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凡尔赛
（一）
今晚的盛会中，我是主角。
我是一个女人。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最好的舞者。
我是一名舞者，不是舞姬。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的。
现在，这一切，让我觉得恶心。
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常常被人把身体围成一圈－－－－脸在外面，后脑勺在里面，手脚到绑在一起。一个纯粹的圆。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名婴儿。
儿时的记忆其实大部分已经模糊。我已经记不起当时的情形。只是从那时起。真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忘记。身体那样奇异的疼痛。
像铁钉敲入骨髓。硬生生的痛。
再大一点，就被围在大殿舞室的柱子上－－－－他们会根据柱子的粗细来判断，把手绑到脚的那里，或是小腿，才算刚刚好。
自始至终。我没有流一滴眼泪。我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们摆布，然后不分昼夜的练习。我知道这是成为凡尔赛最好的舞者惟一的途径。
而现在。
我终于做到了。
却还是没有半点喜悦。
……
最后的一重音响起。我做了一个结尾的动作，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地上，结束了舞蹈。
周围的掌声让我确定，这是一次完美的表演，同时也是再一次的成功。
“喜欢吗，公爵？”大帝的声音。
没有回答。
“赐给你吧。”大帝轻轻地挥了下手，“不过……她不可能离开凡尔赛哦。”
十足诙谐的语调。
我伏在地上，身体的血液因这一句话在瞬间被抽空。
我一直都知道，在这偌大华丽的宫殿里，我们只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光鲜的内里，暗暗血腥和杀戮。
公爵年轻，血统高贵，战功赫赫。
他军权在握，势力庞大。
这些却也偏偏就是大帝心头的隐患。
因此.大帝企图用凡尔赛的声色犬马将他驯服。
我依然维持着一同一个姿势，也没有人叫我起身，直到宴会临近尾声。
他向我走来，走到我跟前.
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我居然抬头想看清楚他。
然后，然后，就是他重重的，重重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劈头盖脸地下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
”大胆！”是他低沉的隐含着怒意的声音。
”拖下去，重打二十！”
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舞者.我是大帝亲口赐给他的，我是他的东西.难道就因为这些，他就可以这般对我了吗？
是的.当然.就因为这些.他可以，甚至理直气壮。
大帝好言相劝：为一个舞姬动怒，不值得。
我不是舞姬。
只是没有人记得。
”以后她就是公爵的人，不能再表演了，就随便给她找间寝宫吧。”
大帝吩咐。
然后我被命令拖下去。
我试图挣扎，努力想看他一眼。
于是，拉扯中，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一双似水般湛蓝的眸子，此刻迸出冷冷的锐芒。
他变了。
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身上，加上胃部的抽搐，我几乎承受不住这种疼痛。
为了这次表演，我已经被迫三天没有进食.因为.他们说，这样身体可以更加轻盈。
鞭子是烧灼过的.狠狠地割破我的皮肤，然后发出吱吱的灼伤的声音。
和七年前不同，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拉起我的手带我逃离这里。
因为，这是他.尊贵的公爵大人，亲口下的命令。
很痛，很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缓的破碎。
然后似乎过了整个世纪，直到我的身体已经被疼痛麻木了的时候，终于结束了.我被人拖着经过很多走廊，进了一个房间，扔在地板上。
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二）
”Rose……”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到有人在不断叫地喊我的名字。
我吃力的试图睁开眼睛，努力集中起精神。
当眼前这张雕塑般的脸越来越来清晰时，我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
我挣扎着想起身，去却又被他按回了床上。]
“不要动，Rose。”
什么时候，我被抱到了床上？
“公爵……我……”
“为什么不叫我Jason”
“我……”
“你忘记我了吗？”我深深地望进我的眼底，湛蓝的眸子此刻溢满温情，“那时你还是个少女，我也没被封爵，你第一次表演的时候出错了，把整个舞会弄得一团糟，他们要惩罚你，你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然后我替你求情，他们打你的时候，我不顾一切拉起你就跑……七年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Jason……”我哽咽着，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了他。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只是。Jason。我们不应该也不能这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七年前，我们就已经做错了，我不想一错再错。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我还是遭到了惩罚。那一次。比第一次更疼痛。
