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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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电显示,灵山阿伯心里即咯噔一声,觉着到难于分说的震颤。显屏上的号码分明是镇养老院的,他打过多次,挺熟。
坏啦!他说。
几天前,他就听说老庚双枪彪病得快不行了。当时他想,这是生命轨迹的必然,人或其它动物是无法回避的。但老庚未必就去得那么急切。不过,这也很难说。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生命似乎不可一世地顽强。其实它就像一张透亮的薄纸,哪怕就如黄豆大的物体的飞力,亦能轻易地击破它而结束它的存在。有不少人,昨天还雄赳赳,乐哈哈地能顶天立地,今天却悄然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老庚不至于就成这号人吧?半个月前,为千手观音的事他还踌躇满志,充满憧憬呢!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嘶哑的声嗓,是女院长的:喂!灵山阿伯吧?我是养老院老吴呀。告诉你,你老庚弥留嘞!他似乎有话要对你讲,你快过来呀!灵山阿伯说:哦!我立马到!说着,话筒一撂,匆匆地出了门。
镇人清楚,灵山阿伯同双枪彪非亲非故。他姓林,祖籍四川峨眉山。远在四川填湖广时,祖辈们就迁徙到这个山镇来,专搞花圈、灵屋、和雕佛像的营生。双枪彪则姓杨,祖祖辈辈就像深山里的竹子,土生土长。两家宛如黄河与长江,各流各的不相干。他俩相识相认老庚乃是二十几岁上的偶然。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因家困窘,灵山小学未毕业就在家同父亲一起编糊花圈、灵屋。家就在县府城门旁,见天都在家门前摆篾事,或者雕雕刻刻什么的。双枪彪这时已是县府团丁,且双枪彪这绰号早已传扬。站岗或者休闲,少不了到灵山身边搭上几句闲话,抑或借火点烟或喝瓢井水解渴。日子一长,两人就捻熟了。之后,又免不了把各自的混世轨迹摆上一番。双枪彪名运鸿,又健谈,自然摆自己的鸿运史。他说,他小学未读完就在家搞农活,跟牛屁股。成了家不久就被派到县府当团丁。因牛高马大被分配当机枪手。一次,邻省十万大山枭匪钻山虎派副官过江龙摔部进犯县域,在一些山寨抢劫烧杀。县保安团前去清剿。将匪临时住地包围后,他一个人端着机枪冲进匪窝生擒匪副官过江龙,立了大功。被提升当保安团团长的贴身警卫,配给两支快慢机,从而得到了双枪彪的荣耀。灵山可没有那么行运。他没有摸过枪。他只摆了他家祖祖辈辈转辗他乡编糊花圈、灵屋,勉强糊口的身世。最后,两人又摆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一摆,双双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两人十分欣喜,于是就相认了老庚。当时,两人已有家小,小孩恰是异性且年岁也差不多,便顺嘴许诺儿女的婚事来。亲上加亲咧!两人大声嚷着,高兴得笑合不拢嘴。
这事,不知哪堵墙透了风,传到了灵山内人的耳里。她对灵山说:小孩他爹,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啊!搞不好会害我们女儿一辈子哩!你就不想一想,人家是什么角色?腰别双枪有脸有面的角色呢!我们家,檐低门矮,配得起人家么?
灵山说:这是我和庚兄摆龙门阵图快活滑嘴说的,都不往认真里去。再说,就算真格,我们也不输那里去。我们能攀上这等人家的门,沾人家一分光的不说,现在世道那么不太平,万一有什么不测,也有他照应照应。别人要对我们动个手脚,他总得想一想双枪彪是个什么人,掂一掂老庚的份量。你说是啵?
灵山的内人不吱声。她想,小孩他爹说的也对。曾听人说过,野兔还知道备有三个洞,以防万一,何况人呢?!有条后路,总比没有的强啊!谁能算得到日后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过不了几个月,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灵山照例在自家门前摆弄篾事,双枪彪来了。闪到他身边,悄声说:庚弟,解放军打到邻县来了。保安团长姚达仁悄悄对我讲,他要把队伍拉上八面山,观测观测风云再说。我想,这一去,能不能回来,都很难说呢!我一家大小,全靠庚弟你打招呼嘞!拜托你啦,庚弟!
