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嫂的悲情人生

蓝风小吟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6-17 17:34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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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述了一个因遭遇种种不幸,生活在别人欺辱之中的女人,她用她软弱的肩膀挣扎在生活的最低层,顽强的活着。

我们老家的大院里,住着大大小小的很多人家。在老老少少的一大院子人中,赵二嫂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所以,一说家乡,就会想到赵二嫂,一提赵二嫂,就会想起她手里那只旱烟袋。

不满40岁的赵二嫂,一条白布帕子一年到头都不规则地盘在头上,干燥、枯黄又乱蓬蓬的头发,有的从头顶翘起,有的顺额前耷下,还有的随白布帕子的下沿乱糟糟地挤出来,初看觉得又怪又好笑。她瘦骨棱棱的身架和黑黄色的皮肤搭在一起,使她长年累月显出一幅病态。只有当她脸上略略露出一点胆怯的微笑时,深陷的眼窝中那两颗小眼珠才出现一点凄凉、微弱得近乎可怜的光。这光刚一闪,就被她那张嘴抢走了注意力:两颗残缺不全的门牙,黄中带斑,斑中带黑,与她扁而薄的嘴唇极不相称。唯有那又细又直的鼻梁,让人去猜想她年轻时的美貌。

赵二嫂中等个子,身材细长。由于瘦的缘故,两条腿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豆腐西施杨二嫂。一年四季,她脚上都拖着两只鞋,左手总掐住一只约尺长、吊有一个小白布袋的旱烟袋,手臂半圈着,腕部软弱无力地向外侧垂下。走路时,随着身子的晃动,烟袋上的小布袋和背后一长一短的两根白色围腰带,便自顾自地甩动起来,与脚上两只一张一合的黑布鞋组成绝配,形成赵二嫂特有的形象风格。

听母亲讲,赵二嫂曾有过一段美满的婚姻。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后,一位叫赵二的国民党军官驻扎天和镇。18岁的赵天秀当时是天和镇的“水灵美女”,军官一见即痴迷,硬娶其为妻。从此,人称“赵二嫂”。

赵二嫂系独生女,父母靠做小买卖摆花生摊为生。她15岁时因父亲得“痨病”吐血而亡,母女俩相依为命。母亲多病后,母女俩转为做针线活度日,就在赵二接她进洞房的前夜,母亲因旧病复发,也咽了气。

婚后,赵二嫂的日子过得很舒心。赵二对她很疼爱,她也专心专意地爱丈夫。三年后,她已是两个儿子的母亲,一家人住在天和镇街门外的平房里,日子和美,生活富裕。赵二嫂还整天到隔壁戏院里听川戏。后来干脆拜师学起了唱戏。那阵子在天和镇街上,街里街外的人都对她羡慕不已,谁也不知道这好景并不长。

1949年初,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胜利结束辽宁、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土崩瓦解,面临覆灭的绝境。为了进行垂死挣扎,美、蒋反动派一面组织残余军事力量,在长江以南和边远省份继续抵抗人民解放军,一面玩弄新的阴谋,妄图卷土重来。前方战事连连告急,赵二的脸一天比一天变得阴沉。有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摸摸头,亲亲脸;有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赵二嫂知道丈夫心里有事,但她怕他为难,从不多问她不该问的事情。

一天晚上,赵二嫂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赵二和他的队伍不见了。她顿时晃然大悟,发疯般四处寻找后。渐渐,她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赵二这次一定是走得很远。但她没有想到他走后便杳无音讯。

赵二嫂母子三人开始了苦难的日子。前三个月,她靠丈夫走时留下的钱,维持母子仨的正常生活。后三个月,她靠自己积攒下来的私房钱,紧巴巴地度着日。她用她的全部母爱照管着两个儿子,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丈夫的消息,盼赵二回来接她。赵二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她愁眉不展,度日如年。

天和镇街上的人开始议论赵二嫂。有的说他丈夫到前线打仗去了,有的说在战场上死了。再往后人们就对赵二嫂变了脸色,老有人悄悄在背后指着她说:“她男人不要她了,又在别处安家去了,听说这里要解放了,他回来也活不成了。”

