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吧,四哥
作者笔下的四哥淳朴,勤劳且善良,因一次返乡途中遭遇不幸,至此一切的一切都偏离了轨迹……为四哥惋惜,但愿好人终究有好报!
想起四哥,我就禁不住流泪。如果善良的,没有善果,如果诚实的,没有天佑,那么,这个世界就缺失了阳光,每个人都会走失心灵。
我亲弟兄两个,我是老大,所以四哥是我叔伯大娘的排行老四的一个哥哥。我们那个门里,叔伯兄弟,到了我这个岁数,前后一个不少的数起来,竟有28个之多.自然,这其中,大的已到了六十花甲之年,少的却只有十七八岁。而四哥就在其中。而这四哥的排行也不止一家,那时候四个儿以上的家庭并不少见,“兄弟七个爷八个”,说得就是这。今天所以写他,不是因为他特殊身份,平辈之间,就根本谈不上;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天资聪明,有惊人之举,仅仅是因为——原谅我这么说他——他精神失常过,曾是人见人嫌的“神经病”。
他是个普通的农民的儿了,而且排行老四,到了他这个份上,在他的童年里,父母的爱心与耐心都达到了极点,成了强孥之末,是甘蔗的最后一节,叹息的最后一声。奶水不足还倒是其次,一帮孩子嗷嗷待哺,就把这个家庭拖入了贫穷的深渊,而四哥,就是这拖动的最后的一个法码,愈加显得累赘。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身材根本就没长开,虽强悍,却矮小。
记忆里,他是我少年崇拜的偶像之一。那时的农村子弟,放学之后的任务不是做作业,而是放下书包就挎上草筐,到山岭坡地里薅草,回来交给生产队,过秤记工分。我父亲那时在大队的油坊当会计,工作虽轻闲,但挣得工分少,一天只记半个工。我下面还有二妹一弟,也算是大口人家,每年底劳力多的人家分钱,而我们家却要向队里“拔钱”。所以,父母把我放学后的割草,当成重要的记分渠道。而我身单力薄,又弱齿无知,所以那时放学后的薅草,就仰仗四哥了。
四哥家和我家在一个胡同里,比我大四岁,我上小学三年级左右,他就上初一二了。岁数差得不多,放学时间也相近,那时母亲就每每嘱咐我,跟上你四哥,看你四哥多能干!这话有时单独跟我讲,有时特意当着四哥的面讲。四哥于是便激动得红了脸,抓过我的手拉着便走,嘴里嘟哝着“老弟听我的!”,好像不是去割猪草,而是去领我上台受奖似的。
母亲说得没有错,当我们兴冲冲地走出村外,在夕阳的余晖中奔走时,四哥好像回到了他的游乐园,一会儿领我奔上一个土坡,一会儿领我淌过一条小溪,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什么地方的草厚而肥,什么地方的草少而稀,什么样的草生产队的牛最爱吃,什么样的草硬实压秤等。使我听了佩服得一头雾水。
不过又想,四哥是不是身在课堂上心在草场上呢?
那里我们手里的工具,除了一个筐之外,手里拿得是一把可爱的小撅头,把儿如半个胳膊长,斧刃与把儿成直角,约半拃长,最适应小孩一手拦草,一手挥动。到了四哥觉得满意的地方,他开始了带表演性质的裖草动作。常常是把筐放在一边,把上衣小褂麻利地一把脱下来,露出破旧的白背心,和背心外黑红色的皮肤,结实得像键牛一样的臂膀,已有了成年人的成色。然后“噗噗”向手掌心吐两口唾沫,弯腰杀向如厚毡的草皮了。
一时只见土块乱飞,枝蔓狼藉,不久就在他身后躺倒一片,青草的沁香和着尘土味道,在山野间光线充足的天地里弥漫开来。我眼看着,心也急了,仿效他的架式,像个笨拙的学生,一镢镢干起来。下面第二步就是把刨起的带泥土的草抖擞干净,聚拢在一起成一小堆一小堆,然后再走向另一个地方,开辟新的草场。不久,在我们的四周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草堆,而这时我们的身上脸上,甚至眉毛上全沾满了和着汗水的灰土,成了白胡子老头,脸上的汗成行成条地如蚯蚓爬下嘴角。这时四哥会望着我的狼狈样笑:哈,我们都成小鬼了。一时两人都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来,笑得那样舒心惬意.一看太阳软软地落在远处的山梁上了,傍晚的冷凉的气息在山野间弥漫起来。
