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

秋梧飘絮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14 21:31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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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温婉的女子,温婉的感情,一转身,却已是沧海桑田。但是这样始于柳终于柳的感情,即使偶尔去年春恨却来时,也能学会不再强求。但愿我们都能如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有花堪折君须折,莫待花残空折枝......

一直很想很想,以一把木梳为引,记录下一个女子沉重而又轻快的足迹。小说太长,索性借个故事,平生最是喜水,就让这个故事,发生在江南的烟雨中吧,始于柳,终于柳。

——写在前面

1、西湖柳,为谁青青君知否

西湖三月,烟雨霏霏,一柄双飞燕油纸伞下,罩着一双清冷的恍若洞穿红尘浮华的眸,湛蓝的忧郁,如同湖面上的水汽,氤氲迷蒙却冰凉。爱极了烟雨中的柳,每每遇见“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的微雨,便不愿“卷帘数尽长堤柳”,而要独自漫步江堤,赏那“短亭杨柳接长亭”,梳理别样的愁绪。她,就是时下风头最劲的天香阁花魁——柳眉儿。色艺双绝而又雅致清高,名流权贵趋之若鹜,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一赏佳人起舞。如此一棵摇钱树,爱财如命的老鸨自然捧在手心,不敢稍有差池,纵然情再不甘,也得稍让出一点点空间,让柳眉儿出门散散心。

这样的天气,行人皆步履匆匆,鲜少人去注意她,她的美貌,她的身份,她的惆怅,她的落寞,此时那片刻的平静正是她想要的,夜夜笙歌,舞舞妩媚,有谁看见她心底的清泪儿,已漾成湖,比西湖瘦。

正低首感怀心事,“山一程,水一程,柳外楼高空断魂…”一声低吟传来,一样的愁肠,一样的凄凉,拨动了柳眉儿心里的柔弦,不能自抑循声而去,走过断桥,缓缓踱步到那从不曾涉足的另一堤岸。一棵柳旁,支着一个小摊,摊上摆的都是梳子。桃木梳、黄杨木梳、玉檀香木梳、黑檀木梳、羊角梳、牛角合木梳......样式小巧,品种齐全,这样的天气,哪会有顾客上门啊,柳眉儿的第一直觉就是这人不会做生意。再打量摊主,一方儒巾一袭青衫,分明书生模样,正背对小摊,望着西湖出神,发梢滴水青衫湿透犹不自知。柳眉儿环顾左右,此时四下再无他人,心里纳闷:难道方才吟诗的就是他,一个摆摊卖梳人?

似乎为了验证柳眉儿的疑惑似的,那书生又吟出了一句:“马萧萧,车辚辚,落花和泥辗作尘。云淡淡,柳青青,杜鹃声声不忍问。”柳眉儿神情一滞,一幕幕往事涌上眼帘:幸福快乐的童年,遭陷害家道中落,父母相继驾鹤撒手,百般无奈之下,头插标草卖身青楼葬亲人……顿时悲从心中来,脱口而出:“风轻轻,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梦难寻,梦难平,但见长亭连短亭…”那书生猛然一惊,转过身来,待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之后,失声叫了一声:“苏苏!我终于把你等来了!”随即紧紧握住了柳眉儿的手,恍若无价宝失而复得,那神情,有迷乱,有酸楚,有怜惜,更多的是狂喜。“公子,我不是苏苏。”柳眉儿挣扎着,艰难地把手奋力抽出,红着脸辩白着。虽然是天香阁的花魁,可谁都知道,这位花魁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她还未被任何一个男子亲近过。

那书生停下来,细细打量柳眉儿:一袭素白褶裙,淡紫色的广袖外衫,标准的瓜子脸,柳眉杏眼,长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没有任何华丽的饰品,只在右侧发间插了把小小的水晶梳。衣着不符,打扮不符,但那一张粉黛不施的俏脸,却是和铭刻在脑海里的容颜一模一样,就连眉间的那颗痣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大小。

他眼里出现丝受伤的痛楚,口里喃喃念道:“苏苏,我找你找得好苦,等你等得好苦啊!难道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吗?”

