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河

他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有柳树，有流水，有草地；更有蓝天白云——天上的，水里的；也有缠绵愁丝的雨和凄然绽放的水花；还有难眠的月和星。

今天来，是夜里。一个很静的夜。

高考完了，不好也不差。有个大学上，但是他不愿意去，却又非去不可。都随它去吧。仿佛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又坐下，坐了很久很久。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了，夜变黑了——只是黑黑的。河水在夜色里是一条飘起的白带。他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有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脑子很空很乱——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在一年前就是自己走进这条河里了，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她仿佛来到了他身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她是为爱情而死的，她说“没有了爱情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她就自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而他觉得，爱情的事情，只是诱因，她早就厌世了，在高考之前的生活，更让她选择了逃避……

以前，他不懂，以为人活得好好的，有父母和亲人，还有同学和朋友，干嘛要去一个完全陌生，而且非常神秘的地方呢？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生命就是要有一个灵魂来支撑的。——它的确可贵，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它匆匆地飞逝，一点一滴地消失，很快就失去一大段了；而且，它流逝了，便一去不返，不会再有第二次。——就仿佛一条云端的路，每向前走着，每踏出一步，身后的路就消失一段；你只有不断地向前走，才不会掉下去；你每多走一步路，路就少一截，而前方的路在迷茫中，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是的，生命的确可贵，但是，没有了灵魂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没有的还不仅仅是灵魂，似乎没有了人生的希望。这样一条没有希望的生命之路，宁可不走下去，宁可就此掉下去！她已经这样做了，他呢？也想这样，就此掉下去。也想抛弃一切，希望没有了，连生命也没有了，什么情啊爱的也都没有了。就此掉下去吧，没有了灵魂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着，他的心在喊了，念着，他向河边走去……

他就走就进了这条河里，冰冷的河水拥着他的脚，拥着他的身，吻着他那颗冰冷的心。突然，一丝慌乱，猛地点燃了一个火花，不，不，……他又钻出了水面。——难道就此离去吗？还有梦想的啊，难道就这样忘了曾经的梦想吗？火，似乎从什么地方忽地燃烧起来，越来越旺，炙烤着他的心。心是热的了。但是，他又忽然觉得冷了，因为河水太冰凉了。

他想上岸了。他对自己说，还是先想一想吧。也许没有了梦，生命才真的没有必要了；没有梦，生命才真的失去了价值。但是他又马上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不是只是借口，而要离去的理由是不是也只是一个逃避的借口呢——也没什么吧，还是先等一等。他越来越觉得冷了。还是先上岸再说吧，想清楚一些，也不急着去死吧。反正活着可以找死，但是死了就活不过来了。先上岸，好冷……

他用力抬了一下脚，可是，抬不动，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脚。他忽然感到害怕，心想，不会是她在留我吧。但他马上又想到自己都是寻死的人了，还怕什么呢？他又动了一下脚，感觉到可能是水草缠住了腿。是天意吗？还是放弃吧，放弃，放弃再走上岸，放弃自己的生命。又是生命——生命，死亡，他一下子仿佛又看到了她去世后亲人们的悲痛。多少悲伤的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她父母的样子令人终生难忘，那黯然无神的眼光似乎看着另一个世界。

本来，以为死后的什么，都对自己无所谓了，但是现在他想到这里，想到他的离去会让爸爸妈妈怎样地悲痛，他的确于心不忍。虽然，他们离婚后，一个家就此支离破碎，爸爸不再是爸爸，妈妈也不再是妈妈，但是，他们毕竟还爱着他，一直都爱着他——尽管这爱比以前的爱有了很多变化；毕竟他们把他养育这么大也不简单啊。他想，如果我死了，爸爸的妻子和妈妈的丈夫会不会暗自高兴呢？他们自己总会悲伤的吧。至于悲伤成什么样子他就不敢想了。也许算是可以报复他们，但是他们也许都没有错。

还有，曾经伤害过他的她，他的心因为她而更加破碎不堪。他爱她，也恨她。记得最后一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她的手心上写了两个字——左手上是“爱”，右手上是“恨”。也许她也有一些内疚和后悔吧，管她怎样呢，反正她不喜欢他。她故意伤害他，也许也是被他逼出来的吧。老天真是太捉弄人了……想着，他打了一个寒战，接着又打了好几个。

河水冰冷冰冷的，拥着他的身。好冷，上去吧！要想好了再说。但是水草还是缠着他的小腿，他拔了几次都没有奏效。该死的水草！他奋力地甩了一下脚，想挣脱它，谁知这一下用力过猛，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水里。

他本能地两手乱抓，想抓住一点什么东西。却更加慌乱了，因为慌乱又呛了两口水，身子一下没入了水里。来不及再想什么，他一下子抓住了水草，于是用力一扯，水草松了一些。一个念头一闪，他猛地用力扯了几下水草。这几下用力终于扯断了。他心中一喜，又憋不住气，又呛了一口水。呛水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是这难受之中，竟觉得有一丝爽快。他在水中平衡了一下，站了起来。水还没有没过脖子，幸好，否则，那一下就有可能再多喝几口水，说不定还会淹死掉。——在不想死的时候死了，那可真是一件最不甘心的事。

他笑了一下，用手划打了几下水面，走上了岸。他知道了，他原来并不想死，他是想活的，想有一次美丽的生命……

白云岛作于2001.5.27