“差不多了,装筐吧.”四哥又下指令了。
现在想来,装筐可是个技术活,那荆条编就的筐,只有个圆盘样的浅浅的底了,上面用三股相间的筐把笼住,像个去了皮的空架灯笼,要把草结结实实地放在上面,那得有方法。我试了几下,没放几把就撒了。四哥摇摇头,停下他的话,说“来,先装你的吧。”这样,我把自己刨起的草从附近一一抱回,在我的筐周围成一个圆圈,把四哥包围在中间。
“你看着点。”四哥见我傻愣着,有点不满。
只见他先找长些的草,束成虎口可握的把儿,从筐底开始一把儿把儿的排一圈儿,然后上面再横着放一层,又竖着放一层,这样交替铺垫着,慢慢就垒三面墙一样,到了最上面筐系那儿,就逐渐往里收紧,一会儿堆在他四周的那些草,就神奇地被他收到了筐里。但他用脚在上边压一压,筐系那儿又出现了空隙。
四哥说,“你褥的草不够,底儿还是打打大了,这样。”他把头歪在胳膊那儿擦了一下脸,“把我刨的那些,抱几把过来。”
“那不好,那是你的。”我犹豫着。
“你不弃用?”四哥扭头瞪我。我只好照办,把他刨的草抱来一些,完成了我的装筐。这时的筐,从刚才瘦骨伶仃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臃肿肥胖的企鹅,透着可爱的憨态。我欢喜地看着,因为它是我第一个劳动成果。
等四哥把自己的筐装好,竟比我的大一倍,我的成了大企鹅的孩子。
这时天色已晚,青霭四罩。我们急急地用镢把儿背起草筐走下山岭,然后再到小河里洗净,又赶到生产队过秤。等我们挎起空筐向家里走时,村庄进入傍晚最热闹的时分,薄暮中已是家家灯光亮,户户饭菜香了。
“回家吃饭了。”四哥欢快地向我挥挥手,一溜烟儿闪进家门。
这时母亲从胡同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是几个玉米馍。
“给谁?”
“给你四哥家。”
“我去,给我。”我把筐向母亲手里一塞,抢过那碗馍,兴冲冲地跑进四哥家去。
因为母亲知道,四哥家兄弟较多,虽然劳力壮,挣得工分多,但仍常常闹饥荒,有吃不饱的现象。
后来,四哥上了高中,回家时候也要忙着复习,忙着干活,我们接触就少了。印象里那里四哥的学习很努力,但成绩与他的劳动成果总成反比。我觉得他不是不聪明,而是太想干活了,心不沉,坐不住。于是便常常惹三大爷的骂。
因为三大爷的四弟,是过去族门里集体供养出来的一个读书人,最后做到了某区的小学校长,儿女也都成龙成凤的,成了全村人最让人眼羡的家庭。三大爷自己没有那样幸运的机会,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四个儿子身上。可眼看四哥的前三个哥都在读到了高中,离成功就差那么一步,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高考成了他们家一个久攻不下的制高点上坚固的碉堡,让三大爷的儿子前赴后继。现在能守望那希望的,就是四哥了。
有几次我找四哥玩,只见四哥眼不睁、头不抬地伏身在小杌橙上,埋头奋笔疾书呢。我只好悄悄走掉了。
那年四哥终于参加高考了,在等待揭榜的日子里,我也跟着心烦,时间比树上烦叫的蝉还要躁人。在夏天乘凉的池塘边,大家议论着考试,说起作文题目上,好像是讲成材,树木成材的事儿。四哥的大爷,那位昔日校长先生,沉吟说,这“成材”可不是简单的,应该是隐喻人才、成才的。大家惊愕之余,深服老校长的真知卓见,就问四哥是怎么写的?黑暗中看不清四哥的脸,但明显感觉底气不足,像犯错的孩子,嗫嚅着,我,我也诌上了一点。
谄一点?老校长鼻子里哼出一声,却不再发表看法了,沉默地望着夜空。
那上面正稀疏地闪着几颗老星,因为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所以我觉得那时四哥说得“谄一点”,是谦虚,应该不成问题的。
然而,也许是我盼着四哥有个好结果的心愿做祟吧,总觉得四哥是考大学没问题的。可事与愿违,不久四哥就得到了名落孙山的确切消息。上帝并没有顾吝三大爷的良苦用心,他这个小儿子彻底让他的希望落了空,四哥成了一个百分之百的庄稼汉了。
