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丝裙子
-谨以此文献给常年外出打工的兄弟姐妹,祝福他们的生活幸福美满,爱情四季如春。
在距山城重庆128公里处,有一个美丽的人工湖叫长寿湖,这里岛屿无数,环境优美,气候宜人,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湖畔有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叫吴家村,整个村子大约有十多户人家,家家很穷,其中一户最穷的人家就是吴大才,他们几代人住的都是低矮的丝茅草房子,祖祖辈辈都靠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相当清贫。
吴大才,已经三十出头了,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满脸大胡子,为人老实本份,勤快能干,心眼又好,农忙时节常常先放下自己手中的农活,帮人挑水拿柴样样能干,请他插秧割谷也从不推辞。因为家里穷,所以很晚才娶了一个外地女子娇娇为妻,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娇娇娘出嫁时,娘家人送过来当陪嫁的一口大红木头箱子,另一个就是大才好多年前,在乡码头卖红苕买的东方红牌袖珍收音机,娇娇人很长得娇美,腿也修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迷人,体态匀称,皮肤白白净净的,只是喜欢穿着打扮,常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一看就是大半天,每逢赶场天,她常常站在衣服摊位前东张张,西望望,看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兴奋得满脸通红,当然最渴望的就是能穿上时尚的新衣服,尤其是喜欢在夏天穿上时髦的连衣裙,因为她常常听大才说自己穿上崭新的连衣裙子比白雪公主还漂亮。他们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儿,长得乖乖巧巧的,名叫小娇娇。
大才每天从早忙到晚,在巴掌大的土地上忙个不停,可是辛辛苦苦干一年,除了一家大小生活之外也所剩无几,就连娇娇喜欢的裙子,女儿喜欢的棒棒糖,也没有能够买得上。
一天,大才从收音机中得到消息,农村的土地承包制三十年不变,农闲了,农村剩余劳动力可以进城务工,找点活路做,挣点零用钱,大才听后心里很高兴。可是不敢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娇娇,走出大山,进城打工,挣钱养家,修葺茅草房,是他的希望,只是因为他心里实在也放心不下逗人喜欢的小娇娇。可是不出去,堂堂男子汉窝在家里,也不是一个办法,所以他决定第二天出发去大城市打工挣钱。
就在大才从收音机中得到消息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大才趁娇娇母女俩还没有起床,自己为妻子和女儿煮好红苕稀饭后,就带上简单的行李,悄悄外出打工了。
娇娇发现丈夫走后,心里非常着急,于是,娇娇带着女儿问遍了亲戚朋友,四邻八舍,人人都说没有看见大才。也不知道大才将去何方,有的说大才是个人才,可能进城打工去了,让娇娇母女不要为他担心,吉人自有天象。娇娇也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悄悄的出走。隔壁的王寡妇问小娇娇,“妹妹,你爸爸跑了,不要你了,跑哪儿去了,是不是不要你们两娘母了。”
小娇娇说:“爸爸喜欢我,他还喜欢我妈妈,他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的棒棒糖,他要给我和妈妈买好看的花裙子。”说完用她胖乎乎的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娇娇赶紧抱起小女儿,头也不抬地对王寡妇说:“管他的,那个没有良心的家伙跑哪里去,哪里都不会要他干活,一个大老粗,斗大字认不得半箩,你想三加二减五都做不对,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下力扙笨的命,他要走,脚杆在他身上,我也没有办法,可能这就是命运”。
娇娇说完伤心的泪水涌向心头,红红的眼圈十分湿润,心想自己的男人外出打工,没文化不说,没有一个三亲六戚在大城市,不知丈夫到哪里去找一个依靠,孤零零的,何处才是他的落脚点?晚上到哪里去睡觉,说不定刮风下雨时还躲在别人的屋檐下,在火炉旁烤火,想着这些心里难受极了,止不住的泪水刷刷的往下流,王寡妇一看娇娇这个样子,再说下去娇娇肯定不高兴,于是赶紧说,“我老了,跑东跑北也找不到好的工作。”娇娇也毫不理睬,王寡妇自觉没趣,说完对着小娇娇说:“小娇娇,小妹妹,跟阿姨,做拜拜。”那不懂事的女儿不停地朝王寡妇舞动着她的稚嫩的小手。