“怎么了？”我柔声的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不要！”那是耻辱，是对我们身份的讽刺。我不要让你看见！
“伤口疼吗？”他把我抱在怀里，褪去我身上的衣服。
“不，不要……”我软在他的怀里，低声啜泣，不想让他看，可是他的手臂，却这样的有力。
“Rose……”他小心翼翼地把我赤裸的身体翻转过来，震惊于那一道道沾满血的伤痕，声音变得痛苦压抑。
“是你的命令……”我忍着痛告诉他。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对不起，Rose，我不知道他们下手会那么重。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否则你会有危险。你明白吗？Rose……”
“我以为，这么久了，你会变。”
“Rose……”
他褪下他华丽的长袍，盖在我赤裸的背上。
我难以自抑地浑身颤抖，疼痛，夹着温柔与酸楚。
他从背后拥抱住我，热烈却也小心翼翼。这样坚定而有力拥抱。止住了我的颤抖。
“Jason……”
宫殿里的音乐，从窗口隐隐传进来。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Rose，让我帮你找回失去的翅膀，好吗？我的天使……我的Rose……”
我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女子。而此刻。我却因为一个明知道没有结果的错误泪流满面。
我静静地流着眼泪，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微弱的光线中，他像大理石雕塑一样的脸，即使在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也那样的坚毅而冷峻。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实现我的梦想。没有人。”
就这样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那样的绝对。那样的不容置喙。
于是。我把冰冷的自己整个塞进他的怀里，不再看他的眼睛。
第一次。连在他的怀里。我也感觉害怕。
（三）
十六岁那年遇见Jason，那时是我第一次的表演，我因为紧张而出错，搞砸了整场舞会。
我独自一个人来到花园哪个倒映着月光的静谧的湖边。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Jason。
他问我：为什么你的舞蹈如此忧伤？
四周一片寂静。我突然冲到他面前，发狂似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我不是舞姬！不是！不是！我不是！”
湖面上荡起一波涟漪。寂静的四周只回荡着我愤怒的喊声。
过了许久。我喊累了，打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此刻耳边响起Jason的声音。
“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没有。我们只能顺应，并尽量做到完美。”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然后他猛地抱住我。
“可是我们要抗争！”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受到他淡淡的呼吸，听着他宣誓般坚定的话语。
那时的他是如此年轻，光滑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暇疵。
两个月后，他大败奥斯曼帝国，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两天后，大帝正式加封他为公爵。
于是，我有机会再一次为他表演。
那是十六岁的我有始以来表演得最好的一次。我的血液，我的骨骼，我的经脉，都好象在忽然之间就充满了灵性。他们是那样迫切地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我根本控制不住。
我明白，我的身体里终于有了灵魂。因他而生。
从此，我踏上了一条真正的舞者之路。
一条铺满鲜花和荆棘的舞者之路。
从此，Jason开始南征北战。他渐渐让全欧洲都闻之色变。
我们一直没能再见面，真到今晚。
“Rose，你在看什么？”Jason醒了，在我的耳旁轻轻地问。这样温情而真实的他。只可以在我面前出现。
我不禁感到悲伤。
“天空，很孤独。”
“……”
“可以不再孤独吗？”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虑。我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我叹了口气。
现世里，没有童话。
我低下头，眼泪滚滚地流下来。为这样的现实。
Jason不安的抱住我。
“Rose，怎么了？不要这样……Rose……”
我抬起头，接触到Jason溢满担心的视线。我心里一震，泪水更是不受控制。我想我要一次把泪水流干。这样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也不会让他再像现在这样的担心。
过了许久。遇见没有力气，我慢慢停止下来。可能是哭了太久，头有点重重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到恍惚中，Jason温暖的嘴唇吻上我的脸，吻去了我的泪水。
“Rose，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刻意地这样做。只是我真的很爱你，Jason。可是我看不见任何希望。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安。
“Jason，我可以，我可以让你不再孤独，我可以给你自由，给你幸福，相信我，我可以……”
第二天醒来，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背上传来隐隐的疼痛，刺眼的阳光穿透光洁的玻璃，直谢进来。房间一片死寂。
Jason走了。
