之中一抹青影飘飞,耳畔传来清吟:
流水高山意本和,
人间底事起干戈。
还将一曲广陵散,
谱作江湖笑傲歌。
一词吟毕,剑尖朝下完美收势,气定神闲。
沈中坚捋着颌下美须,哈哈大笑:“好琴儿,剑术及内息都有了一定的造诣,此套剑法融追风剑、奔雷枪、骤雨锤、紫电刀之精妙,可刺可挑可击可削,柔中带刚,刚中藏柔,如此悟性,若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杨琴低眉道:“琴儿不才,全仗坚叔指点。”
一旁的慧心早喜不自胜了:“琴儿不必过谦,你坚叔不轻易赞人。好了,过来坐下歇歇。”
凤凰体贴地送上一杯热茶:“琴儿哥哥,累不,喝杯茶解解乏吧。”“谢凤凰妹子,没事,我不累。”接茶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凤凰近在咫尺艳若桃李的脸,含情脉脉的眼,又是一阵失神。
两人的神情落在老人眼里,夫妻俩对视一笑,心有灵犀地点点头。慧心说话了,依旧是柔柔的声音:“琴儿,你可喜欢凤凰?”凤凰娇羞无限地瞪了她一眼,“娘…你,你讨厌啦!”跺了跺脚,一扭身跑远了。杨琴闻言也怔了一下,稳了稳心神后,坚定地对慧心说:“慧姨,凤凰是个好姑娘,是,我喜欢她。”沈中坚说:“孩子,自小你们就定了亲,现在你们也长大了,坚叔和慧姨会为你们做主的,其实很希望快点听到你和凤凰一起叫我们爹娘呢!”“坚叔,慧姨,我……”杨琴低下了头。
“怎么了,琴儿,难不成你还有难言之隐?”
“慧姨,我忘不了父亲和娘亲的仇,我们家上上下下十三口人,全都枉死在一夜之间。这么多年了,每天夜里我一闭上眼,就仿佛看到娘亲死不瞑目的样子……此仇不共戴天,不报愧为人子啊,更何况,阳王的所作所为已经危及朝廷,说不定还会殃及百姓,涂炭生灵,坚叔,请原谅,我此时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啊!”说着,杨琴双膝落地。
“爹,娘,我懂琴哥哥,我要和他一起去除害。”凤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在杨琴身边跪下,泪眼涟涟地望着慧心和沈中坚。
“孩子,阳王权大势大,牵扯甚广,报仇不易啊!”沈中坚叹了一口气,“容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不,坚叔,你已经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了,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我不能又让你卷入是非里面去。而且,阳王并不认识我,行起事来也方便。”
“可是……”
“请坚叔、慧姨成全!”
“唉,这都是命啊!琴儿,你既然主意已定,那我也不拦你了,只是嘱咐你,万事小心为好。凤凰,你别胡闹,乖乖的在家,等着琴儿。”
四、复仇
京城。
临街的一座茶楼里,临窗坐着一个身背长条包袱、腰佩宝剑的青衫少年。邻桌一大圈人围着一个口沫飞溅的茶客,那茶客嗓门极大,字字句句皆钻入少年的耳朵里——
“……阳王早就秘密回到京城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刘汉林中书令为什么被下了狱,陈忠御史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李将军被贬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这些都是亲近太子的大臣呢!哼哼,说不定,不久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就是阳王了……”“二愣子,你想死啊!在我这里喷唾沫,还不死回你家去!你不怕被人宰我还要做生意呢!喂,你还欠我三两银子的茶钱,准备什么时候结账呀!”泼辣的老板娘一过来,茶客们哄笑着散了。那个被称作“二愣子”的茶客讪笑着,在老板娘的白眼下,一溜烟跑了。
青衫少年慢啜细饮地对付完那杯茶之后,在桌面上拍了两个铜板起身离去,他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个纤细的身影一晃而过。
几天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递一个奇闻: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个少年,每天的正午时分,都端坐在市集中心的戏台上弹琴,琴声悠悠扬扬,引来了附近所有的鸟,琴韵起处,鸟皆不飞不鸣,一曲终了,才振翅飞走,一如百鸟朝凤,景象蔚为壮观。
这一日,接近正午时分,阳光正好,暖风微醺,戏台的周围依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青衫少年稳步登上戏台,小心地置琴于纤尘不染的案上,席地而坐,面容沉静如水。
人群中一阵喧嚣,十几个御林军装束的士兵开道,簇拥着一顶装潢豪华的轿子而来,停轿,下轿,大刺刺落座的那个人,不是阳王又是谁?