话说到这儿,噙着两眼泪水,拖着沉重的双脚走了。
灵山站起身,跟走了几步,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腾起一股淡淡的酸味。内人亦走上前来,不知挖苦还是怜悯,也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看,这下倒好,我们反照应他一家了!
嗨!灵山叹了一声: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呐!谁让我和他相熟呢!
确实。双枪彪这一走,不知去了多少个猴年马月,去了什么地方,镇人谁都听不闻,也说不清。人们只觉着地球上已经没有了这个人。可是,这里的青山仍年复一年地冒青吐绿,河水仍在脚下舒舒缓缓地流淌。因为他尽管腰别过双枪,但毕竟不是什么挺显赫的人物。然而,对灵山说来,多少还有一缕缕思念之情。因为他毕竟是人啊!一条狗走失了,主人起码叨念几天,何况是人呢?!
正当镇人彻底忘却的时候,双枪彪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去时,正值青春年华,可眼下已满脸沟壑,老态龙钟了。岁月的沧桑都一一地记在他的脸面上。那天,灵山伯一见到他,先是惊诧后才欣喜。寒暄几句之后,即上街买了一斤多肉,打了一斤多酒,又要内人杀了一只鸡,设宴款待双枪彪,算是对他接风洗尘。席间,灵山隐隐地从侧面询问庚兄这些岁月去了哪里,又说再是天涯海角也得捎个信来,以免他家人苦苦地远念。双枪彪只是一个劲地夹菜,一个劲地喝猛酒,很少做声,似乎心中积淀了太多的冤怨。最后,他才叹了一声嗨,向灵山和灵山内人道出了他二十多年的曾经。
原来,县保安团上了八面山,住了半个多月。风声一天比一天地紧。姚达仁考虑了自己的身分,唯恐凶多吉少,一念之下,就把队伍拉到了邻省的十万大山,投靠了枭匪钻山虎,成为名符其实的兵匪一家。
十万大山系邻省的群山,紧挨着北回归线,历史上的三次冰川期都没有波及到它,故山高是它固有的底蕴之外,域广林深就是它别于江南各山的显著特征。整个群山只有4-5个山隘通往山中,道窄路险。山中分割成各自成体的小块盆地。山民们就是以这些盆地为依托,垦地辟壤,繁衍生息,传宗接代。这里除了原住的少数土著山民之外,大都是山外人迁入定居。其中不乏奸淫妇女、拦路抢劫、杀人放火等被追捕的逃亡者,也有被打散的无所依托的伤兵游勇、流氓乞丐等被认为是社会下层的渣滓。为了活命,他们之中男的大都参与过抢劫;但女的参与抢劫的极少。而原住的土著人,有的被迫参加了土匪队伍,但大多数人是清白的。
把保安团拉到十万大山,对姚达仁说来,无疑是个苟且偷安的所在,起码暂时如此。但对双枪彪说来,兴许是个自投罗网的恶果。当年,钻山虎派过江龙到本县抢劫,双枪彪端着机枪冲进土匪的临时住所生擒过江龙的时候,不见得没有人记得住他的相貌吧?一旦有人认出他来,钻山虎能放过他吗?想到这个层面,他心不寒而栗。一天,他把这想法告诉了姚达仁,姚达仁沉思片刻,亦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钻山虎认出了双枪彪,也会牵涉到他。怎么办呢?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说:山里不少寨子男人当土匪后被打死了,现在形成了女多男少的格局,你就到这些寨子去物色一个对象,当上门郎,平日不要乱跑,而且把右手臂用白布缠着,做出臂伤的样子,防止钻山虎抓来当土匪。平时,我会发一些饷钱给你的。部队万一有调出大山的行动,我即告诉你一起回县。
那能成么?我有了家小呀!双枪彪难为情地说,显出不置可否的样子。
不这样,你还留住一条命么?你想出山,出得了么?五个关隘,有土匪把守。从丛林间穿过去,一是没有路,二是老虎、犲豹多,你想送给它们美餐吧?所以,只有这个办法嘞!至于家小,出门在外的人,特别是在紧要关头,还考虑得这么多?保命要紧哩!