半个月过去了,狠心的大才没有写一封信回家。这让娇娇难受极了,每天早上为丈夫祈福,每天晚上为丈夫牵肠挂肚,常常彻夜难眠。
一个月过去了,仍没有大才的一点消息。妻子很是无可奈何,心里十二分的不满意,但在邻居们面前也装得若无其事,邻居们知道娇心事重重,即使见面再也不大问起大才的事了。因为怕娇娇伤心,每次碰见逗逗小娇娇后,假称家里要来稀奇客,要赶紧回家淘红苕煮稀饭,所以三步并着两步走,赶紧离开了。
大半年过去了,刚满一岁零四个月的女儿会思考了,常常哭着要妈妈带他找爸爸,每天夜里,娇娇逗着小娇娇说:“想不想你的爸爸呀,”女儿说:“想。我要爸爸给我买花裙子,买好吃的棒棒糖。我喜欢爸爸叫妈妈为白雪公主。”
娇娇说:“好,宝贝要是想爸爸,你的爸爸一定会想我们的,他回家时一定给你买棒棒糖,我们的小宝宝该睡觉了,真的想爸爸的话,就要早点睡觉,明天去大城市把你爸爸找回来。再不睡,大灰狼来了,怕不怕。”小娇娇说:“我怕,可我还是想爸爸,我好想爸爸抱,我想摸他嘴巴上的大胡子。”娇娇说:“好了,好了快睡吧,傻孩子,梦里不就可以梦见你爸爸吗。”
就这样,娇娇风里来雨里去,白天带着女儿上坡干农活,晚上带着女儿挑水拿柴,在长寿湖边洗洗衣服,生活得十分辛苦,那苦无法诉说,那生活的累无人能知,尤其在夜深人静,是对丈夫的思恋与日剧增,想着丈夫平时的好,干起农活就觉得不再觉得劳累了,让娇娇想不通的是好好的庄稼,头晚还是根深叶茂的,可经不起大太阳一晒,只要一晒庄稼就被晒死了,看到那些晒焦的庄稼,娇娇无可奈何,或许这就是天意,随其自然吧,现在想来自己丈夫外出打工,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想到这些娇娇也不大责怪丈夫外出打工,只是梦醒十分,不停地骂那个没心没肝没肺的家伙。暗暗地问,傻瓜,你真的那么狠心,真的那么轻轻松松就离开我们了吗?你当真丢下我们两娘母就不管了吗。不管你的白雪公主和你的小娇娇吗。”
母女俩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望着自己的家人,在腊月尾上,一天下雪的晚上,娇娇和女儿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自己的星星和月亮在大年三十晚上回家了。而且,母女俩都穿上了崭新的裙子,高兴极了。
因为这个梦,又加上春节临近,娇娇预感自己的狠心贼快回家了,于是动手做了好多好多香肠腊肉,女儿也加入做香肠的行列,娇娇用心做香肠,用心做腊肉,也用心在等待,等待自己的丈夫归来。
果然上帝开恩,就在腊月三十晚上,打工一年的大才终于回家了。
那天夜里,天空飘着雪花,屋子里显得格外寒冷,娇娇母女草草上床睡觉,突然有人敲们,妻子以为是小偷,不敢应声,后来仔细听,才听见是那个傻瓜回来了,娇娇有点不高兴,一见一年没有消息的丈夫,眼泪夺眶而出,不停地数落着,“你回来做啥子,你还有这个家吗,偷偷摸摸出去打工,生怕丑老婆缠住你,一年到头,信都没有写一封。吴大才,你太叫伤心了,说完擦干眼泪,起身开了虚掩的门。
大才自知理亏,任凭妻子的责骂和数落,一声不吭,半点不应,沉默了许久,从喉咙里低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娇娇,对不起我的白雪公主,对不起两岁多一点的小娇娇。”
大才说,我这一年日子也不好过,没有固定的单位请我,没有打零花王,四处流浪,我只有做天天,东家做两三天,西家做个三五天,你晓得,我没有文化,斗大的字,我认不到几个,又没有心眼,嘴皮又厚,不会说话,一心想节约钱,所以才没有写信回家,知道你辛苦了,一个女人带个娃娃,还要做庄稼,很不容易,这不,我自己没有买东买西,别的东西我啥都没有买,一是没有钱,二是还是要省钱就给你们母女俩一人买了一件花裙子。”
妻子接过裙子依偎在丈夫怀里,哭了。
傻傻大的丈夫地看着瘦瘦的妻子和睡得甜甜的女儿,笑了。
两人的说话声,惊醒了熟睡的女儿,女儿看着爸爸,低着小脑袋,祛生生地说,爸爸,我要吃棒棒糖。妻子赶紧用衣襟角擦了擦眼睛哄着小女儿,“小乖乖,乖娃娃,走妈妈拿一片香肠给你吃,香肠比棒棒糖好吃,爸爸妈妈明天陪你一起玩,赶场买花衣服。
丈夫拿出小裙子给女儿看,女儿说好看,太漂亮了,妻为女儿穿上裙子,女儿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地说,妈妈我刚刚穿得,丈夫看着可爱的女儿,丈夫抱着女儿,女儿不停用小手牵扯她爸爸的胡须,丈夫不时在妻子女儿的脸上亲吻着,喃喃地说:“我真对不起你们两娘母。”那长长的胡须刺的女儿不停地说,“爸爸坏。爸爸坏,爸爸不是好人。爸爸明天不要走约。”