“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苏!”柳眉儿心地善良,而且听了那句诗,早引他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有点同情书生了。

书生还是不放弃一丝希望:“小姐,你去过长安吗?”“没有,我从懂事起,就一直住在杭州,不曾离开过。”

“哦,原来如此。”书生历经了情绪上的狂喜失落,眉宇间的结纠得更深了,仍然不失态地拱手作礼:“小姐,小生冒昧,失礼之处,万望海涵,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柳眉儿好奇心上来了,问:“公子口中的苏苏,和我长得相似吗?”书生苦苦一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裹得很好的画轴,轻轻展开,柳眉儿一看,浑身犹如电击,书生好似料到她有这般表情,把画轴重新卷起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这一系列动作中蕴含的深情和忧伤,把柳眉儿笼住了。“不能怪公子,连我都迷惑了。”书生淡淡一笑,摇摇头:“苏苏写过信给我,让我在西湖断桥边等她,等她出现,就一起回家。”说完,就望向涟漪圈圈的湖面,再不言语。

柳眉儿十三入风月场,十五当上花魁,至今十八,见过人间百态,尝过世间冷暖,自认为把爱恨情仇看得通通透透,心若百炼钢一般,但眼前这深情如斯的书生,却触动了心里的一点点柔软,看来万丈红软间尚有一丝真情残存,只是世事变幻,人生如浮萍漂泊不定,到哪里去找这么个痴心郎君,懂她,爱她,怜她。

一声轻叹,柳眉儿莲步轻移,离开了。身后,烟雨霏霏,那棵柳树枝条摇曳,洁絮飘飞,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青石板路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水晶梳。

2、枉凝眉,心事空对黄花瘦

闻不尽的脂粉香味,燃不灭的红烛软蜡,诉不完的委婉轻歌,跳不歇的轻纱曼舞,击不完的银蓖金钿,赏不停的缠头红绡……这就是夜晚的杭州,无数旖旎的美好都在夜里发生着,无数风流的故事都在夜里上演着。

倚在阑干上,柳眉儿慵懒地看着杭州的夜景。一旁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美的点心,和一壶水酒。

“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响起,“唰”地一声,水晶垂帘被人撩开来,露出丫环小晴因兴奋而通红的脸来:“小姐,大娘在叫你呢!楼下好多客人都叫着嚷着要看你跳舞。”回过头来,柳眉儿懒懒地站了起来,长裙逶迤地拖在地上,轻巧地绕过小晴进到屋子里去。坐在梳妆镜前,拈起一支镂空的榴花簪子,“愣着干什么,小晴,过来帮我把它插头上去。”自从遗落了那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水晶梳之后,柳眉儿就再也没有走出天香阁,这簪子就成了她头上的饰品。

丝竹阵阵,乐音缕缕。

鲜花搭台,绸缎挂彩,而那身着素白舞裙的丰姿,让所有的陪衬黯然失色。眼波流转,衣袂飘飘,若蝶翩跹,如风拂柳,博取掌声无数。她脸上甜蜜地笑,心里却滴着血,看客纵三千,谁知女儿心一瓣,谁拭辛酸泪一把?曲终舞停,盈盈万福,起身后,有这么一道眼神,纯净的,怜惜的,灼疼了她,这样的眼神,曾经在西湖断桥边的柳树下见过,心中波荡漾,脚下却未停,翩翩然而去。

在卸妆间洗净浓油重彩,重新回到香闺,只见房里有一抹青衫,转过身,眉目俊朗,是他?是他。

“杨公子。”柳眉儿深深万福,淡淡笑容挂在脸上。

杨若帆皱了皱眉头,“小姐,在我面前,不必这样。”

柳眉儿仍旧笑着,直视他:“眉儿怎样?”

杨若帆随意坐下,提起茶壶自斟自饮:“小姐委身天香阁,该是无奈之举,如若当若帆为友,那就无须把我当客人应酬。”

一石激起千层浪,柳眉儿压制住内心的波涛,收拾起挂着的笑容,又是一福:“公子果然不凡,眉儿谢过!”然后在杨若帆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酒壶,倒满:“公子此次前来,有什么事吗?”

杨若帆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样物品:“小姐看看,这是否你遗失之物?”