赵二嫂听在耳里,痛在心里。但她清楚,丈夫不是不要她,而是他有苦衷,不能带上她们母子去战场,她始终相信丈夫迟早会回来接她。

半年后,赵二嫂母子生活进入困境。她开始一件件典当家私、衣物及手饰。之后,家里变得一贫如洗,俩孩子轮番生病,病好后又因饥饿整天哭叫不停。她哄住了2岁的长子,又哄1岁的小儿,真是叫天不应,入地无门,原本话就不多的她,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隔壁的算命先生殷修仁见状,对她母子很同情,常给哭闹不休的孩子送点米汤来喝。一次,他给孩子送红薯,站在门口用很低的声音对赵二嫂说:“看样子赵军官回来不了,你还是趁早改嫁吧,多为孩子们作想。”

谁知这话被人听见了,街上很快就传说赵二嫂与算命先生有私情,一传十,十传百,转眼就成了天和镇的桃色大新闻。饥寒交迫中的赵二嫂,怎么也不会想到,从此她会在唾沫中过日子。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桃色传谣开始不几天,赵二嫂的门前常出现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有的敲门叫闹,有的喜戏呐喊,有的在外面喊着“赵天秀”、“福美人”,说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每到这时,赵二嫂就在屋内抱住两个孩子吓得发抖,她始终不敢吭声,生怕那些人踢开门冲进来。

一天中午,六、七个地痞窜到赵二嫂门前,胡言乱语起轰后,见赵二嫂没反应,便对准门一阵猛踢。门栓断了,地痞们一拥而进,对着墙角边的赵二嫂动手动脚,乱摸乱抓,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赵二嫂睁着愤怒的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厉声吼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听到赵二嫂的吼声,地痞们先是后退了几步,突然又回过神来。带头的矮胖子发了狠,咬牙切齿地说:“也!这个婆娘还凶呢!老子今天不收拾你,就不叫痞子!”

他边说边走上去,一把抓住赵二嫂的头发,另一只手拍着赵二嫂的脸。赵二嫂仰着头不停地挣扎、叫喊,她喘着粗气,扭着头向胖子吐了一口唾沫。顿时,胖子怒不可揭,一耳光,两耳光,三耳光,狠命地向赵二嫂的脸扇去。血顺着赵二嫂的嘴角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算命先生回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摔掉算命招牌,冲上去,拉开那胖子,站在赵二嫂与胖子中间,然后平心静气地对胖子说:“有事好商量,不必动武,不必动武,都是街坊邻居的……”

胖子一看是算命先生,嘴一噘,喷出一口唾沫,接着猛一拳朝算命先生的脸冲过去。算命先生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惨痛的叫声。胖子转过身,同伙跟在他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

算命先生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捂住左腿踝部,痛得脸色发白。赵二嫂忙去扶他,可他怎么也站不起来。赵二嫂拉起墙角边的两个儿子,扶着算命先生一瘸一拐地朝医院走去。

“左腿粉碎性骨折。”医生看完片子,对算命先生说道。

“治好后还能走路吗?”赵二嫂怯怯地小声问医生。

“即使好了,他也丢不开拐杖了。”医生看着算命很不错的腿说。

算命先生受伤,让赵二嫂很歉意。可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加之街上的传谣,她甚至不敢多去医院看望老人,只能抱住孩子以泪洗脸,盼望丈夫能突然出现。

一天夜里,天下着大雨,她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顿时激动得心咚咚直跳,心想:“赵二回来了!”