青衫少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打开小盒子,取出指甲戴上,略一沉吟,手轻轻一挥,乐声汩汩倾泻,激扬处若万壑松涛阵阵起,缠绵处若千条柳枝柔柔拂,“扑”,画眉飞来了,“扑”,黄莺飞来了,“扑”,燕雀飞来了,“扑”,百灵飞来了......台前,石阶、树上停满了,半空中还有不可计数的鸟儿赶来,未曾发出一声鸣叫,一如鸟之王国的朝拜,神圣而庄严。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听客犹置身于梦中,忘了身外世界。直到呼啦啦一片接一片的展翅声,鸟儿尽数离去方如梦初醒,掌声雷动。阳王两眼精光闪动,对身旁的管家耳语了几句,再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少年一眼,便自行离去。管家心领神会,对下台的少年抱了一下拳:“这位小哥儿,我家王爷有请。”少年思忖一会,微微点头:“劳烦前头带路。”
阳王府花园。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管家领着少年来到一个亭子,请他坐下,说:“小哥儿,你先稍等,王爷稍后就到。”点点头,少年不言语。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随着一声得意之极的“哈哈”大笑,阳王到了,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高手。
阳王自顾自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自古英雄出少年啊,真是没错,你的琴弹得不错啊!”“谢王爷夸奖,在下技艺未精,有班门弄斧之嫌。”少年不卑不亢答道。
“嘿,嘿嘿,不知你用的琴……是从哪儿得来的?”
“哦,这是家父多年前于一个市集巧遇,而后以千金之资买来。”
“我也出一千金,你把此琴卖我吧!”
“王爷恕罪,草民无意卖琴。”
“啪”一声巨响,桌倒茶倾,阳王站了起来:“哼,小小草民口气却不小,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给我拿下这盗琴的小贼!”那几个高手应声,把少年团团围在中心,危机一触即发。
“哈哈…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吗?哼,阳王,我既然来了,就已抱定必死之心。”
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宝剑。宝剑出鞘,沁凉肌骨,正是寒玉剑。
“你们一起上,死活不论,只是莫要毁了他身上背的琴!”阳王阴笑着下令。“是!”六个身影动了,端的是静若处子,快如闪电,六把钢刀挽起漫天剑花,同时攻向少年的要害。上盘被封,下盘遭截,中盘主攻,少年的处境岌岌可危,再无闪避的可能。
“叮叮…”六声清脆的兵刃相接声,众人只觉眼睛一花,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已然没有了杨琴。阳王正要斥责“这帮饭桶”时却又闭上了嘴,因为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六人,此时已经躺在了地上,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却一点气息也无。
怒极反笑,阳王的脸变得狰狞起来:“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有点真才学,师尊是谁,父母何在?”杨琴冷冷地回答:“我的师尊你还没有资格问,至于我父母…你该记得这把凤凰琴吧!”“哈哈,原来,你是郑兰儿的后人,哼,想当年你姥爷和母亲不识抬举,竟然把我阳王不放在眼里,酿成的苦果就该让她尝尝!”