烛光映照下,一把水晶梳流光溢彩,柳眉儿眼眶湿了:“公子……”把失而复得的头饰插上云鬓,柳眉儿更是殷殷劝酒。

一阵夜风拂来,杨若帆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又是柳絮飘飞的季节了。”

“是啊,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

“你很像她。”

像谁?苏苏吗?柳眉儿心一寒,却笑了:“这酒这么快就没了,真不经喝,我去再倒一壶来。”

“不必了,小姐。我该走了,再到断桥旁去看看。”走到门口,回头一揖:“眉儿小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目送他离开,然后走到窗前,凝望渐行渐远的青衫,“后会有期,真的有期吗?”问自己,无言,眼角是隐忍的落寞。

3、叹浮生,屏风竟惹夕阳斜

“小姐,小姐!”模模糊糊中,听到小晴焦急的呼唤,柳眉儿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心急如焚的脸。“小晴…”“小姐,你快吓死我了,你感染风寒,一直发高烧,都昏迷了两天两夜了!大夫说,你再不醒,就…”“傻丫头,我这不是好了吗?”虚弱地伸出手,去擦小晴脸上的泪,小晴赶紧抓住,又塞会被窝里去:“小姐,可不能再病了啊!”看着小晴那发自内心的关怀,柳眉儿心里暖暖的,这等烟花之地,能有这么个知心姐妹,也算是上苍对她不薄了吧!

轻拢薄衫,柳眉儿款步下楼。走到门口,老鸨叫住了她,话里带着警惕:“眉儿,今儿个要上哪去啊!”眉儿察觉到了老鸨的口气不同往日,含笑,答道:“出去走走,妈妈放心,到时候我会回来的。”老鸨满脸堆笑:“我的好闺女,走动走动妈妈不拦你,可要记得回来的路哦!”早看出柳眉儿是棵摇钱树,在她身上可没少费心思,天香阁有今天的规模,柳眉儿功不可没。“一定。”柳眉儿又福了一福。老鸨扭动着肥臀,凑到眉儿耳边细语了几句,然后拍拍她的肩:“眉儿,这天大的福气,我们天香阁也就你一个能受得起哟!”眉儿低下头:“妈妈太抬举我了。”老鸨谄笑:“我的好闺女,你的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不愁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妈妈我啊!”柳眉儿先是低着头,一会儿忽然仰起脸,轻笑了一下,掩嘴说:“妈妈,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我哪有那个呀!”老鸨乐了:“我说有就有,只要你肯就好了,万事交给我。”说完,也不等柳眉儿回答,顾自颠着一身肥肉,上了楼。

柳眉儿咬着嘴唇,清丽的脸上愁云缭绕。

4、桃花落,清风无语犹堪怜

“杨公子”,柳眉儿对着那个正弯腰整理梳子的身影轻轻唤道。“你是?”直起腰,杨若帆疑惑地看着这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柳眉儿。公子,你有时间吗?”“柳姑娘有事?”“就是想请你吃饭,聊以感谢送梳之意,不知公子可否接受。”杨若帆迟疑了一下,遂点点头:“那就多谢姑娘盛情了。”柳眉儿紧绷的弦松了下来,此番相邀,她不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就生怕他看轻了自己。见他并无丝毫不悦,柳眉儿欢喜无限,眉眼弯弯,面纱也遮不住那自然散发出来的万种风情,若帆也不由得有些痴了,等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时,柳眉儿已经麻利地收拾好摊子了。“杨公子,整理好了,放哪去?”“放我住处吧,浮萍之人,居无定所,暂时安身,索性就在我住的客栈吃吧,那里的小炒不错。”“但凭公子做主。”

谈天说地,吟诗作赋,杯酒交盅,菜过三巡。

柳眉儿双颊飞红,薄有醉意。她用纤纤玉指不停地在杯口画圈,趁着这酒意,问:“公子,你相信一见钟情么?”若帆微微一笑:“我相信青梅竹马。我和苏苏就是青梅竹马。”

嫣然一笑,柳眉儿斟酒:“青梅竹马是不是注定一生一世难以忘怀?”杨若帆回答:“我想是的吧,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等苏苏,这一等,就是三年。”苦笑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酒!”

