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至
前几天看《南京!南京!》,每每看到他们的肆虐便泪雨如飞,读完这篇文章更是忍不住心潮澎湃,是的,有些历史需要我们铭记~~~只有牢牢的记忆,才能带领我们通向更美好的未来,问好作者!
(一)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当世人也已经走远。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只是异世人还在孤单。
大半个世纪以前我出生在东北一个平常的的小村落,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我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在我很小的时候,外祖母还在世,一个清淡的雨天她告诉我一些关于父母的事情。
父亲母亲是自由恋爱的。在那个陈老的年代,这是极少见的.父亲是个孤儿,在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流浪到这里,也是这里人一口水一口馍喂大的。结婚前的父亲是个瘦小伙,村里每个长辈都想把自己的女子嫁给朴实而忠厚的他。可他只爱母亲,母亲也非她不嫁.
说完这些话,外祖母的眼光就飘向很远,好久好久,收不回来.过了一会儿她喃喃的说,他是个好人,母亲嫁给他没错.然后一语不发,老泪纵横.我把玩着手中的面饼,一边吹气一边摇晃外祖母的膝盖,轻轻的说,姥姥不要哭......
我慢慢的长大,九岁那年,我和邻村的小孩斗嘴吵闹,我说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年轻时有很多女子都想嫁给他,他们讥笑,说父亲是个只会抢小孩的疯子,我拿沙子封他们的嘴,他们用竹棍把我敲回了家......外祖母质问我,你忘记我给你说的话了么?你爸当年那么受人欢喜,你却学会了和人打架.说完便抽了我一木条.他们说父亲是个只会抢小孩的疯子.我狠狠的顶道.听到这句话,外祖母“刷”的青了脸,竟抱着我伤心的哭了起来,仿佛比我还委屈。良久良久,她红着眼苍凉的望着我,告诉我父亲和母亲只是出远门了,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说完她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外祖父叫了很长时间,她才把门打开。
外祖父是在我12岁那年走的。外祖母说外祖父是得了一种怪病,可乡亲们都传说外祖父是被母亲召去阴间的,因为外祖父去世的那天正好是母亲忌日后的第三天。在外祖父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身边,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父母的事情......
外祖父说,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接着就开始闷闷的一边抽烟一边思索些什么。仿佛在筛选,又仿佛在回忆。多少支烟以后,他才缓缓的动口.......
(二)
我是在腊八出生的。那天天气变化很大。上午还有阳光,虽然是严冬,可还是透着喜庆的暖和,没有风。来的人很多,大家都挤在院子里,吵着、笑着猜测是男是女。只有父亲一脸严肃,来回踱步,有人打趣便也陪笑一下,似乎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幸要发生。中午时,渐渐开始变天了,刮起了西北风,天也阴了下来,穿的少的挡不住冬寒,便早些回家,因为母亲还没有开始生产,父亲被劝进另一间屋子,但还是不安分的走来走去。待到下午,天气稍好一些,那时候母亲已开始生产,父亲攥着两手在屋前徘徊,有产婆吩咐做什么就赶紧去做,显得格外机械和紧张。因为天冷的缘故,院中已快没人。黑风来,雪花去,冰寒刺骨,只有父亲还在院中踱步。母亲生我足足疼了三个小时,但她硬是忍着痛不让父亲听到。父亲的心情很沉重,不愿和任何人说话,有谁问话,支吾都不支吾一声,只是闷头听产婆吩咐。
父亲是听见我的哭声后冲进屋子的,大概父亲已经明白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母亲已经死了,头发很乱,披散在面部。整脸都显的苍白,甚至是嘴唇,但她是笑着走的。地上床上都是一滩滩还没凝结的血迹。两个产婆分明看到父亲当时扭曲的脸上刻着的比死还痛苦的的表情,血丝包裹的眼球变换着死寂的光慢慢凸出,直到失去神色。父亲当即就疯了,他在地上打滚,似乎是要故意把地上的血迹沾在自己的衣服上,产婆紧抱着我躲出门外,呼喊旁人把父亲拉出来,但进来好几个人都没能拉得住父亲,最后硬是用绳子把他绑了出去.父亲挣开绳索之后,便逃出家门。自次以后,几乎没有谁再见到过他。
外祖父说,听当年进去绑我父亲的人讲,当时父亲已经不在地上打滚了,而是爬在地上不住的用手抓那已渐凝固的血迹,甚至还用舌头舔.似乎他不想让自己相信地上有血迹,拼命的抠抓,最后连指甲都断出了血。
黄昏时,天气又好了很多,不再刮风,只是愈加的灰蒙和沉重,还下着雪,一粒一粒的......