枕边，是他漂亮的字体：等我。我笑了。等待，等待，除了等待，还能有什么。
（四）
两个月后，传来他在北部起兵的消息。
我被扔进监狱，浑身都是铁链。
呵呵，还是被发现了。
第三天，我的小指被剁去。
我十一天，我的左耳朵被切去。
我十七天，我的脚上的韧带被刮去。
我永远，永远不能再跳舞了。
我想，他们是用我来威胁Jason吧。
天真。
连我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自信。
结果。真如我所料。Jason根本没有因为我而改变一步计划。
于是，在寒冷的冬夜，我被迫赤足在雪地上跳舞。穿着单薄的雪纺纱，手，脚都被冻得麻木。
我很想很想停下来，身边却有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拽着鞭子。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不停地用鞭子抽打我。我停不下来。
好冷。
我想求他让我停下来，可是嘴巴却张不开。我想我快要死了。意识模糊中，我看见自己冻僵的手指和脚趾，一根接着一根地掉落。
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因为我说过不要他再为我担心。
（五）
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吊在城墙之外。
明晃晃的光线刺痛着我的眼睛。面前是一片披着盔甲的士兵，脚下的土地上，插满了锋利的剑，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我冷冷地笑了。我终于明白。原来。我非死不可。
军队进攻，我会死在乱剑之中。
不进攻……不，我知道，Jason不会为了我而放弃他的梦想。
或许，他还会亲手射死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军队一动不动。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丝不挂。
烈日晒得我头晕眼花。皮肤上都是灼伤的痕迹，我看了一眼脚下闪着寒光的利刃，泪水渐渐忍不住滑落。
受了多少的折磨，我依然一声不吭。而现在。终于等到他了。我却哭了。泣不成声。
他叫我等他，却任我不断被凌辱。
他终于是来了，可是却是来取我的性命。
争夺与杀戮。我只是一件工具，微不足道。
这片广阔而空洞的天空，被折断的翅膀的天使，不可能再飞翔，不可能再有幸福。
“Jason……Jason……Jason……Jason……Jason……”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声一声的呼喊他的名字。
嘶哑得，几乎要把整颗心都喊出来。
然后，我终于看到。军队里，哪个高大如雕塑的身影，伫立着，不动如三。一身的盔甲让我看不到他此刻的样子。但是。我知道。那是Jason。我用整个生命去爱着的Jason我日日夜夜思念着等待着的Jason。我甚至可以看到盔甲下他痛苦的眼神，以及绷紧的肌肉。
我泪留满面。
我知道我永远记得这个男人。他炽热的手掌，他温和的笑容，他冷峻的眼神，我们只有三个夜晚的爱情，我承诺的自由。
一切，一切。
永远，永远。
（六）
朦胧中。一片金色的光芒向我逼近，伴随着某种物体快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然后，一支金色的箭刺穿了我的胸膛。
他真的，用那枝代表他身份象征的箭，亲手了结了我的痛苦。
身后的军队开始警戒防备。
我殷红的血液沿着身体汨汨流下。从胸口开始，一滴一滴，快速地染红了地上的闪亮的利刃。我整个人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
滴血的玫瑰。
然后我听到一声呐喊，他的军队开始前进攻城。
黑压压的人，快速地向前涌动，伴着震天的喊声。
这次。我真的看到了。我赤红的眼睛。
眼皮重重的，我感觉有些累了。
“Jason……”
我呢喃着。轻轻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很大很大，有太多太多重要的东西。
可我的世界，只有他。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我一直在爱着你，即便这爱如是这样的沉坠，这样的疼痛，我仍然不知道悔改。我知道我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去爱着你。
所以，请不用自责，也不要伤心。
因为我知道，其实，你也一直，这样的爱着我。
天空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
凡尔赛，很久都没有下雨了。
尾声
Jason公爵轻易攻阱了凡尔赛宫，前后用了只不过20分钟。
当他放下城墙上的Rose时，Rose已经奄奄一息。
Jason脱下华丽的长袍，裹住Rose冰凉发颤的身体。
他紧紧地握紧她的手，静静地，静静地抱着她。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半睁着眼睛，宁静地注视着他。脸色是安详的，看不到任何痛苦。
他对她微笑，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
好看得，像她的舞蹈。
她也笑了。这是她一生之中最美最美的笑。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把脸往他胸口上靠去。
……
续
（六年前，湖）
“你有梦想吗？”
“有啊，我要成为凡尔赛最好的舞者，你呢？”
“我要登上王位，强大的法兰西。我要统治整个欧洲！”
“然后呢？”
“我要天天看你跳舞。”
“……可是，我在就可以跳给你看啊。”
……
……
阴沉沉的天空越压越低，终于不堪重负。
大雨倾盆而下。
沾满血腥的凡尔赛，在这场声势浩大的雨中被洗滠。
巨大的闪电划过，撕破墨黑的天幕，地上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弥漫，然后消失。
风声雨声，呜呜然。
仿佛整个凡尔赛都在哭泣。
不，你听，整个世界都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