按照姚达仁的办法,我改名为韦清平就在离姚达仁队伍驻扎地五里远的一个山寨里,与一位名叫甘惠梅的少妇成婚。成婚不到5个月,解放军进山剿匪来了。五个山口全被堵住,钻山虎和姚达仁顽抗了一天,全被打垮了。连国民军军长林秀山亲自带进山的残部,亦被歼灭得干干净净。这时,解放军号召土匪和民团成员起义投诚,甘惠梅亲自带我一起到部队登记。以后,这些人员每月国家还补助48元生活费呢!
一晃就过去二十七年啊!话说到这里,双枪彪感叹了一声,情绪似乎轻松了许多。灵山的心绪也轻快起来,欣喜地说:在那边没有侄子侄女吧?
没有再生哩!原有的一男一女,都成了家。去年,甘惠梅得暴病去了。村里要我吃五保,我说,算了,我得回湘南省看看。我就来嘞!
来了好!灵山伯说:落叶归根啊!
是呀!金窝银窝,当不了自己的狗窝;这好那好,不如自己的家乡好呢!双枪彪嗬嗬地朗声笑了起来。
这是他入席一来第一次笑,开心地笑。
灵山说:千说万说,20多年了,能有一条命回来,这比什么都强。不知哪位伟人说过,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我也这么想:能回来就是条好汉!没有家,把家建起来;没有老伴,等把屋竖起来后再找一个——让大家看看,我杨运鸿还是不是个绝对的男人!
站在一旁的灵山内人搭上腔:你庚兄不是个绝对的男人,谁绝对呢?
这话,从一个平俗的女人的口中说出来,对双枪彪说来,无疑是一个褒奖,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甜味,形色不禁有点飘然。
时势并不贬渎双枪彪的飘然。年岁又过了三巡,历经近十个年头的风雨寒暑撕扯撞击之后,中国的社会又春阳普照,到处明媚盎然了。当年的县保安团作为投诚对待,双枪彪继续享受这种待遇。次年,生产大队改为行政村,接着分田到户,实施生产责任制。一天,村长刘世荣打报告到镇里,说运鸿公年事已高,又无人照护,要求安排到镇养老院,村里负责供应他的粮食。镇政府批了,双枪彪就搬到了养老院。灵山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就同内人一起,提着鱼肉去看他。到院里,女院长告诉他两,运鸿老人外出了。问他去了哪里,女院长说:前天来了一个陌生人找他,说是他的战友,名叫石昌平。姓石的告诉他,中央下发了一个通告,说美国花旗银行决定解冻国军撤离大陆时留下的存款。该存款现在由隐藏在某深山里的某位老人拿着。谁找着这位老人并解冻后,即分得三成报酬,还列为国家干部,享受县团级干部待遇。运鸿老人就跟着石昌平走了。灵山夫妇吃了个闭门羹,只得提着礼物回家。
双枪彪外出近五、六年,跟着他的战友转辗在十万大山和云贵高原的山山岭岭之间寻宝。吃的是战友的,用的也是战友的。宝在哪里?这时,他已六十大几了。兴许是经历了毫无收获而又百无聊赖的落漠之后,开始明白了生命的极限和人生的终极境界,才不得不回到镇养老院来。
庚兄!发大财了才回来的吧?!
第三天,灵山才得到消息,和内人一起到养老院看双枪彪,跨进房门就大声嚷。双枪彪迎了上来,情绪并不十分激昂,平平地说:哪里,发什么大财罗!他顺便把身边的陌生人介绍:这位是我的战友老石。你问他,我两发了什么财?几人坐定,老石说:不瞒你说,地方我们跑了不少,钱也花了好几千,但……
双枪彪接着说:寻宝寻宝,寻什么宝呀?明说了吧,没有这回事,都是你骗我,我骗你的鬼把戏!就说最近那件事吧——上前天,我们引了广东一伙儿人带着银卡到一个山寨里,找到见货人要看货。那人非常热情,既递烟又沏茶,还吩咐老婆杀鸡招待。我们心想;千回万回,就看这一回了!饭后,把我们带到一个瓦窑边。当时,窑里既烧香又点蜡,灰蒙蒙的一片。进了窑里,那人打开一个木盒子,拿出印有密密麻麻的外国文字的一张纸,说是存款说明书。广东人看后,提出要看功能章。那人说,功能章在山上老人那里。要看,先押九千九百九十九元钱。广东人同意。第二天上午,押钱过后,那人即带大家上路。先坐一节路的车。登车不久,那人说心里不舒服,接着呕吐,最后吐得满嘴是血。他提出到附近医院看一下病,然后再上山看货。广东人也同意,就跟着他到医院去。一到医院,趁大家不注意,他从后门跑了。医院医生悄悄地告诉广东人,那血是鸡血,他们这伙人专门用这鬼把戏骗山外人的钱,已经骗了很多起了。广东人很气愤,说要到当地派出所报案。我和老石是牵线的,怕惹火烧身,就搭车回来嘞!