她冲上去,猛地拉开门,雨水顺着那人向她直倾而下。因饥饿和激动,她一阵眩晕,站立不稳,瘫软在地……

突然,她觉得进门来的不是赵二,而是一个又肥又大的男人——他正饿狠般抓扯着她的衣服,狂暴地摸掐着她的身体,她被他两条粗大的腿压得不能动弹,甚至喘不过气来。她叫喊无声,反抗无力,就那么在极度的虚弱中被人蹂躏、践踏……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黄昏。她发现自己睡在孤寡老太冯婆婆的床上,两个孩子睡在旁边。她拉着冯婆婆的手,泪如泉涌,说不出一句话。她想坐起来,可全身痛得像散了架似的。冯婆婆摸着她的头,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闺女,啥都不要说。以后就住在我这儿吧。这年代兵荒马乱的,到处都不安全,把孩子盘养大你就好了。”

赵二嫂点了点头,她对面前这位孤老太太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她坐起来,定了定神,吃力地朝自己的住房走去。

她的门前有一群小孩在嬉闹。一推门,从上面掉下一堆破鞋。她听见街门内有女人尖声在叫:“来看啰!大家快来看啰!赵鸡子回来了!”

于是,街上的大人娃儿都跑来看稀奇。

赵二嫂明白:在这里她已无脸见人,更不可能在这里继续容身。可是偌大一个世界,她却举目无亲,最令她心碎的是两个儿子。想到这儿,她提醒自己:“只要能苟且活下去,就不能去想‘死’,不为别的,只为俩儿子!”

她埋着头,低垂着眼睛,把自己仅有的东西拿到了冯婆婆家里。但她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人,终日静默,不与人言语,眼睛装满了忧郁,脸上的颧骨一天天高突。从此,“赵鸡子”在天和镇也就成为了她的代名词。

一天,当算命先生拄着拐杖,一摇一晃地走进冯婆婆的门时,赵二嫂的脸上才出现了一点点勉强的笑意。算命先生对冯婆婆说:“我今天来有点事情跟你们商量。天秀母子仨人在这里是住不下去了,看样子赵军官也不可能再回来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天秀改嫁,去给我的朋友汪亦宽作二房,让她们有个安身的地方,让孩子吃点饱饭。”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赵二嫂,接着说:“如果天秀愿意,就把时间定了。亦宽同意,你们啥时过去都行,他会善待你们母子。”

任凭冯婆婆怎么劝说,赵二嫂脸上都没有表情,她的眼睛连转都不转一下。冯婆婆看看赵二嫂,再看看老先生。问道:“姓汪的大房待人善不善?他家有几个娃儿?”

算命先生答道:“大房有点汤水,有三个儿子,亦宽的妈也还健在。亦宽是那里有名的地主,待人慈善,我还信得过他。”

算命先生走了,冯婆婆继续劝赵二嫂。静坐两夜后,赵二嫂同意嫁给汪亦宽。她木然地表态,木然地给两个儿子收拾穿衣,木然地走出了冯婆婆的家门,在一瘸一拐的算命先生带领下,她牵住两个儿子的手,木然地向离天和镇20里外的农村——汪亦宽的“地主庄园”走去。

从赵二嫂走进汪家作二房那天起,她的眼睛就装进了胆怯。她用最轻的声音对满脸阴森气的婆婆讲话,以最好的态度听大房的指令,拿最多的微笑和关心面对汪亦宽,把最好的饭菜留给大房的三个儿子。为了不让婆婆和大房反感,她到汪家的第二天就将卷发盘在头上,像大房那样包起了白帕子,系上了围腰,还按婆婆和大房的样式,给自己准备了一根烟袋。

汪亦宽从第一天接触这个软脚软手的女人,就从心底里喜欢上了她,渐渐疏远他原本就不喜欢的大房。但他那张由他母亲直接遗传的方正脸上,却总是没有笑容。特别是他那大又直的鼻子,像一座阴深寒冷的坟倒立在脸中间,叫人望而生畏。

赵二嫂很少去看他的脸,在她心里,她所要看的不是这张脸,而是看到两个儿子的安全,是娘母三人能吃饱饭。所以,她对汪亦宽没有任何要求,连整天坐在阶台正中瞪着眼吵这个说那个的汪家婆婆很喜欢她,还时不时地在大房面前夸赞上几句。可这却更加惹恼了大房。只要汪亦宽不在,她就拖着一幅鸭嗓子,指桑骂槐的骂赵二嫂是狐狸精,是妓女,是戏子,并直呼令赵二嫂心碎的绰号:“赵鸡子”。