后来我当兵走了,偶尔回家,也见不着四哥的面。知道他们家搬出这个胡同。母亲说,四哥还是那么能干,下学后闯关东打工挣钱去了,在东北大森林里养人参呢,不几年就挣出了几间大瓦房,就是现在刚搬进去的新家。
我听了自然高兴。这也在意料之中,四哥是有知识的高中生,又有一身好力气,出去闯一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世事难料,最近一次回家,竟意外地遇到了四哥。不是在街上碰到,是他知道我回来,来看我了。
欢喜地把四哥迎进门,赶忙泡茶、倒水、递烟。四哥也不客气,喝着抽着,未等我发问,就兀自打开话匣子,一会儿祝贺老弟前途无量,一会儿自夸着挣了多少钱,一会儿却又说着流下泪水,我还未明缘由,他却又突然笑得像个孩子。这中间,母亲神色异样地进出几次,好像欲言又止。正在我纳罕的时候,三大爷派人来把四哥叫走了。四哥抗拒着,非要和我喝几杯,我也劝着来叫的人回去,我要和四哥叙叙旧。这时母亲却出来说,三大爷家里有事,离不开四哥,改日再聚吧,说毕用眼神制止我,我只好让四哥被那人拖走了。
等四哥的吵嚷声渐渐远去,母亲才向我道出了其中原委。
原来四哥到东北打工,开始几年很不错,每年回家过年都能带回不少钱,他也很孝顺,就在村后面要了块地,盖了四间新房。大家原认为是他自己准备结婚用的,他却把父母接了去住。后来有一年在东北打完工,过年回家在火站上倒车时,遇到劫匪,被挟持到一个出租车里,拉到僻静处,要他交出身上的钱。四哥自然要挣扎反抗,就遭到一顿毒打,把他打昏后抢光了他身的钱。还是当地派出所发现,把他救了。
有这事,我愤愤不平。母亲长叹一声。
如果是丢点钱,也就算了,关键是他醒过来后,头脑就不清楚了,成了神经病,多亏了当地派出所设法找到了他身的上一封信,这才和这边家里人联系上了,是你大哥他们几个赶过去领回来的。
本来你三大娘身体就不好,常年关节炎和唠病,就在这事发生前,你三大娘还念叨,多亏了小四,前几年挣钱让他住上了新房,今年准备挣钱给我到大医院看病呢。可倒好,精神失常的儿子回来,让三大娘急火攻心,不久就去世了。
我的心抽搐着。
那他现在怎么生活?我问母亲。
现在,唉,他的几个哥都早就分家单过了,你三大爷年纪也大了,只好爷俩一起,靠着几个哥,和邻里乡亲的接济吧。一个小妹,几个月来一次,做些拆拆洗洗的活儿,就这么凑和着过。
我记得当我上高中时,下学的四哥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却轮不上他。父母忙着前面几个哥。等到了他时,家里已是赤贫四壁了,再加上四哥个头太矮,所以尽管三大娘在世时,低眉顺眼地四处托请媒人,但女方一看那个头儿就吓跑了。这样你四哥年过三十依然打着光棍。现在更不用说了。
这倒让我想起了关于四哥的许多往事。虽然他越来越明显地成为大龄未婚青年了,却并不见郁闷,见到他都是高高兴兴的,每当邻里家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盖房彻墙,他都是大家欢迎的好帮工,人能干,又无家属拖累,完事只要管顿好饭,管杯酒,就满足得眉开眼笑。
一次堂哥办喜事,本姓的叔伯子侄们纷纷前来忙活,四哥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分子。本来热闹喜庆的场面,一个哥不小心说漏了一句嘴,差点搅了局。那人问四哥,你年年忙活别人的喜事,什么时候让大家忙活你的喜事呢?原本满脸春光的四哥,一下子涨红了脸,把手里送菜的托盘“啪”地放下,怒目相向,眼看一场赤膊战要打响了。众人一见,忙上前劝解,说老四不急,老四眼光可高呢。他倒也不往大里闹,也就阴转多云,少云转睛的笑了,自嘲说,没有西施的貌、貂婵的容,我还不要呢。大家半懂不懂的,这才想起,四哥是个高中生呢。
这自然是四哥去东北打工之前的事了。现在四哥成了喜怒无常、受人同情、受人唾弃的另类。前几年,每次回去,都盼着他治病的好消息,希望他能清醒过来。但总是时好时坏,难以痊愈。
醒来吧,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