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辜负了谁

子慕余兮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19 13:19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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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相信自己的感情,相信自己,自己主宰命运,自己才是人生故事的作者!

我在医院已经住了七天了。宇,我的男朋友刚刚被主治医生叫走了,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我的心理莫名地紧张,多亏没有告诉外地的父母,否则不知道他们担心成什么样子。我不断地咳嗽已经三个月了,每次生病不吃药都没什么事的我,这次却突然病倒了。本来我是从来不畏惧死亡的,但当死神刚刚撩起面纱的一角时,我还是有些不安和惶恐。

宇回来了,握着我的手,“乖,只是普通的肺结核,只要你配合,保管你不到一个月就又活蹦乱跳的了。”他温柔的语调让我想哭,好像自己真要死了似的。

“你们都骗我,我是不是得了绝症了?”我高声地质问他。

宇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指了指对床,起身去给我盛粥。

我下意识地向对面看去。现在躺在对面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绝症患者,已经是肺癌晚期了。自从昨晚住进来,他就拒绝在他的身上插任何仪器或管子。他脸色惨白,神色却坚毅。我是听见了他沙哑的声音才注意他的,“请让我安静地离开,好吗?”是请求,对世界的最后的微弱呐喊。最后,他的家人和医生都妥协了,只是决定每隔四个小时给他打一支止痛针,他选择的是非麻醉性的镇痛剂。在我看来,他应该选择杜冷丁或者吗啡,那样痛苦可能会少很多,反正他也是在拖时间。

他的妻子和儿子刚刚出去,此时只剩下他一个人。我细细地看他,他大概不到四十岁,虽然面部和颈部有些水肿,但是仍觉得他很俊逸,神态不似一般晚期癌症病人那样枯槁不忍卒视。他的呼吸声很急促,却尽量压抑着不咳嗽。伸出被外的双手攥成拳头又张开,修长的骨节隐隐作响,他曾经会是怎样风度翩翩的一个男人!他觉察到了我的探询的目光,转过头来向我微弱地一笑,我的心跟着颤动了一下。

宇碰了碰我的脸,把温热的粥一勺勺喂给我,我边吃粥,边想一个快死的人竟能微笑,不可思议。

下午宇回家给我洗换下的内衣,我静静地靠在床头翻一本过期的杂志。里面的内容千篇一律,我随意翻着,觉得对面有一丝探寻期待的目光。我抬头看见了男人的眼睛,此时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人。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是不是想喝点水。”我从心底里想帮他点忙,虽然他是个将死之人,我却不害怕。放下书,来到他的床头俯身看着他。

他点点头,手伸向病号服里的衬衫口袋,哆嗦着从里面拿出一块男式手表,递给我,“请帮我交给她。”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却不再说话了,他指的是谁,应该不是他的妻子。

看我迷惑不解,他加了一句,“你会见到她的,谢谢你。”我想听他讲一个凄美的故事,但是他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傍晚,宇回来了,我想把这事告诉他,但想想还是打住了。

我观察着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很多,来了一批又一批,站在走廊里嘤嘤地哭泣。他刚打了针,双手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他的妻子可以看出是那种泼辣的女人,此时默然坐在床头垂泪。不时转过头去看看门外,又看看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医生从外面进来,把宇叫走了。我又担心起自己的病来,靠在床头胡思乱想。只一会宇就回来了。

“又搞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医生说,你的睡眠不好,给你开了点安眠药,让你晚上服下。”宇解释着。

我最近确实老睡不着。医院里难闻的来苏水味混杂着卫生间和饭菜的各种气息搅得我恶心,没有胃口。走廊里总有人走来走去,我通常彻夜难眠。

宇走后,我看了看我对床的病友。他好像处于一种迷离安详的状态中,干涩的唇紧紧地闭上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修长的双手青筋隐隐,却已不再作响。

看我望着对面,他的妻子对我凄然一笑,“他刚刚打了杜冷丁,这个人就是怪,明明很疼却还硬撑着。”

我知道他在等待某人,或者期待着什么。此时他一定在做着人生中最后的美梦。

我不知道那夜是他的最后一夜,吃了安眠药很快就沉沉睡去。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了一地。宇已经来了,坐在床头宠溺地看着我,伸手点着我的鼻尖。

“小懒虫,开饭了。”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保温饭盒。

我吃惊地看着对面,床上空荡荡的。

“他呢?”我问,指着空床。

“他走了。”查房的医生从外面走进来接茬。

“什么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好遗憾,空落落的。

“医生知道他活不过昨晚,怕你害怕,特意给你开了安眠药。”宇催着我吃饭。

我吃不下,呆呆地看着对面乱糟糟的床铺,护士还没来得及拿走被褥。他是午夜时分走的,他走时还带着希望吗?

那个女子进来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他口中的那个“她”来了。她很轻盈,像是飘进来的。走到床边后慢慢地跪下,纤长的手轻轻地抚着那人留下的空枕,眼神静谧忧伤,她没流一滴泪,却凄楚得催人心肝,痛彻心扉。

病房里的人呆呆看着她,不说话,心里仿佛都有什么被触动。

护士来收床单和被褥时,她抬起头来,果然是想象中的雅致女子,与他正好相配。

“我来为他整理吧,好吗?”她请求。

小护士点点头退开了。

她突然盈盈一笑,我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病房里的人回避了,连宇也出去了,只有我坐着没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脱了鞋子,安然地躺了下去,在他曾经驻留的地方。她把被子展开,拉到自己的胸部,两手自然地伸展放在被子上,显得修长洁净。她轻轻地闭起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

我不打扰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栀子花轻轻在风里摇曳,淡淡的清香透进窗棂,在屋内氤氲缭绕。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这个是他留给你的。”

她坐起来,看着我手中的表。那表的样式很老,链子被磨得光滑圆润,指针静止在六点一刻。

“他好像一直在等你。”我想着他紧攥的双手,忍着剧痛而不昏睡的情景,应该是想见她最后一面的。

“我知道,但是我们已经约好了永不相见,”她下床,“我做到了。”

“为什么?”我想听一个美丽的关于爱情的故事。

“恨不相逢未嫁时。”她悠然叹了一口气,从我手中接过表。

“那时我们相遇的时刻,相逢就已经结束。是命。”她没有讲我预期的故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芸芸众生,到底是该相信缘分还是该相信命运?冥冥之中,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又有谁在等待着谁?我问宇。他说管它呢,反正我等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