娇娇说:“你出去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太没有良心了。你不想我,你该想你的宝贝女儿吧,真是的没有心肝。”
大才对娇娇说:“你不晓得到外面挣钱很难,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就连纸烟也不敢抽,好多回就是厚着脸皮拣别人的烟屁股,过过烟瘾,摆脱思恋之苦,好多人在外面混不下去,你家大才没有文化,只靠下点苦力,虽然远离家乡,但我还是时刻想念着你和女儿的呀,只是自己没有文化,写不到几个字,又请不到人写信,干活又没有固定的地方,所以没有写信回家。”妻子搂着丈夫的腰说:“过年后再不要悄悄走哦。这年成,天干地裂,家里的活路我也不想做了,要走就带上咱们女儿一块走,我还没有见过大城市,没有看过洋房子和大马路。”
忽然,大才想起什么,忙对妻子说:“我的白雪公主,亲爱的,穿上裙子,试一试好不好看。”
娇娇说:“人都老了,穿啥都不好看,况且天这么冷,要穿也得等到明年夏天吧。”
大才说:“那城里的妹娃怎么一年四季都穿裙子,我觉得你穿起比她们好看,既便宜,又漂亮,我才买的。”
娇娇说:“我的大傻瓜,人家穿的是高档货,真皮裙子,防寒的,你买的是落脚货,过了时低价打折裙子,我看有点象我们乡码头的的确良。”只是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怕的是说出来怕憨厚老实的丈夫伤心,听了很不高兴,那句话就是,“跟王寡妇家的女儿买的差不多,起初也是说到大城市买的高档货,结果穿了没有两次,边就开始毛了。别人都说是进城捡落脚货。”妻子说完后接过丈夫手中的裙子,放在娘家作陪嫁时送过来的大木头箱子里,因为只有等到明年夏天才能穿。不过,还是亲了一下丈夫说,“谢谢你,我的大人。”
大才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看我多笨,花钱买过时的裙子送给自己的老婆大人,想起来真是对不起我的苦命老婆,对不起呀,我的好老婆,真的对不起。”
娇娇没有过多责怪自己傻丈夫,用手捂住丈夫的嘴,“记住一句,天下人都知道的一句话,那就是,便宜无好货。”
春节过后,一家人走亲戚串门户,天天过得快快乐乐,大才也不提外出打工了,娇娇整天围着丈夫东转转西逛逛,因为妻子也害怕自己象去年一样悄悄出门打工。所以整天告诉女儿跟着大才,一会儿要爸爸背宝宝,一会儿要爸爸抱乖乖。大才也高兴得忘了自己的年龄,时不时与女儿做游戏,让女儿骑马马,让娇娇笑得前合后仰。正月十五过后,娇娇不见丈夫动身外出打工。
半年又过去了,看不出大才有外出打工的意图。
夏天来了,忙完了农活,一家人也无所事事,一天,娇娇对着丈夫好奇地问:“我的心肝,大才,今年你咋不出去打工呢?”
大才说:“你没有听广播和收音机吗,现在城里下岗工人多的很,又加上金融危机,好多好多的大公司大企业都挺不住了,都在节约成本,裁减员工,有高学历高技术的大学生本科生都找不到工作,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我们这些黄泥巴脚杆到城里干活,也很难啊。倒不如在家里好好科学种田,多学一点农业技术,勤劳致富,好好陪陪自己的娇娇和宝贝女儿。”
妻子听后,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每天也里再也不为自己的傻丈夫清肠挂肚。
一年过去了,大才真的没有外出打工。有一天丈夫突然问妻子,“这么热的天,咋不见你穿那条裙子呢?”妻子说:“明年再穿吧,现在又是冬天。”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大才好久好久没有提外出打工了。大才买的裙子,娇娇一直没有舍得穿,只是没有事的时候,打开箱子看着那条裙子傻笑。
后来通过两人的努力,每日没夜的劳作,他们不仅盖了砖房,买了大的液晶彩电,连女儿小娇娇的学习电脑也买上了,一家人农闲时上上网,打打游戏,斗斗地主,生活过有滋有润,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红红火火,几乎跟城里人生活没有两样。
搬进新房后,一切都是新的,新床,新铺盖,新沙发,只是娘家送来做嫁妆的那口大木头箱子,和那一个老掉牙的收音机,一直放在放在卧室崭新的实木茶几上。只是木头箱子上的大红油漆掉落了好大几块。
箱子里那条裙子依然是崭新的。妻子时不时拿出来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摸了又摸,出太阳的时候还要拿出来晒一晒,晒的时候,用她那纤纤玉手理一理被压皱的痕迹。
心想:“多好看的裙子呀,穿在身上自己肯定显得很年轻,虽然没有白雪公主好看,但至少说比城里的姑娘好看多了,丈夫买的裙子说不定是一条真正的真丝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