入口绵延香醇,当然是好酒。埋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柳眉儿望着眼前的青衫男子,他的话,一字一句像酒,浇在了她受伤的心上:青梅竹马,一生一世不忘情。那么,一见钟情呢,我呢……是否也注定对你一生一世不忘呢?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竟无语。

良久,柳眉儿听到“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公子”眉儿唤了一声,欲诉却无言了。想着出来时老鸨对她说的:“眉儿啊,就你命好。前两天在京城做尚书的方大人看了你的舞,给我留下了话,想收你当个妾,如果你不反对,等回京的时候就来接你。”索性银牙一咬,心一横:“公子,若你不嫌弃…“

“眉儿姑娘”,若帆打断了她,瞳孔里是洞悉的明了,淡淡地说:“今晚夜色会很好,风里还有花香的味道。”

“呵呵…”柳眉儿轻笑起来,纤手扶额,微微摇摇头:“看,酒喝多了,人也糊涂了,公子,请不要介意眉儿的唐突。”端起半杯残酒,悉数倒入喉咙,冷酒喝得急,呛住了,呛得流出了眼泪。第一次动心,话未说完便遭遇了拒绝,柳眉儿觉得自己好可笑。

杨若帆凝神看着眼前的女子,冷峻的神情也不由得动容起来:“眉儿,不胜酒力就不要喝了。”抢过她手里的酒杯放在自己面前。

“公子,可以给我说说苏苏吗?”

“苏苏?”这个名字宛若火种点亮了他眼里的灯,只是那光彩稍纵即逝,犹如夜里的一颗流星。杨若帆沉吟了一会儿:“苏苏,是个很天真很可爱的女子。”

眉儿静静地倾听,不催不问。

“她是我师妹,从小我们就一块学艺,一块玩耍,苏苏...苏苏…唉,不说了,喝酒,喝酒!”这次,是杨若帆频频举杯。

酒入愁肠化为泪,情作佳诗言作悲。心字,可成灰?他不知道,因为他也不确定苏苏是否如他爱她一般地爱着自己,回忆前尘,只觉隔世。

还记得那年,他风尘仆仆却兴冲冲地回到师门,却遍寻苏苏未果,问众人,师兄弟们皆缄口不语,情急之下找师父,师父耐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把真相和盘托出:苏苏在他外出办事的两年时间里,和二师弟私定终身,进而双双失踪。从那时起,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酒鬼,壶中不觉日月长。直到三年前接到了苏苏的书信,说她现在在杭州,让他在断桥旁等她。于是,他便来了,满怀着希望。谁知三年过去了,苏苏始终没有出现。这三年里,白天他是湖边卖梳人,夜里是饱受思念的落魄客。

“日已西沉,姑娘,该回去了。”从痛楚的回忆中醒过来,冷漠地下了逐客令。眼前的柳眉儿太像苏苏了,一举手一抬足,一蹙眉一浅笑,无不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他不愿面对她,因为他发现自己固若金汤的心防不知不觉中有些晃动,看到她孤傲落寞的眼神,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丝想要去怜惜,想要去保护的感觉。他害怕那种感觉,得把这种感觉扼杀在萌芽状态。

闻言柳眉儿一怔,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反应过来,苦笑道:“那好,公子,叨扰了,告辞。”说完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杨若帆又一仰脖,酒真冷啊,望望窗外,风起了,絮又该纷飞了吧。

5、齿歌颤,云鬓轻挽笑流云

一曲舞罢,叫好声不绝于耳。

老鸨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缝,把还未卸妆的柳眉儿拉到贵宾桌前,一甩红纱巾:“方大人,眉儿来了。眉儿,好好招呼大人哟!”柳眉儿暗自叹了口气:“方大人,小女子向您请安了。”

“眉儿姑娘么?”方尚书细细打量柳眉儿,那审视的眼光,就像是挑选货物一般,放肆、露骨,挑剔。柳眉儿皱皱眉头,低下头去。方尚书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鸨见不妙赶紧打圆场:“大人,我们眉儿是害羞了。”“害羞?哈哈,想不到这里还有害羞的姑娘。”年轻的尚书冷冷地笑了。