老石若有所悟地说:存款事是靠不住了,我们决计搞古董生意,这是现马现鞍的买卖——我一位朋友出钱,我两跑腿,成交了五五分成,我和运鸿兄又平分。这门路绝对走得做得!
这时,双枪彪的脸才由阴转晴,露出了喜色。他说:所以,我两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主要是想看看你神龛上那个千手观音哩!你同弟嫂打个商量,卖不卖?
灵山内人接茬说:那个东西值得几个钱哟!老石说:看是哪个朝代的货,品相好不好,行情翘不翘。灵山说:石老板,你到过峨眉山么?峨眉山的人家,没有几家的神龛不摆千手观音的。这货,我拿命担保,是绝对的老货!上个月的一个晚上,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就播出四件国宝,其中一件就是千手观音,和我这个一模一样呢!老石高兴地嚷:是宝?是宝就好!明天到你家看看!灵山说:好咧!欢迎光临!灵山内人也高兴地说:菩萨保佑是个宝,我们搭帮庚兄和石老板享享老年清福咧!双枪彪笑着说:一家人还说搭什么帮啰!再说,没有弟嫂家的这个千手观音,我们怎有那一天呢?哦!我差点忘记一个事嘞!说到宝,我才记起——这次回来,我大宝没得到,却带来了一个小宝呢!
什么小宝呀?看看!灵山夫妇一个声嗓地急问。
双枪彪说:在老女院长那里。说着,带灵山夫妇来到老女院长的家里。一看,是一个女孩子。灵山惊愕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双枪彪庆幸地叙述:前天,我和老石在槐花市火车站等车,从厕所出来,听到有婴孩的哭声,仔细看,见廊檐下的雪地里有一个布包,包着一个女婴,外有一张纸条,写着覃小宝某年某月某日生。我想,不管大宝小宝,也不管男婴女婴,他(她)是一条生命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买了几瓶乳奶,边喂边上车。我知道,光靠我一个月48元钱的补助费,是养不活她的。我决定交给院里扶养,让她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我愿意把我每月48元补助费转拿给她。因从雪地里捡来,名字就改为覃雪娟吧。我一说,院长就表态同意,其他老人也表示支持,昨天院长就到民政局办好了手续。弟嫂你说,小雪娟是不是我们养老院的宝贝呀?灵山内人似乎仍处在极度的感动中,听双枪彪这一说,才突然醒过来,连连说:是,是!是个大宝贝呢!——钱,能买到其它东西,可是,能买到一条人命、一位老人、和一群老人的良心么?!
晚饭,是老女院长办的招待。次日早餐后,双枪彪和石老板就到灵山家里看那个古货。那是一个鎏金的观音菩萨,高51公分,重32市斤,造型相当美观:共18只手——两只在胸前合十,做阿弥陀佛样儿,其余16只手即自左上肩经头部往右肩依次排列,每只手握着一件镇妖器;分上下两截,上为身,下为下身和莲花座。石老板爱不释手,边摆弄边说:多漂亮的造型呀,可惜没有款章,不知是哪个朝代呢!灵师傅,你开个价,我去把大老板搬来,怎样?
灵山看了看内人,不说什么。这时,双枪彪把灵山夫妇喊到屋外,出主意说:庚弟,机会难得,价钱合适就出手算啦!价钱嘛,我看就开个50万(即每市斤1.6万),到时你给我15或20万就行;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起一栋二层的楼房,老婆什么都有嘞!你说呢?