杨琴闻言睚眦俱裂:“呸,身为皇家子弟,当为天下苍生谋福,而你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在你眼里,生命如此不济吗?”“嘿,你懂什么?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改朝换代本来就是历史的潮流,锦绣江山就该让有能之人掌之。小子,看你武艺超群,不如就跟了我,保管你升官发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道不同不相为谋。废话少说,拿命来!”扬琴再不搭腔,一剑刺出。
噔噔噔,一连后退了三大步,扬琴才勉强稳住身形,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阳王,暗暗下了一个定论——阳王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阳王表面一副得意洋洋的轻松样,心里也暗自叫苦,接下扬琴的一击,并迫得他倒退三步,他的功力已经发挥了十成,久战下去必然败北。
阳王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弓箭手何在!还不动手,更待何时?”然而四周依旧静悄悄的。阳王气炸了:“本王号令,谁敢不从?”“嘻嘻,阳王,你是指埋伏的那些弓箭手吗?估计他们已经到阎王殿和牛头马面喝酒聊天去了。”随着清脆如出谷黄莺的女子声音,一个身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的女孩,从灌木丛后转出来,面似芙蓉眉如柳,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淘气,除了凤凰还会是谁?
“凤凰,你怎么来了?”扬琴半是惊诧半是喜悦,“坚叔和慧姨知道吗?”
“我担心你啊,琴儿哥哥,你心眼太实,我怕你啥时遭人暗算都不知道,特别是面对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阳王!”凤凰白了琴儿一眼,却又抿嘴笑了起来,温婉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哦。”扬琴无可辩驳,可不是被凤凰说对了。武功再高,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明枪易躲,而暗箭难防啊。
“琴儿哥哥,我们联手除了阳王,为兰姨和凡伯报仇,为百姓除害!”
“好,我们并肩作战。”他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点点头,一个舞寒玉剑,一个挥皓月剑向阳王刺去,阳王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应战。于是,一道青影,一道碧影,一道黄影上下翻飞互相穿插,怒喝声、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这一场好斗,天地为之变色!
“砰!”阳王的身躯重重倒地,扬琴和凤凰也已经筋疲力尽,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琴儿哥哥,阳王终于死了!”凤凰激动地对扬琴说。
扬琴星眸含泪,单膝跪地:“父亲,母亲,不孝孩儿为你们报了仇了,九泉之下,你们该安息了!”
“嗯,琴儿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爹爹和娘亲该着急了。”
“好,凤凰妹子。”
“我在那边拴了两匹快马。”
“啊,凤凰考虑得真周到,你等着,我去牵来。”
“不,我们得一起去。”
“哦,好。”对凤凰,琴儿总是很宠溺。就在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的时候,谁也不曾注意到阳王的手指动了一下。
牵出了两匹快马,扬琴先上,回头招呼凤凰,却见凤凰忽然脚下一晃,险些摔倒,着急地唤了一声“凤凰?”“啊,没事,我们走吧”,翻身上了马背,扬手一鞭,率先冲出了阳王府的后花园。扬琴舒心地笑了,催动马儿,紧随其后,向凤凰追去,向幸福追去。
郊外。小树林。凤凰脸白如纸,气若游丝地躺在扬琴的怀里。
“琴儿哥哥,我怕是坚持不下去了,好累,好累……”
“凤凰,你中了暗箭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啊!”扬琴的声音已经嘶哑。
“这是支…毒箭,我后悔…当时没有给他…补上一剑…琴儿哥哥,不要…难过,凤凰能够陪你…走上一段路…我无憾…”
“凤凰,凤凰,不要离开我!你等着,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一直要勇敢,我的凤凰是天下最勇敢的,凤凰!”
“没用的…琴儿哥哥…我快不行了,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活下去,孝敬爹爹和娘亲,我不能再陪你了…真想,再听你弹琴啊…”曾经清亮灵动的眸子渐渐失却了光彩,手无力地垂下,把无限的思念留给了深深爱着她的人儿。
后记:
阳王离奇地死去,京城府尹焦头烂额,却是毫无线索无法查清真相,拖来拖去便拖成了无头公案。他手下的朋党没有了首脑,作鸟兽散,其造成的错案、冤案宣告平反,民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而在每个月的这一天,会有一个蒙面大侠在京城出没,来无影去无踪,惩治赃官污吏之后,于雪白的墙上留下一句——琴心正幽怨,莫奏凤凰诗。落款:凤凰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