我分明的记得外祖父在讲这有段时光时泪流满面而充满褶皱的脸,但那时我的确还小.
母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雪下的很大。母亲的葬坑在这个寒冰的日子里被挖得得异常的深,乡亲们说母亲无子守葬,为了她魂魄能安宁,尸体要埋的深。送葬的人很多,人们眼角的泪水结成冰.....
第二天外祖父就静静的走了。我问外祖母外祖父还会不会回来,外祖母说,会的,在我长大后外祖父就会和父亲母亲一起回来团聚。我说,那父亲是疯子么?外祖母慈祥的笑笑。不说话。
以后的日子里,外祖父的话开始不断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有时候我会想很多关于父母的事情,关于那个年代,和那段爱情.现在的父亲以及天堂里微笑的母亲.外祖母始终不愿提起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在她心里,过往是一块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疤,轻轻一揭就会声嘶底里的流出血.
(三)
我的童年是苦涩和酸楚的。外祖父母本生了七个儿女,但只活下来两个。母亲在世的时候,外祖父母很疼她,但外祖父母一直想要个儿子,于是收留父亲做他们的女婿。母亲还有一个姐姐,但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外祖父送人了。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是完全可以被理解和原谅的.母亲去世八年以后,那个姨妈”回来看过外祖父母。三人以泪洗面。外祖父母很少哭,在我的记忆里,那也是外祖父母哭的最伤心的一次,也许胜过对母亲的死。.外祖母说,那个姨妈的面相很像母亲......
因为她无儿无女,外祖父竟准备把我送给她,我悄悄溜在旁边的小屋里听着,他们却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在听说他们要把我送人的时候,我便开始恨他们。那时我还太小,不明白岁月的无情,不明白终要有一天他们会离我而去,,甚至不明白什么是是死.是因为太爱的缘故。我夺门而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外祖父母还以为我只是在耍小脾气,也没搭理我。小时候,因为外祖父母格外的疼我,我便也被过分溺爱。我是家里的常有理,凡事只要我一哭,就算外祖父母心中再有多大的怨气和愤怒,也消了。
我一口气跑到家乡大湖边,以为他们会来找我,便故意赌气藏起来。因为总和小伙伴到这里玩的缘故,对这里格外熟悉。黄昏,依然不见他们的身影,我躺在芦苇丛中,一边想一边哭,直到迷迷糊糊,最后酣然入梦......第二天醒来已快近中午,本想回家,可越想越生气,便又转头回来了。只记得当时肚子很饿,我想起外公常带我去的集市,那里有很好吃的馒头,我总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集市离的并不远,但人很多。我落魄的在街上晃悠,无意间看见一位壮汉拿了一位瘦大叔的包子。可那大叔却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好生奇怪,便去问那大叔,大叔却什么都没有回答我,只是无奈的摇摇头,递给我一个包子,叫我早点回家。因为肚子饿,又有包子的诱惑,我也没想多问。一边大口的吃一边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只又脏又丑陋的大手,猛的抢走我还没啃完的半个包子。我惊慌的回过身子,一个披头散发的脏乞丐,呆呆的站在我后面,半个包子已被他一吞而下。我被吓的往后退了几大步,恐恐的看着他.可没想到.他竟比我更害怕,尖叫着转身就跑。他的举动惊呆了街上的人流,大家都莫名其妙的瞪着我,再后来的事我便记的不那么清楚了。
(四)
从那以后,我便对外祖父母冷淡下来,总以为他们不要我了,我甚至抵触那些劝我的人。这种情绪蔓延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我开始变坏了,变的自私凶狠起来,我常和人打架,欺大压小,偷东西。乡亲们因为我父母的事而可怜我,这便放纵了我的堕落。那时候社会很乱,流氓横行,由于不良之风所染,偷蒙拐骗,竟也是常事。
外祖父死后第三年的秋天,外祖母辞世。伴着红叶、伴着凄寒。这位伟大女人的离开曾让我长时间的陷入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之中,我开始显的孤单和无助,这时,我才开始理解他们当初的行为.可是一切都迟了.
我的恶行曾重伤了几乎每一位好心人。致使在没有亲人相伴时,别人也与我有一定的距离。我对生命的热情随外祖母的灵柩一起埋葬,一起腐烂。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是外祖母让我去寻找自己的父亲,并告诉我他还在人世,我还没来的及多问,外祖母便“睡”着了。那一觉睡的很长、睡的很沉......
硬挺了半个世纪的伟大灵魂,熄灭时平静的最后一刻,泉涌一般我的泪,润湿了那依旧慈祥的皱纹。
那依旧活生生的白丝,伴着秋天的泪,永世与我相隔......