对大房的所有刁难,赵二嫂都逆来顺受。她与儿子们在汪家平安地过了几个月。这时,突然传说国民党跳往台湾。接着,解放军的一个中队开进了天和镇。

转眼间,汪亦宽变得一无所有,他的粮食被村里的人分光,他的“地主庄园”里住进了村里最穷的10多户人家。从此,汪亦宽的脸越发阴沉,除了去乡政府接受改造教育,他从不与人讲话,总是坐在屋里抽闷烟,汪家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家庭生活的突然变化,使大房认定赵二嫂是“扫帚星”,经常找她出气。特别是解放后的第二年搞土改,汪家失去了所有的土地后,大房更下定决心要将赵二嫂母子三人赶出家门。于是,便在两个孩子身上做文章。

那天,大房看见汪亦宽从乡政府回来快进院子了,忙唆使三儿子,骂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赵二嫂长子赵山:“你是龟儿子!你们两个都是龟儿子!”并朝赵山头上打一拳就跑。

赵山哭着跳到地上,跟在后面追,边哭边骂:“你才是龟儿子!你才是龟儿子!”

汪亦宽走进院子,听到骂声,怒火乱冒,一声大吼,抓过赵山,辟头盖脸一阵乱打,嘴里骂道:“我供你吃,供你穿,你敢骂人,这还了得!”

他拼命地打赵山,把自己所有的怨气和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几乎到了忘己的程度。老太太看见没阻止,大房站在旁边不吭声,赵二嫂心如刀割却不敢靠近。直到汪亦宽打够了,打累了,才将赵山向地上一摔,木然地进了屋。

赵二嫂抱起半昏迷的儿子,摸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紧咬着牙为儿子擦鼻腔、嘴角流出的血,任自己的泪水尽情地涌流。三天后,赵山失踪了。从此,永无音讯。

失去大儿子后,赵二嫂活得更加小心,他甚至不敢对汪一宽讲话。后来汪亦宽从她母亲那里知道了实情。于是,他不由分说地分了家,让大房与老太太和三个儿子为一家,他与赵二嫂及小儿子住到了那间小偏房里,算是他给赵二嫂的一个补偿。

一年后赵二嫂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汪秋林。在后来的文化革命运动中,汪亦宽作为地富反坏分子,在接受了残酷的批斗后,上吊自杀了。

我们家是土改时分浮财搬进这个院子的。在这个院子里,按辈份我们家最高,加之几十年含辛茹苦的母亲是山里山外人人敬重的女性。所以,这里的大人小孩都亲近母亲,待我们姊妹几人自然也好,都为能与我们作邻居而高兴。母亲和气地告诉院子里所有的人:“在今后的日子里,大家要善待赵二嫂母子,要把她和地主家庭区别开。”

在此后的日子里,母亲对赵二嫂处处关心呵护,除了帮助她解决生活难题,在生活上也给予细心的关照。每当母亲忙完一夜,天亮我们起床时,她便会从煮沸的锅中舀出红苕凉粉,趁着腾腾热气,让我给赵二嫂送去当早饭。我们家有什么好吃的,也一定有赵二嫂的份。

自我们家搬进院子那天起,赵二嫂脸上就露出了微微的、胆怯的笑。她视母亲为知已,常常带着微笑,亲切地叫母亲“幺娘”,轻声地叫我们“妹妹”。她开始与院子里的人家交往,一有空,就会拿着那支旱烟袋,坐在我们家的门坎上,一边“叭哒、叭哒”地抽旱烟,一边用低得只有她和母亲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一刻不停做着活的母亲诉衷肠。在这个世上,只有母亲清楚她的全部秘密和内心真实。有时,还会用她已经有些沙哑的喉咙唱戏给母亲听。

后来,幼小的我离开了家乡。临走时赵二嫂才知道,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左一把鼻涕右一把眼泪地抹着,送了我很远的路程。

当我回身去看最后一眼时,看到的依然是她源源流淌的眼泪、哭着裂开的嘴,还有那残缺不全的牙齿,她的左手依然还拿着那只旱烟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