尚书那尖锐的话语,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席间的空气停滞了。老鸨更是皮笑肉不笑,捏着纱巾的手都在颤抖,久经沙场的她犹是这样,何况是柳眉儿?柳眉儿虽然极不习惯那样轻蔑的语气,但又不得不承认,风月场上的红尘女子是没有资格谈“害羞”论“矜持”的,主意遂定,心下安定,仰起脸来,坦然一笑。这一笑,不矫情,不做作,层层胭脂水粉堆砌下的容貌,依然纯净得恍若误落凡尘的谪仙。

尚书见多识广,甫一看到这样的笑容,不免亦是一怔,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这样的笑容倒是绝少看到,记忆中的母亲脸上,就是常常有这样的笑容,没有利欲熏心,没有阿谀奉承,平和安然。微微一笑,递过一杯酒:“眉儿姑娘,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柳眉儿沉吟,看得出来,她在刻意地回避。

老鸨急了,暗暗地捏了一把柳眉儿,这尚书位高权重,随便跺跺脚,朝廷便要颤三颤,如此有权势的人家看上天香阁里的姑娘,老鸨可是睡梦里都笑出声音来,现在她可是巴不得柳眉儿嫁出去,虽然会影响天香阁的生意,但是无形中也抬高了知名度,更何况,柳眉儿的身价还可以狠狠赚上一笔——这个如意算盘可是很好拨的。

现在见柳眉儿犹豫不决阴晴不定的神情,她不禁焦急万分。

两人的神态落入尚书眼中,他不紧不慢地啜一口酒,悠悠地说:“我把我家的情况也和眉儿姑娘说一下吧!父母健在,上有一个大姐已经出嫁,下有一弟一妹。”停了停,他瞟了柳眉儿一眼,“我已经有妻室了,也就是说,你进门之后是偏房,至于三媒六聘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可有可无,你说呢?”

如此一番别开生面的“告白”,老鸨听得是心惊肉跳,依柳眉儿的性子,怎会愿意。

正在心里叫着糟糕,只见柳眉儿又是一笑,拿起一个酒杯在手心里把玩着:“柳眉儿父母双亡,亲戚都生疏了,只是有一个条件,这一去,我要把小晴带上,若答应,眉儿便无所求,凡事但凭大人做主就是。”

“小晴?小晴是何人?”尚书偏了偏头。

“哦,是配给眉儿的贴身丫鬟,服侍她已有五年。”不等柳眉儿回答,老鸨已搭腔。

不禁又细细地看了柳眉儿一眼,尚书点头:“好,依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柳眉儿摇摇头,亲手倒了一杯酒,不卑不亢地敬他。尚书眼里有着一丝欣赏的笑意,接过一饮而尽。“那么,明天出发,到时候,我来接你。”

老鸨在一旁很是纳闷,事情进展如此顺利,是她没有想到的,柳眉儿是个外柔内刚的犟女子,终身大事这么快就敲定了,实属意外。今晚发生的一切,她得好好思量一番。

其实,柳眉儿心里已转了千万个念头了。一开始,她是犹豫的,即使知道自己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但她仍不愿意就这样草草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交到这样一个贵族出生,又身为尚书的人手上。但听了他那番直白的话后,她被他的坦诚惊住了,虽然知道嫁过去不会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风光,但多数男子都是连哄带骗,花言巧语要女子相信那些所谓山盟海誓的镜花水月,惟独他坦白地说了出来。

他不会知道,正是这样的坦诚,带给她多么大的冲击。在这样的震惊下,她终于是妥协了,如此这般的人,说他是坦诚也好,说他是自傲也好,都是难得的。而且,那个她心仪的青衫,是永远不可能给她一个依靠的,既如此,对象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好了,我先去打点一下,你也准备准备,记住,明天,我会来接你。”站起来,尚书对即将成为他妾室的女子说。

老鸨在一旁唯唯诺诺。

尚书示意手下将一盒东西交给老鸨,趁她忙着清点的时候,他靠近她,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量说:“我收回刚才的唐突话,你的确是不一样的。”顿了顿,他微笑起来:“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柳眉儿闻声抬起头,她看见了一张温柔的脸,微笑的眼,给人平和温暖的感觉。

“好了,我们走!”笑容一闪即逝,却牢牢刻印到了她的心上。一袭白袍晃荡着摆出天香阁,融入到夜色中。

6、一舞情,为谁妩媚独莞尔

“小姐,你的意思是,我跟着你去尚书府?”小晴难以置信。“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可以选择留下。”柳眉儿解下头发,浅浅笑着,用水晶梳梳理着乌黑发亮的长发。

“怎么会呢?”听到柳眉儿肯定的回答,小晴喜坏了,激动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太好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乐得满屋子转悠的小晴,不经意瞅到窗外一个人影,不禁叫出来,“那不是杨公子吗?”

