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秋月刚端起碗，母亲便开始唠叨：你今年都二十六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儿也不上心，你看你一般大的同学，孩子都会跑了。

秋月不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母亲又说，这次过完春节再走，城里的工作哪有结婚要紧。你姑你姨你三婶都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好好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心气儿别那么高，男人嘛，长相好又不能当饭吃，只要家底儿厚实人本分就行……

你还让不让人吃饭！秋月不耐烦地说。

秋月心里有个人。

前几天在城里逛街，遇到村里的永林。永林是秋月的同学，两人在中学时恋爱过几年，后来永林因为家里穷，没上完高中就辍学了，秋月渐渐和他断了联系。听母亲说，永林这两年养猪挣了不少钱。

永林还是那么爱脸红，还是那么帅，只是衣服脏兮兮的，头发像个乱草窝，身上隐隐的有股猪粪味儿。而秋月一身的名牌，打扮得时尚新潮，跟城里的姑娘一模一样。

秋月问他进城做什么，他说来拉饲料，顺便买点年货。说着就拿眼瞅着她憨笑。秋月心里自然是明亮的，眼光顺到别处，问，嫂子咋没一块儿来？

嫂子？永林愣住了，不过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还没有呢。

为啥不找一个？

你说为啥？永林就有些生气的样子，说，我的心你不知道么，我一直……

秋月忙岔开了话题。

秋月心里的人不是永林。

那个人是科委的刘主任。刘主任长得英俊儒雅，跟永林很像，但比永林成熟。他常去秋月她们的理发店洗面，每次都点名要秋月。刘主任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动手动脚一副色相，他举止很稳重，讲话很斯文。秋月给他洗面时，他就闭眼和她拉家常聊天，问她一些农村的事情，比如今年的收成，学生的失学率，合作医疗之类的话题。偶尔刘主任便感慨一番：农民还是太辛苦，城乡差距还是相当悬殊。他问秋月，愿意在农村呆一辈子吗？秋月摇摇头。他说，是啊。农村的孩子哪个不想飞出穷窝呢，不过，想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不容易呵。

刘主任找秋月并不只是洗面，心情好的时候，也带她出去吃饭喝咖啡，但是他从不喝酒，也不说开房。这让秋月很是纳闷。来找她们的人，不管怎样殷勤体贴，怎样挥金如土，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上床。秋月盼望着刘主任领她开房间，哪怕一次都行。可他好像真的是个正人君子，连半点这方面的暗示都没有。秋月在失望之余，反而更加敬重他，喜欢他。

刘主任从不让秋月叫他大哥，而是叫伯伯。这也和其他的男人不同，那些男人，明明老得不成样子了，还涎着脸叫她们妹子，意图再明显不过。和刘主任熟了，有时秋月便开玩笑说，别叫伯伯了，干脆我认你做干爸得啦。刘主任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能有你这么个漂亮的干闺女是我的福气，你阿姨，不，你干妈也会很高兴的。

春节一过，秋月就急着赶回城里，因为刘主任打电话邀请她去家里玩。他家的房子很大，装修也很气派讲究。刘主任的爱人对秋月极其热情，又是拿糖又是拿水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个劲儿地夸她漂亮，夸得秋月挺不好意思。刘主任的爱人说，别拘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和秋月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胖乎乎的，两眼发直，流着口水，一直在冲秋月傻笑，这时凑过来，向她张开双臂，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老婆，老婆……

秋月吓坏了，说谁是你老婆？

我爸我妈说的，你就是我老婆，跟我睡觉、生小孩……小伙子依旧傻笑着，口水流到了胸前。

这时，刘主任从厨房走出来，对秋月说，事到如今，我就明说吧。我们这个儿子脑子笨点儿，不过很听话。我看你长相好，生动孩子也不会差，虽说是在那种地方干，经过我观察了解，人还算本分，就想让你照顾他，做我们的儿媳妇，今天就是想让你们先接触接触，培养一下感情。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家人的……

秋月傻了，就想起了永林，可是永林不知躲在心里哪个角落，一时找也找不到。

秋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