灵山不做任何反应,只看了看内人。内人说:只怕值不上这么多钱哟!若值,你给庚兄这个数也不为多呢!灵山顺势说:是,是,就这么定嘞!回到房里,灵山给石老板开了价,石昌平高高兴兴地走了。
太阳和月亮对老年人似乎格外苛刻,竟如此快速地交递,一刹那,八、九年过去了。看千手观音的老板,来了一泼又一泼,或嫌无章款,或说价码高,或惜造型差……总找岔子而一泼一泼地溜走。而养老院的老人,一个一个地相继离世。唯有小雪娟在老人们一饭一汤的企盼中,一天一天地长大——会笑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入幼儿园了,进学前班了,上小学1,2,3年级了——整天像一匹小马驹无忧无虑地欢蹦活跳,真是人见人爱。特别是发现亲自抱她来日后又给她太多关照胜似亲爷爷的老人双枪彪,更是比别的老人多一分喜欢,多一分疼爱。平时进房出房左一个爷爷右一爷爷地喊得蜜甜。可是,情感毕竟不能阻止岁月的迅逝,更不能拦阻风雨沧桑给人的揉磨,双枪彪确实老嘞,老得嘴唇颤抖了,双脚不灵便而步履缓慢了,稍稍走远一点,都得用拐棍佐助。这是人们从外形上看到的迹象,但谁也不知道他体内潜藏着至使他生命迅速衰老的主因。他自己也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丁点信息,只是自个儿默默地忍着忍着。
半个月前,双枪彪拄着拐棍,蹒跚地来到灵山的家门前。灵山亦恰恰在门前摆弄着灵屋。
又有谁……谁不吃饭了?双枪彪抖了半天嘴唇,沉沉地问。
灵山说:空着没事,轧着备用嘞——庚兄多日不来了,莫不是又外出啦?
没,没外出咧!双枪彪仍沉沉地说:兴许是当年在十万大山里,多与湿气打交道,二十几年前就患了风湿,又有血压高、心脏不好等毛病,近月来,这些病都一起向我作怪,我哪里还挪得动双脚走远路呢?
嗨!这一饷,没有人来看那……那个货吧?
灵山说:没有。
双枪彪说:那些所谓老板,嫌这嫌那的,我看他们都是没有多少油水的空嘴!不过,你也得耐心等。告诉你吧,前天我在报纸上看到,新近的拍卖会上,民国时期的货也开始值钱嘞!我就不相信你那货是现代货,不值钱,你说是啵?
是,是!灵山说。他发现,双枪彪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花了多少心力,用了多长的时间。他忙进屋里端来了一杯茶递给双枪彪,继续说:庚兄!你好生歇歇。请你放心,这件货不管等多久,一旦成功,保证按你说的给你,一分不会少你的。
双枪彪说:这,我放心。有这么一天,我的计划就可以实现嘞!
说到这儿,他嘴唇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挺满足地蹒跚离去。灵山留他吃饭再走,他回过头来,吃力地摆摆手,却踌躇满志地说:等成功的那一天,我庚兄弟得干它美美的一杯,好么?——我多年没沾酒腥味了咧!
灵山伯真料不到庚兄今天就走到了弥留这一步!
灵山和内人匆匆赶到镇养老院,女院长和老人们已挤了一屋。众目下,双枪彪的身躯宛如一节干柴静静地躺在床上。深深的眼眸好像两颗黄豆,间或微微一转,说明生命仍有短暂的存活,而喉咙里不时挤出是气或者是话已微弱难辨的声响。见是灵山和内人来了,伸出那干瘪如柴的手,仿佛在用力地握着。灵山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终于听清了他的话。他说:我走了,那个千手观音成交了,我应得的那一份就给小雪娟。再,你烧一幢灵屋给我……灵山对着双枪彪的耳际大声说:庚兄!你放心走吧!小雪娟有我和你弟嫂在,有老女院长在,有这么多的老人在,她会茁壮成长,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的;那个古货,若成交了,我会如数交给小雪娟的,会帮她盖上一栋二层楼房;你要的灵屋,你不说,我也会烧给你的!你,放心走吧!
双枪彪那干瘪的两只眼睛各挤出一颗如豆大的泪滴,嘴角莞尔一笑,紧捏一捏灵山的手,头一偏,再没有动静了。
灵山和内人连连大声呼喊:庚兄,庚兄!没有回音!
跪在床前的小雪娟,也大声地喊:爷爷,爷爷!也没有回音!
双枪彪实实在在地走了!
双枪彪走了!遗下的两滴泪水,是欢别的激动?是惜别的遗憾?还是永别的哀咽?
它像哥德巴赫猜想那样,给后人留下了太多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