从此以后,我尽力打听父亲的下落或与父母有关的事情。我变了,孤单的我开始希望邻居能重新接纳我。看到我的改变,大家也便不再对此有所避忌。他们说父亲是个好人,是个铁铮铮的庄稼汉,朴实无华。他们还告诉我,父亲在年轻时,有一次下地干活弄伤了胳膊,以后虽然康复了,但在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极明显的蟹钳一样的疤痕。这也是以后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父亲的唯一线索。
(五)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以后,日本军队开始全面侵我中华,而我所生活的小村镇,也没能避开这次暴风雨的狂袭。一年后,(那时外祖母已经去世)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红色战士。我和村里的许多村民一起负责游击队的部分情报工作,这是一项看似简单但做起来十分危险的事情。日本军人没有现代片里演的那么蠢笨,而是非常有纪律性、策略性。我们的小镇被敌人封锁以后,要传情报就更不易了。他们守着每一条村子的出口,甚至专门派狙击手守护在房屋上,以便打下空中的信鸽。我们按兵不动,大约半个月以后封锁结束。日本人什么都没有查到,当然不会就此甘休,所有仍有一小部分日本军人还留在这里巡逻、搜查。但比起封锁以前,我们的任务就显得轻松多了。
七月中旬我接到任务去集市上与另一同志交换情报,(因为在当时,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会安全的地方,我们便有意选择人多嘈杂的地方接头),接头那天天很阴,风异常的轻。集市上的人并没有往常的多,我们在集市口的一家茶水店成功接头,正当我们交换完情报准备离去时,才发现事情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容易.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被门口的两名日本大兵盯住.当他们直面向我们走来时,我不由得心中一悸,立刻将纸条藏进了盘坐双腿的裤缝里,(这是我门专门为此做的,以便于应付这样的紧急情况,座姿也是专门为此训练的),日本兵走到我们面前,摆弄两下手指,示意要搜身。我们没敢磨蹭便站起来,装出一副莫名奇妙的表情,想晃过这两个日本兵,但他们显然要搜身,我们别无他法,只希望他们不要太过仔细。而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的细致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不知不觉他们已快摸到我们藏纸条的裤缝,我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和他们拼命的准备。就在我已经看准了日本兵腰带上的匕首准备要趁他不防快速拔出时,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个脏乞丐,抢其中一个日本兵的夹在腋下的大饼,还把另一个日本兵推倒在地,桌子上的一碗烫茶水,翻倒在那个日本兵脸上。那个日本兵咆哮着.....
乞丐应声倒地,鲜红的血立刻喷出他的头盖骨,沿着脸浸红了那小半块未吃完的还咬在他嘴里的大饼,继续向下滴着,他倦在血泊里,抽搐着身体,瞪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茶馆里的人都已随着枪声蜂涌而出,日本大兵瞪着地上血中痛苦抽搐着的消瘦乞丐,脸上显然露出畅快的残忍表情,早已无心搜查。嘀咕了两句,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
(五)
几十年来,这一幕总在我脑中回闪,甚至多少次将我从梦中惊醒。是的,那乞丐就是我的父亲---十几年的流浪病颠生活,已把他折磨的毫无人样,以至于他在这个小镇上流浪乞讨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认得出他。在那之前,我对那乞丐恨之入骨,就因为儿时他抢走了我的半个包子,而在年少的日子里,我总是见他一次,嘲弄他一次,甚至还在他最饿的时候拿着浸着自己尿液的馒头去逼他吃......
就在我蹲下身去查看那个中了枪的乞丐是否已经死去的时候,他的褴褛衣袖覆盖下的蟹钳疤痕却永远的灼伤了我的双眼......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使劲的把父亲的头往自己的胸口摁,想用手掌捂住他那蓬松头发下喷涌的血洞,然而鲜腥的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在血泪交融的那一刻,那个在我短暂生命中留下无数幻想和希望的汉子永远停止了呼吸。父亲死了......
(六)
梦似的人生,任我们肆意放纵的广阔天地,是如来手掌般大小的城.
无人料及,那匆匆的邂逅,因母亲的魂魄而惊乱的面孔.
冷酷的现实,不止的泪,是稍闪即逝的墓照。
亲情站在一旁,嘲笑着谁的亡灵?
有一些事情我们终究会忘。有一些人时间终究会埋。有一段历史我们需要铭记。有一段仇恨我们需要深藏......
后记:2006年9月24日,祖父因病去世,留下这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由爱孙代言.谨已此文,送上异世人的祝福.......
文:悬枯最
200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