柳眉儿一怔,探头一看,夜幕下徘徊在天香阁楼下的人不是杨若帆又是谁呢!就在她往下看时,杨若帆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对视。

打了个“等我”的手势,把手里的水晶梳子重新插到头上,她匆匆步出房间,留下小晴一个人在继续傻乐。

气喘吁吁地奔下楼来,幸好这个时候客人们都上楼休息去了,大厅里也没剩几个人。一路小跑地出来,柳眉儿左顾右盼,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平缓气息后,她轻移莲步走上前去:“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月光下,杨若帆微笑着不语。

“我快要嫁人了!”

一片乌云正巧掩住月儿,眼前的一切变的模糊起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在隔了一会后,听到他说,“恭喜!”

柳眉儿把一绺搭到胸前的头发甩到后面去,巧笑嫣然:“谢谢。”

沉默中,他问:“怎么会突然这样决定?”

微微愣了下,柳眉儿突然笑起来,“嗯!是决定得匆忙了些,不过这一行终究不能长久,还不如早早找个人嫁了算了。”

“他是……”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轻巧地,她回避了他的问题。

望着缓慢地爬出云层的月亮,天香阁的花魁道:“我现在好想跳舞,你愿意看吗?”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他迟疑着:“在这里?”

“对!在这里!就在这里!”微笑着,她轻舒双袖,定位,旋转,如此轻盈,那么柔媚。

杨若帆看得呆了,“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没有乐声,没有灯光闪烁,有的则是远方飘来的淡淡的花香,月儿的皎洁的光辉和惟一的一位观众。

急速旋转之中,女子突然下腰定型,宛如断翅坠落的蝴蝶。这一段舞蹈终于结束了。

柳眉儿轻轻嘘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急剧旋转而变得些微喘的呼吸。

“杨公子!希望你能等来你要的幸福!”微笑起来,她向仍然处于游离状态的杨若帆盈盈一拜,直视他道,“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她转身朝天香阁走去。

“眉儿!”就在她即将踏上天香阁门口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惊叫一声,同一时刻她的手被杨若帆拉住:“别走!留下来……”

转过头,她看到杨若帆温柔多情的双目,冷俊的面容一时间也变得柔和起来,一眼看上去,仿佛什么都能够融化在他那深情的双目之中。然,她却清醒地知道,即便是这一刻,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柳眉儿,而是另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子苏苏。全身发寒啊,即使是在这暮春的季节里。这个青衫男子眼里看的,心里念的,始终是一个叫苏苏的女子,而他急切地叫住的,想要挽留下的,也是苏苏吧!

凄凉一笑,她慢慢拂开男子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台阶,夜风袭来,她的长发随之飘舞。

柳树上一片絮飘坠下来,不偏不倚地掉落到杨若帆伸出僵在那的手上。抓紧落絮,望着伊人离去的背影,他无奈地垂下眼帘。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只是这灯火阑珊处,是他永远也达不到的地方,因为他的情,已经被禁锢在一个被命名为“苏苏”的心牢之中。

怀着复杂的心绪,杨若帆离去,步履蹒跚。谁也没有注意到,路边的草丛中,静静地躺着一把水晶梳。

屋里。柳眉儿正准备用水晶梳梳顺稍乱的长发,却遍寻不果。柳眉儿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娃娃,原来一直拥有的,即使很珍惜也会在不经意失去;而失去的,就再也无法拥有,例如水晶梳。例如梦。例如幸福。算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已经学会了不去强求。

7、风歌残,柳影轻笼千年髻

次日,一列人马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从天香阁出来,经过断桥,离开了杭州。

夕阳下,西湖边,断桥上依旧是熙熙攘攘,一个梳子摊上一袭青衫的公子,正对着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轻声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君须折,莫待花残空折枝……”

风拂过,柳絮漫天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